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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小姐 踏错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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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西市,凤仙楼。
肖木鱼饮下了壶中最后一口酒,烈酒入喉,酒水流成一条细线,灼烧沿路的血液肌肉,温度从胸腹蔓延,直到将她的四肢,将她的每一寸骨骼都点燃。
她缓缓吐息,水汽在凛冬中凝成冰雾。
“哈哈哈!许久没有喝得这么痛快了。”
肖木鱼撂下酒壶,朗声笑道。
肖木鱼酷爱烈酒,这是她在边塞十年养成的习惯,边塞苦寒,冬日又漫长到令人绝望,为了在那些阴霾寒冷的日子里维持行动力,只能用酒精麻痹身体,带来假性的温暖。
她过惯了那样的苦日子,烈酒成了她戒不掉的疤。
“二小姐,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与肖木鱼一同饮酒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俊朗小将,剑眉星目,薄唇挺鼻,无意漏出的虎牙和酒窝,削弱了他的冷酷。此刻他正缩在椅子里,酒壶中的酒一口没动,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直直地瞅着肖木鱼,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这少年是肖家幕僚,名叫陆远江,早年间被肖木鱼提拔,跟随肖木鱼和肖太傅征战多年。他对肖木鱼忠心耿耿,不惜抛弃了唾手可得的滔天功业,也要跟着身负重罪的肖木鱼卸甲回京。
肖木鱼则不以为意,她摇了摇手中酒壶,确定其中一滴佳酿也剩不下了,没喝够的她砸了砸嘴,转手顺走了陆远江身前的酒壶。
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纨绔模样。
“二小姐!”面对着这样的肖木鱼,陆远江一个八尺男儿要被急哭了,他一拍桌子,有些孩子气得吼到,“你明天就要嫁人了,嫁的还是那位太子爷!”
“嗯嗯,所以呢?”
“所以?二小姐你还问我?!那太子爷就是一个傀儡废物!他的太子妃是个臭名昭著的毒妇!侧妃音夫人是个蛇蝎美人!那西域嫁来的小公主更是个杀人魔!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要把你嫁到他们家去?!”
陆远江越说越气,最后竟然拍案而起,恨不能立刻拎起砍刀,去帮肖木鱼砍了肖太傅。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那个在血泊中出生的二小姐,那个逐渐习惯残忍的二小姐,那个于狼烟中点燃了野心的二小姐,就这样嫁给一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软蛋,从此被囚禁在一方小小的院落中,生生被折了高飞的翅膀,跟一群庸俗的女人争抢一个垃圾男人的宠爱。
他不能接受,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那个深陷绝境仍不退缩的疯婆娘。
那个注定要翱翔于云霄的二小姐。
陆远江五指拧紧了桌角,明亮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肖木鱼仍旧是不以为意的态度,她乐颠颠地抱着新酒壶,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去。
“哈哈哈,这算什么?”肖木鱼打了个酒嗝,“为了避免我悲惨的命运,我早就做好了打算。”
“真的?”陆远江将信将疑地问道。
肖木鱼煞有介事地点头。
“什么打算?”陆远江追问,他不相信肖木鱼会做超过三天的计划。
“嗯……可以说,但你不许生气。”一向爽朗的肖木鱼这时候遮遮掩掩,不愿多说。
陆远江更加怀疑,肖木鱼根本没做计划,纯属在说大话,他继续逼问道:
“我不生气,你现在就说。”
“嗯……好……你一定要听,那我就要告诉你吧……”肖木鱼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你可能不知道,太子爷愿意娶我,是因为我像我妹妹……”
“什么?等等?你哪个妹妹?”
“……就……就是你喜欢的四妹……”
“什么?!”陆远江脸色骤变。
肖木鱼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叫肖愿安,人称肖四小姐。
关于陆远江和肖四小姐的故事,罪魁祸首其实是肖木鱼。
当年,肖木鱼原本是看上了陆远江的脸,才跟肖太傅软磨硬泡把陆远江调到身边,想着青梅竹马加深感情,无数战役增进信任。等两人终于处成无话不谈的挚友后,肖木鱼终于敢把陆远江带回肖府,就差跟肖太傅坦白两人感情,把陆远江招为赘婿。
可谁想能到,陆远江来到肖府后对肖四小姐一见钟情。
肖四小姐温言细语,温暖宛若初春滋润万物的雨滴,世人皆对她怜爱万分;肖四小姐乐施好善,不时布施贫民,是京中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肖四小姐继承了肖夫人的美貌,是颜值堪忧的肖家中唯一的美人,想要求娶她的贵族子弟犹如过江之鲫。
所以说,陆远安的一见钟情也情有可原……
个鬼啊!
当肖木鱼听到这个消息后,抄起板凳就追着陆远安打。
无它,无论肖四小姐后面是个多么完美的联姻对象,但在陆远安说喜欢肖四小姐的时候。
肖四小姐——
芳龄十岁!
肖木鱼不敢相信自己相处了两年的好兄弟会是一个变态,而且,这个变态还是通过自己才认识了妹妹!
肖木鱼气得要拔剑杀了陆远安。
最后还是肖太傅爱惜陆远安是个将才,拦住了肖木鱼。
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陆远安和肖四小姐没成,但不影响肖四小姐成为了陆远安梦中徘徊的昳丽靓影,是他求而不得的纯白皎月。
听到自己好兄弟的未婚夫也喜欢自己暗恋的女人,陆远江现在的反应已经很克制了。
不过肖木鱼还是带着酒默默远离了桌子,担心陆远江越想越气最后把桌子掀了。
“不是,他喜欢肖四小姐就娶她!”陆远江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他质问道,“为什么要娶你啊?”
“那个,没办法啊,我家四妹与丞相家的老大今年就要成婚了啊。太子那家伙每天哭哭啼啼的,我家那死老头看不下去了,就把我丢出去了……”
肖四小姐与丞相家的大公子青梅竹马,她在大公子最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又在刀光剑影中挡下了袭向要害的暗器,她在濒死之境向大公子倾诉爱意,得来的大公子非她不娶的誓言。
多年以来,丞相家的大公子为了肖四小姐至今未娶,只等肖四小姐年满十六,他便会携十里红妆,骑在高头大马上,亲自前往肖家求娶肖四小姐。
今年,肖四小姐年满十六,两家早已经定好了良辰吉日。
肖四小姐和丞相家的大公子,一对天造地设的贵胄佳人。
求而不得的太子悲痛欲绝却无可奈何,甚至因此忧思过重,病重卧床。
担心太子忧思过度,伤及龙体,肖家老爷身为太子太傅,转头让二女儿肖木鱼代替肖四小姐,嫁给太子。
美名其曰,两人同父异母,容貌有三分相似,肖木鱼可为太子消解哀思之情。
……
回顾完这段背景设定,肖木鱼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吐槽。
明明是他们的爱恨情仇,为什么被拉下水的会是她啊。
她的便宜老爹可真会坑女儿。
一旁的陆远江同样不忿。
“正是因为长得像,所以才更不应该啊,太子如果真爱肖四小姐就不应该接受替身!肖太傅如果真的心疼太子,也不应该牺牲你的一生,让你成为你妹妹的替身,嫁给一个绝非良配的男人!”
陆远江并没有被复杂的感情纠葛困住,他冷冷地指出其中的诸多不合理,说到最后,他的厉声喝问直指造成这一切的肖太傅。
“为什么肖四小姐就能得偿所愿觅得良人,而你要为了这狗屎一切牺牲所有?就因为肖四小姐是肖家唯一的嫡女吗?”
而她肖木鱼,不过是个奴隶生的贱种。
“哎呀,出身这种事情自己也决定不了的。”肖木鱼打着哈哈,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啦,替身又如何?那太子不是对我四妹情深根种吗?既如此,我每次见太子爷都管他叫妹夫,三句话不离我四妹。”
“如果太子要动我,我就说四妹跟你才是真爱,我不能对不起妹妹。”
“如果太子要废我,我就说不愿在府邸中脏了贵人的眼,唯愿削发成尼,一生与青灯古佛相伴,为四妹祈福。”
“如果太子执意要杀我,我就说去找我四妹,让她代我跟太子求情。”
“总之,我疯狂地暗示他,四妹是世上最好的人,你这么喜欢她,如果你还敢伤害她姐姐,你对得起她吗?”
吐字飞快,肖木鱼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计划,志得意满地说。
“你看,这招如何?”
陆远江一脸懵地听完了这幼稚的计划。
“咳,就是让太子那小子讨厌我又不能说什么,恶心我又不能打死我。”
“这是什么鬼方法?!”
陆远江皱眉,语气间充斥着不赞同的意味。
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她马上就要嫁人了,现在还在这里贫嘴,想用夸张的言语动作逗他开心。
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在陆远江的注视下,肖木鱼有些心虚,她很少做长远的打算,下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她哪里有什么提前的准备,刚刚的法子是她随口胡扯的。
她往后缩了缩,见陆远江眉宇间的怒火没有半点熄灭的意思,她默默举起酒壶喝酒,用硕大的酒坛阻隔两人的对视。
“而且,太子长得挺好看的呀,我也不吃亏……”
肖木鱼小声说。
“肖——木——鱼!”
陆远江被肖木鱼这副色心不改的死样气得彻底破防,名字从他的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蹦出,吐字间满是哀怜和愤怒。
怜其不幸,更怒其不争。
见避无可避,肖木鱼放下了酒坛子,坛中酒液泛起波澜,不及空气中翻涌的暗潮。
“可我又能如何呢?”
“如何?只要你想,我们就能——”
“我不能了!”肖木鱼抬高声音,压出了他不能实现的狂想,“陆远江,我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
古代女子十二岁便可定亲,来月事便是成年,往往十三四岁便嫁了人家,翻翻那满是痴男怨女的《红楼梦》,上演着爱恨情仇的黛玉宝玉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
肖木鱼二十二岁了,与她同龄的女子早已结婚生子,她父亲容她蹉跎到这个年岁,已是莫大的溺爱了。
所以,她不能拒绝明日的婚礼,无论如何,她仍是肖家的女儿,一个有着联姻价值的……女儿。
肖木鱼爽朗的笑容凝滞,阴霾袭上她的眉角。
此刻正是酉时。
是凤仙楼歌舞开始的时刻。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笙歌起,落魄的贵女踏着轻快的乐曲登台,轻慢的红纱飞扬,美人若有若无的笑意掩藏在面帘之下,葱白的指尖拨动琵琶,台上的看客大笑着洒出金钱银票,纸花纷纷扬扬,载着平民一辈子赚不到的数额,轻飘飘地落在美人身侧。
在一片纸醉金迷之中,肖木鱼认出了登台的贵女。
她是京城出名的才女,前来寻亲的皇亲贵胄曾踏破她们家的门栏,只可惜,她父亲站错了队,皇帝一怒之下,男丁流放边疆,女子打入凤仙楼,传承了好几代的名门望族就此毁于一旦。
她连同她的家族一起失去了往昔的矜持和高傲。
乐曲越来越高亢,美人伸展着婀娜的身姿,在一众晦涩贪婪的注目中,她隔着人群与肖木鱼对望,目光无悲无喜。
凤仙楼外纷飞的大雪,不及肖木鱼心底的冰凌。
无论当今圣上怎样粉饰太平,上过战场的肖木鱼也知道,这是乱世,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
生在此等乱世,生如浮萍,命不由己。
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求生不得。
“可是……可是……”
摄于肖木鱼阴沉的表情,一向听从于她的陆远江有些讷讷。
“没什么可是的,”肖木鱼没了谈笑的心思,她彻底收起老好人的傻笑,神色阴郁冰冷,不自觉地带上了血染的戾气,“陆远江,你还想跟我一起上战场吗?”
肖木鱼的目光阴冷如蛇,冰封般的杀意能将周围都变成冰窖,这种恐怖气息来自战场,那里尸体堆积成山,人命比草芥更加轻贱。
“战场……”
陆远江情不自禁的喃喃道。
他回想起塞外一望无际的草原,落日沉没于陷落的要塞之后,凛冽的北风带来尸体腐烂的臭气。他记起草原的骑兵被弩箭射落,受伤的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
陆远江是边塞长大的孤儿,他经历过无数的战役,没有人比他知道更清楚那是怎样的地狱。
但他仍想回去。
回到那金戈与狼烟飞扬的塞外,回到那千军万马奔驰的疆场,回到那足以使他生锈的骨骼血液再次燃烧的战场。
陆远江眼中点起渴求的火,就像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
“我……我想……”
陆远江的声音嘶哑,他的眼前浮现出过去的场景。
他跟在二小姐的身后,在半明半昧的晨昏,半赤着臂膊,亲自敲响战鼓,三军皆哗鼓以振旅,声动天地。
“我想啊!”
触及了心底最晦涩的角落,陆远江仍抱着不切实际的奢望,想要跟着肖木鱼杀回去,夺回他们无拘无束的岁月。
“那就好,我会带你杀回去。”
肖木鱼眯起凤眸,浅色的眸子藏着刀锋的锐利,又有着动物的野性,她心中暗藏着怒火,这怒火源自她做错了选择,源自她被至亲之人抛弃,这怒火使得她吐露了被深深压抑的本我。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亲手夺回来。”
肖木鱼轻笑,血染的戾气随着这一笑,消失了。
陆远江的眼神脆弱无比,此刻的他比孩童还要患得患失,他问询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她纤细的手举起酒坛,豪饮烈酒,在心底轻声说道。
毕竟,我可是肖木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