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养护日志》哈扎棉花

2、第 2 章 把他藏起来

　　“等一下。”顾荼低声说了一句。
　　朝溪呼吸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紧握的手掌，身后电话隐约传来焦灼的嗓音。
　　他还没松手。
　　“……我马上回去。”

　　空气重回安静。
　　像是确认她不会再走，指尖慢慢离开。手腕的温度一点点消失。顾荼走到她面前，距离再次拉近。朝溪感觉好不容易止住的血液又开始回流。

　　“刚刚，”他开口，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但又多了点不容逃避的意味，“想说什么？”
　　话音刚落，顾荼顿了顿。
　　很快，不经意间，流露的锋芒又被他按压下去。
　　他像个矛盾小人，似乎又不着急得到她回应了。

　　顾荼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张二维码出现在朝溪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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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点，玻璃房内，光透过层层遮挡的叶片落下来，零碎地铺在木板地和露营桌椅上。
　　朝溪几乎是陷在热带雨林里。脚下紧挨着肾蕨，头顶的琴叶格和散尾葵交叠着，龟背竹的叶片边缘微微卷起，贴近她的肩侧……阴影层层压下来，光落不到她身上。
　　朝溪低着头，看着微信页面陷入沉思。

　　“是不是又通宵设计了？”
　　咖啡师林豫从远处吧台走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咖啡。
　　光落在他肩上，再被她带进这片更暗的空间里。
　　“还是又失眠了？”听闻动静，合伙人宋失从通往花园的小门进来，随手放下一盆刚修好的小景观，歪头凑过来看她。
　　朝溪眼下的青丝很浅，但不难看出她状态不佳。
　　“等会有摄影团队来踩点，我们在这就行，你去补会觉吧。”没等朝溪回答，宋失拉起她，往小院后的复式矮屋走去。

　　大学毕业，在工作室干了两年后，朝溪辞职，在花卉市场尽头租了一间店铺。位置偏，租金也低，来的人不多。一开始只卖些小型微景观植物，靠着手艺留住了些回头客。
　　闲暇之余，朝溪会开直播捣鼓植物。后来，账号小火，定制的单子多了起来。恰好宋失出来单干，找上朝溪，两人索性就开了间造景工作室。

　　休息室不大，窗帘只拉了小半，光从缝隙里斜照进来。
　　朝溪躺在沙发上，没有真正睡着。只是意识浮在浅层，像被什么轻轻托着。
　　她一向睡不好。思绪放空，反而更容易被外界的声音牵住。

　　不知过了多久。风从院子那边慢慢吹进来，混着刚磨好的咖啡香，湿润的土壤气味。还有交谈声，断断续续，却很清晰。
　　“一开始就想做成现在这样。”是宋失的声音。“最早还是卖点植物微景观。后来有之前客户找上门，让我们帮忙做整体的造景设计——庭院、办公室那种。”
　　朝溪走到窗边，视线落在院子里的仿沙漠造景处。
　　“再后来，人来店里待的时间变长了。就想着，不只是能买东西，也能待一会儿。”
　　宋失侧头看了一眼玻璃房的方向。
　　“刚好隔壁几间铺子空出来，我们就盘下来，加了咖啡区，也留了手作区。”
　　她抬手指了指里面的方向。“材料有现成配好的，不复杂。”像是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第一次做也不会出错。”
　　摄影团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似乎察觉到对方有点兴趣，宋失语气不自觉地轻了一点。“你们要是有时间，可以试一下。做个小景观，半小时差不多。"

　　朝溪唇角浅浅动了一下。宋失背对着她，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提，朝溪几乎能想象到她的表情——眼睛早就弯起来了，嘴角扬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小财迷。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往里收。
　　今天店休，店员都放假了。朝溪担心宋失忙不过来，没再多想，转身下楼。

　　手作区的长木桌一排排铺开。玻璃罐、苔藓、营养土、摆件，以及分装好的小型植物摆在托盘里。宋失手里拿着镊子，给旁边的人示范怎么把苔藓压实。另一边，有人已经开始问下一个步骤。
　　朝溪走近，把一排还没用上的工具往前推了推。“这里可以先铺一层土。”她低声开口。那人下意识抬头看她。朝溪低头，开始一点点示范，动作干净利落。
　　“这里……是不是放多了？”身旁迟疑着开口。
　　“可以稍微减一点。”朝溪伸手拿起小镊子，把表层的苔藓轻轻拨开一点。“留一点呼吸的空间，会更自然。”对方愣了一下，点头。照着她的方式重新调整。
　　朝溪看了两眼旁边的几个人，有的还在试探，有的已经慢慢上手，动作开始变得有条理。她收回手，没有再参与进去。

　　木桌旁往里，是一排三层阶梯式的木架。一层一层放满了玻璃景观瓶。补光灯从上方落下，把每个小小的空间单独切开，像被分段保存的时间。
　　靠左的一排，是售卖的成品。再往里，是客人的作品，玻璃罐底部贴上了很小的手写标签，字迹各不相同。
　　朝溪伸手，取下其中一个，里面的苔藓有一角微微松开。镊子落下去，轻轻把那一小块压回原位。她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沿着边缘贴合好。
　　有些作品，是特意放在这里，让店里帮忙养护；也有的，是暂时寄存。
　　还有一个，在木架的尽头，没能带走的，阮棉的作品。

　　朝溪的指尖在玻璃罩上停了一下。手指力度很轻，尽管这样，离开时，玻璃罩上还是留下未散开的水汽。
　　潮湿的，肆意生长的，植物被养得很好。朝溪对它的每一处都很熟悉。
　　像以往那样，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她站在这里，对着它发呆。其实也没有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好像是只要这样看着，那段时间就不会继续往前走，有些东西，就不会彻底消失。

　　身后的声音突然一下子涌进来。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不是有其他行程吗？你怎么来了?” 有人带着点意外地问。另一个声音接上去，说了什么。
　　朝溪轻轻顿了一下，她好像听见了，很熟悉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空气里，紧接着多了一丝气息，带着说不清的温度。是很干净很舒服的，淡淡的山茶味。
　　朝溪心里那一点的熟悉感，被无限放大。
　　“朝溪老师？”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传来。朝溪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用再确认了。
　　朝溪下意识抬转头，侧过视线看向身后。
　　两天前告别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的聊天对话框里，还停着系统默认生成的那一句问候，没有再继续。
　　本该就这样过去的一个人，又站在她面前……

　　顾荼抬手，摘下墨镜。朝溪几乎本能地看过去。
　　镜片离开的那一瞬，光一下子落进他眼里，照在深棕色的瞳孔上。她神色一怔。
　　不对。不是这个颜色。

　　几乎是第一眼，顾荼就捕捉到了她视线停留的地方。他顿了顿，像是明白了什么，
　　“看出来了？”他先开口，眼角弯了弯，脸上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轻松。

　　朝溪视线下意识地偏开，随后又忍不住看回去。近距离下，瞳孔变化看得很明显，边缘不像自然光影变化，更像是……
　　顾荼睫毛很轻地眨了下，“戴了美瞳。”说完，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桃花眼尾的笑意弥漫，不明显，但很勾人。
　　“怎么？”他的语气慢下来，扬下眉，带着若有若无的逗意，“不太习惯？”目光直落在朝溪脸上，像是想要抓住她某个瞬间的真实反映。
　　“还是说……”
　　“更喜欢之前的？”
　　像是靠近时无意落下的一句低喃，他的尾音收得很慢，轻飘飘地停在她耳边，带着一点看不见的重量，砸进心口。
　　朝溪没有说话，默默移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耳朵悄悄染上粉意。

　　沉默停在两人之间，沉在无需说破的位置。
　　顾荼不再追问。他垂眸看向她，没有再往前。
　　再多一点，她大概就会把不经意露出来的情绪，一并藏回去。
　　慢一点，再慢一点吧……

　　桌面上的材料被一点点收拢，手作台上开始收尾了。
　　摄影团队负责人在和宋失谈论之后的工作安排。今天只是踩点，后面续还要与广告商进一步确认方案，再约时间正式拍摄。
　　朝溪有点慌乱侧身过去，帮忙把已经完成的作品打包。垫好防震的软垫，放好养护指南，装进盒子里。
　　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开。走到门口时，有人回头问了一句顾荼，他说想去海边走走。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尾气身音，一辆黄色小巴车停在店门口。熟悉的小狗叫声从车上响起。
　　穿着同色系工作服的女孩从车上下来，一手牵着灰团子。是小狗从幼儿园放学了。今天是它第一次单独去上课，只约了半天的课，让它先适应一下。
　　“慢点涂涂。”
　　小狗刚落地，一看见顾荼，就迫不及待地往前窜了两步，尾巴摇得飞快。
　　朝溪走到门口，就看见将近70斤的萨摩耶，整只挂在顾荼腿上。
　　一点都没有作为大型犬的自觉。

　　一旁牵着绳子的店员因涂涂突然窜来窜去的动作一下没稳住，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摔下去。
　　顾荼反应很快，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刚好把人稳住。
　　看着眼前放大的脸，店员忍不住惊叹，偷偷看向他，很快又低下头。直到看见朝溪走近，才把绳子递给她，交代了小狗今天的表现。
　　朝溪很难形容当下的感觉。睡眠不足的顿感还压在脑子里，昏昏沉沉。
　　店员边说话，边用手轻握被顾荼触碰过的地方。朝溪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手指、动作，甚至连那点无意的笑，感觉都变得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神经亢奋感飙升，像是独属于自己的玩具被别人夺走，在手里把玩的感觉，她开始觉得烦躁。随意附和了几句，小巴车闪了几闪灯光，提醒着店员要走了。店员临走时还红着脸，忍不住又往旁边瞟了一眼。
　　朝溪视线不受控制地追过去，看向顾荼。
　　她的脑海里只有……
　　把他藏起来。
　　不让别人看到。
　　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让那样的画面再也不会出现。

　　这些念头来得太突然，朝溪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哪里出了偏差……

　　不知觉中，朝溪心脏不受控制狂跳，呼吸加重，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了？”顾荼手掌轻轻放在她头顶上。像揉小狗那样，轻抚她的脑袋，一下，两下，直到她慢慢平复。
　　空气暖烘烘的，好舒服好温暖。闻着山茶花香，她看着眼眶里倒映着的她的模样。
　　朝溪觉得她又好了。久旱的苔藓一下子吸到了水，就会发出咕噜咕噜声。朝溪心想，如果她是，想必会是这样吧。

　　店里传来宋失激动的大嗓门声：“收工，回家睡觉！”
　　小狗也困了。
　　“走吧，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