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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给你接风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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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说,“你想吃什么?”
“都行。”
“这附近有家湘菜馆还不错,要去吗?”
“嗯。”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七月的傍晚还是热的,但比中午好多了。
一路上,林静苒在想要说什么。七年没见,该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先开了口。
“和你碰上那天。”
“不是还在念书吗?”
“已经毕业了。”
“那你的团队……”
“在英国。远程。”
对话断断续续的。他回答得很简短,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像在接受采访。
林静苒有点无奈。以前在邮件里,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多说几句。现在面对面了,反而更沉默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说。
“哪样?”
“这么不爱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
“以前也不爱说。”
林静苒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以前也是她说得多,他听得多。
“那你在邮件里好歹还会问我‘今天天气好吗’之类的话。”她说,“现在面对面了,反而连这个都不问了。”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过这家店味道很好。”
林静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嗯。”
她想起自己在邮件里确实提过这家店。那时候她刚来宁城不久,给他发邮件说:“今天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湘菜馆,在公司附近的巷子里,下次你来宁城我带你去。”
他记住了。
“那今天带你尝尝。”她说。
两人走进巷子。湘菜馆的招牌还是那样,夹在理发店和打印店中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林静苒没注意到,徐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静苒接过菜单,翻了几页。
“你吃辣吗?小时候带你吃爆辣的东西,你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可以了。”
“那行,我点几个招牌的。”
她扫码点了几个菜,服务员放下来一壶茶走了。
等菜的间隙,林静苒托着下巴看他。
“你变了好多。”她说。
“哪变了?”
“长高了,变帅了。”她笑了笑,“小时候瘦得像竹竿,现在……”
她打量了他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根有点红。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怎么样。”
林静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挺好的啊。工作还行,房子买了,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一个人?”他问。
语气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问出来的。
“嗯,一个人。”她说,“你呢?在英国有没有……”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
她笑了。
“我都还没问...”
菜上来了。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先尝尝这个不辣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
“嗯。”
“就‘嗯’?好吃不好吃?”
“好吃。”
林静苒叹了口气:“你说话能不能多说几个字?好像我们两个不熟似的”
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
“很好吃。”
她忍不住笑了。
“这还差不多。”
两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公司的事,说寻光展,说自己的设计理念。他听着,偶尔应一句。
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了过去。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我去派出所接你吗?”她问。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你瘦得跟什么似的,脸上还有伤。”她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他没说话。
“你手腕上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呢?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发圈,没出声。
“你还留着这个干嘛?”
他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说:“扔了可惜。”
林静苒看着他,疑惑了一下“可惜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见徐烬又不说话了。她又问“你来宁城住哪里呀?”
“有地方住。”
这小子,怎么感觉秘密越来越多了。
“还有,邮件要及时回。我等了好几天,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不会。”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静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好。”
吃完饭,两人走出湘菜馆。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
“走吧,我送你”她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送你。”
林静苒无奈笑了下“那走吧,步行半个小时能到。”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没注意到,在她没看他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
巷子里的路灯是老式的暖黄色,照在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还有白天积攒的热气,但比中午好多了,偶尔吹过来的风也没有热意。
林静苒走得很慢。徐烬跟在她旁边,也不急。
“你住的地方离这里远吗?”她问。
“不远。”
“那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
“哦。”她点了点头,“那你回去也打车?”
“嗯。”
对话又断了。
林静苒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右手边,步幅不大,刚好跟得上她的节奏。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原本就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她忍不住说。
“有声音。”
“哪有,我刚才都没听到。”
他没接话,但脚步故意重了一下,鞋底蹭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静苒笑了:“你这是现学的吧。”
他没否认。
两人走出巷子,拐上主路。人行道两边的香樟树长得很好,叶子密密匝匝的,把路灯的光剪成碎金子,洒了一地。
“你在英国的时候,也这么不爱说话吗?”林静苒问。
“差不多。”
“去留学这么多年,也没变得开朗一些,那你的朋友们不嫌你闷?”
他想了想:“习惯了。”
林静苒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他一眼:“再见到我连声姐姐都不叫。”
他沉默了。
林静苒笑了:“行了行了,不勉强你。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林静苒停下来。
“到了。”她说,“你怎么走?”
“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静苒觉得有点奇怪,上了台阶之后又转过身来“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回去,路上小心,到了酒店说一声。”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楼梯间的顶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她站在台阶上,视线刚好与他平齐——这才发现,他比她高出太多。以前她低头看他,现在要仰头了。
她站在高处,才堪堪与他平视。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碎发遮着眉骨,薄唇微抿,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路上小心。”她说。
“好。”
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拥抱。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匆匆转身走向电梯。
(二)
林静苒进了单元楼,按了电梯。
回到家,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想起阳台的窗帘还没拉——她不喜欢晚上开着窗帘,总觉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怪渗人的。
她放下水杯,走到阳台。
手刚碰到窗帘,动作停住了。
对面阳台灯也亮着,那个男人好像在看她。
黑色衬衫,西裤,碎发遮着眉骨。
这身穿搭——是徐烬?
他站在阳台上,面朝她的方向。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两扇玻璃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林静苒愣住了。
她想起刚才在小区门口,她问他怎么走,他说“一会你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
她站在阳台上,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住哪?”
发送。
对面阳台上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看向她。
消息回复了。就几个字:
“你不是已经看到我了。”
林静苒盯着屏幕,气笑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他还在那里站着。姿势没变,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
她打字:“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上周。”
“为什么搬到这个小区?”
“方便。”
她打字:“方便什么?”
林静苒又疑惑了,难道是因为徐烬在英国呆的太久,她们之间已经不能正常沟通了吗?
这次他没回。
林静苒站在客厅里,隔着阳台的门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不说话。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七年没见,他搬到她对面的楼里,就隔着一个阳台的距离。她天天在阳台上喝茶、看书、发呆,他天天站在那里看她。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好你个徐烬。”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瞒着我的事还不少。”
她走到阳台,拉开玻璃窗。
“你站那么久不累吗?”她喊。
这个时间不算太晚,大多数住户家里都亮着灯,她声音不大,足够传过去。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林静苒靠在窗户框上,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隔空对望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静苒低头看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早点休息。”
发送。
对面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朝她点了点头。
她拉上窗帘,回到客厅。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周小蔓。
“喂?”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你声音怎么了?哭了?”
“没有,刚醒,昨天晚上一通宵。”周小蔓是做游戏主播的,经常睡眠不规律。
她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周小蔓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带着点笑意。
“我有事。正准备给你打呢。”
“嗯?怎么了?”电话那头周小蔓正襟危坐。
“我们的技术合作终于找到了,是徐烬。”
“徐烬,这么熟悉的名字。”周小蔓的语气忽然变了,“等等……徐烬?你以前兼职做家教的那家小孩,是不是就叫徐烬?”
林静苒没说话。
“真的是他?!”周小蔓的声音拔高了,“他回国了?还成了你的合作方?这也太巧了吧!”
“嗯。”
“你见到他了?他变样了吗?你俩都好几年没见了吧,现在长什么样了?帅不帅?”
林静苒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晕。“见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不自我介绍,我都没认出来。”
“变化这么大?”
“以前还没我高。”她顿了顿,“现在得有一米九。”
“一米九?!”周小蔓在那边尖叫了一声,“还做技术?又高又帅又有能力,天呐简直是梦中情男。”
“你瞎说什么。”林静苒翻了个身,“他就是个弟弟。”
“弟弟怎么了?弟弟就不能——”周小蔓的话还没说完,林静苒打断她。
“行了行了,你继续睡吧。”
“你别转移话题,我还想问...”
“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洗漱完,林静苒躺在床上,关了灯。
但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站在阳台上,黑色衬衫,碎发遮着眉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她拿起手机,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Jin的邮件排了长长一串。最早的一封是七年前。
她往上翻。
“我到英国了。我想回家。”
那是他到英国后发的第一封邮件。她当时看到这几个字,心疼得不行,回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告诉他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再往上翻。
“今天拿到了A+。”
她回:“厉害!我就知道你行。”
“申请上了硕士。”
她回:“恭喜!你太棒了。”
“最近在做一个项目,关于物联网的。”
她回:“听起来很酷,你感兴趣就好。”
“这边经常下雨。”
她回:“那你注意保暖,别着凉了。”
过了几天,她怕他不当回事,怕他着凉或风湿,又发了一封:“我给你寄了点膏药,你放微波炉加热一分钟贴关节上,很管用,可能会过段时间才到,你关注一下物流。”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当时对着这个“嗯”字看了半天,心想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再往上翻。
“这边的饭吃不出什么花样。”
她回:“那你学着自己做啊。西红柿炒鸡蛋,最简单的。”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
她回:“慢慢就好了。”
“有时候会想以前的事。”
她回:“以前的事?什么事?”
他没回这条。
林静苒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以前的事。
她想起第一次去梧桐里35号,推开那扇大门,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二楼的书房里坐着一个瘦小的少年,刘海遮着眼睛,不说话,不抬头。
那时。她是他的第11位家教。
前10个都被他赶走了。她以为自己也会被赶走,但看到徐烬之后她坚持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她多有耐心,而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林静苒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算起来,今年是和徐烬认识的第八年。
那个瘦小的、阴郁的、不说话的小少年,长成了一个高高帅帅的男人。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邮件列表。最新的一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夏凉被裹得太紧,又松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她盯着那一片白,脑子里全是碎片——梧桐里的,书房里的光,一起吃粉的夏天,他低着头做题的样子。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是对面阳台的灯,裸橘色的暖光。
他怎么还没睡?
是时差没倒回来吗,还是在想什么。
思绪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点往下沉。沉过今晚的月色,沉过对面的阳台,沉过七年不见的日子——她第一次见徐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