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雅图的黎明吻你》莫容尉

2、死水与猎刀，不速之客的筹码 雨夜侦探所

　　西雅图的雨没有尽头。
　　像一张巨大的、发霉的灰网，死死捂着这座城市的口鼻。

　　唐人街第十二大道，一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在窗外苟延残喘。红色的光晕被百叶窗切成细长的条状，投在满是划痕的胡桃木办公桌上。

　　任重陷在褪色的皮沙发里。
　　屋里没有开主灯。空气中悬浮着陈年烟草、劣质威士忌和发霉纸张混合的糜烂气味。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推门进来的女人。
　　只是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里那只冰冷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咔哒。
　　单调的齿轮摩擦声，在幽暗的房间里机械地回荡。
　　他左手腕上的粉色发圈，在昏暗中勒出一道毫无生气的暗痕。

　　温黎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她身上带着深秋街头刺骨的寒意。水珠顺着米白色的风衣下摆，无声地砸在劣质的迎宾地毯上。
　　这里的气味令人作呕，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用那双极静、极冷的眼睛，透过昏暗的光线，审视着阴影里的男人。

　　“我找人。”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像落在玻璃上的冰碴。

　　“出门左转，三个街区外有警局。”
　　任重垂着眼皮，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片，带着极重的不耐烦。“或者右转，去教堂点根蜡烛。西雅图每天失踪的人，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多。”

　　他终于抬起头。
　　乱发下，是一双死水般的眼睛。
　　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经年累月的厌世与疲倦。

　　“我不接活。尤其是带麻烦的活。”

　　温黎收起长柄伞。
　　伞尖点在发潮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闷响。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出阴影，站进了百叶窗漏下的那一束惨白的微光里。

　　“十万美金。”她解开风衣的扣子，动作利落而生硬，“找一个华裔青年。二十二岁，两周前在南区失联。”

　　任重笑了。
　　极其短促、带着嘲弄的冷笑。
　　他直起腰，身体前倾，从沙发深处压迫过来。黑色的风衣摩擦着皮革，发出危险的窸窣声。

　　“大小姐。”他拿起桌上半盒压瘪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咬在嘴里，“这里是西雅图的贫民窟，不是你玩侦探游戏的片场。”
　　他没有点火，只是咬着烟蒂，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像刀片一样刮过她干净的脸颊。
　　“十万美金，足够南区那些毒虫把你切碎了喂海鸥。趁天还没黑透，滚回国去，别在这儿找死。”

　　温黎没有退。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她冷眼看着这个像烂泥一样把自己埋在黑暗里的男人，看着他竖起浑身的尖刺，试图用最拙劣的恶言恶语将她赶走。

　　然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
　　不是支票。
　　是一张照片，和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她无视了任重身上极其危险的戾气，身子微微前倾，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将那两样东西推到了他的面前。
　　刚好停在那只把玩打火机的手边。

　　“我知道你不在乎钱。”温黎的嗓音极低，却带着某种精准的残忍，“那这个呢？”

　　任重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下一秒。

　　咔哒。
　　转动的打火机猛地停住，锋利的金属边缘瞬间划破了他的食指。
　　一滴鲜红的血，迅速渗了出来。

　　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
　　那双死寂了五年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犹如一头在冬眠中被长矛刺穿心脏的孤狼，猛地睁开了燃着业火的双眼。

　　证物袋里，装着一枚残破的银色金属片。
　　图案是蛇缠绕着半颗苹果。

　　照片上，是她失踪的弟弟Jason。而在Jason身后的背景里，模糊的废弃集装箱上，印着一串褪色的红漆编码：
　　【EDEN-07】

　　五年前，林小溪临死前发回国内的最后一条乱码信息，破译后，也是这串字符。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窗外的雨声变得无比遥远。
　　任重死死盯着那串红色的编码，胸腔里的呼吸彻底停滞。左手腕上的粉色发圈，因为肌肉的极度紧绷，深深陷进皮肤里，几乎要勒出血痕。

　　温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瞬间掀起的骇浪，看到了那具看似腐朽的躯壳下，正在疯狂滴血的灵魂。

　　“我叫温黎。”
　　她看着他食指上那滴将坠未坠的血，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现在，可以接活了吗？”

　　任重缓缓抬起头。
　　嘴里的半截香烟已经被咬得变了形。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女人，犹如看着一个亲自推开地狱大门的死神。

　　“你最好清楚，”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彻底笼罩了她，嗓音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粘稠的血腥味，“拿着这东西，会让你死无全尸。”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连彼此睫毛的细微颤动都清晰可见。

　　温黎没有丝毫退缩。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我既然敢来，”她的声音极轻，却如落刀般狠绝，“就没打算干干净净地回去。”

　　雷声滚过唐人街的上空。
　　在这间霉味深重的屋子里，猎物与孤狼的契约，在无声的对峙中，轰然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