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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林相遇 若非走投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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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的宫殿群如星子错落,多半是琉璃为瓦,金箔饰梁,阶前的玉石泛着温润的珠光,无论昼夜都蒸腾着流光溢彩的堂皇。
来往神官衣袂翻飞如蝶,仙乐自琼楼深处漫出,连风都带着三分熏然的暖意。
唯有最北角落里的“诛邪殿”,透着一股不事张扬的简朴,与周遭的繁华形成温和的反差。
整座楼宇以素色青石为基,玄色瓦顶未饰金箔,唯有几株古松斜倚殿侧,枝叶苍劲,透着几分清寂。天光落至此地,褪去了神境的浮华,变得澄澈柔和,远远望去,不似一柄藏鞘的冷剑,反倒像一位沉心守责的隐者,静默伫立在九霄之畔,藏着不事张扬的温柔与坚守。
一袭白衣银甲的沧寒璃静立于殿内,目光透过窗户投向云海翻腾的远方。那双能映出千里烽烟的眸子,此刻虽盛着几分清寒,却未冷到刺骨——眼底深处藏着三界众生的悲悯。他的容颜极美,玉雕般的鼻梁下,薄唇紧抿成冷硬的线条,这极致的美与“战神”二字蕴含的凛冽杀伐碰撞出惊人的张力。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战神!”
一名身着天青色官袍的神官匆匆赶来,脚步在空场边缘便收住了,对着殿宇躬身行礼。
殿门无风自开,露出里面沉敛的暗影。
沧寒璃腰间悬着的佩剑“断妄”泛着极淡的冷光,显然,他早已整装待发。
神官见状,心头一震,却不敢耽搁,连忙禀报:“堕魔出世,魔气已冲破云层!帝君传谕,请战神即刻前去剿灭!”
话音刚落,便见沧寒璃抬步走出殿门。他的表情依旧清冷,眸光平静无波,仿佛神官口中的“堕魔出世”不过是风吹过檐角般寻常。
“我已知晓。”
这四字极淡,像冰珠落进寒潭,没掀起半分涟漪。话音尚未完全消散,沧寒璃的身影已在原地留下一道浅淡的残影。
神官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那抹白色身影已掠过远处的云海,化作一个小黑点,转瞬便要消失在天际。
这哪里是“准备就绪”,分明是早已算准了时机,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即刻出鞘了。
风穿过诛魔殿的檐角,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伐,奏响前奏。
【九霄云海】
漫漫亘古岁月,这已是他亲手斩落的第一万四千七百尊堕魔。
没错,堕魔原本也是神,和自己并无差异——曾沐九霄神光,护三界生灵,可终究抵不过执念沉沦,沦为被戾气吞噬的异端。
沧寒璃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睫毛投下的阴影,衬得那张足以令神佛失色的脸愈发清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沧寒璃悬立于九霄云海之畔,银甲上未褪的血痕在神光中泛着冷光。
他垂眸看着掌心跃动的堕魂余烬,指尖微动,对面的堕魔发出凄厉惨叫,但并没有如往常般化作星屑消散。反倒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僵直的立在原地,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天际骤然撕裂开一道暗紫色的缝隙,缝隙边缘翻涌着粘稠如墨的混沌之气,仿佛有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
“啊啊啊——!”
咆哮声挟裹着焚天的烈焰汹涌而出。
是......魔魇……
沧寒璃瞳孔骤缩,银甲下的脊背瞬间绷紧,周身的神光骤然变得凛冽,指尖已悄然握住断妄剑的剑柄。
“终于见到你了,沧——寒——璃——!”
魔魇的声音像是无数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蚀骨的恶意,在云海间久久回荡。
随着咆哮声,魔魇的头颅从缝隙中缓缓挤了出来,那张脸一半是熔岩凝固的狰狞,一半是面具般的鬼魅,唯有双眼燃烧着相同的炼狱之火,死死盯着沧寒璃。
沧寒璃指尖用力,握住长剑。断妄剑似乎感应到魔魇的气息,剑鸣轻颤,剑鞘在神光中泛出凛冽的寒光。
“若不是借你之力摧毁这堕魔最后的神力束缚,本尊还没这么快能有肉身!今日,便要让这九霄神境,灰飞烟灭!”话音未落,魔魇已完全入主堕魔躯体,携着焚山煮海的威势袭来。
沧寒璃足尖一点云海,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同时长剑出鞘,一道银白色的剑气划破长空,精准地斩在魔魇的聚气之地——那是躯体最脆弱的地方。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银白色剑气竟被狠狠弹开,消散在云海之中。
剑气被弹开的瞬间,沧寒璃眸色一沉,清晰看见那魔物脖颈处,浮现出繁复的血色符文,层层缠绕,散发着诡异的红光——那竟是上古年间便已消亡的移魂阵法。
他忽然恍然大悟:魔魇先是在堕魔身上种下了秘术,保住肉身,接着诱使我动用神力摧毁他仅存的一丝神魄,如此一来,魔魇便能开启法阵趁虚而入,顺利占据堕魔的躯体,借神之躯壳,凝魔之力量。
“现在才明白,太晚了!——哈哈哈哈!”
魔魇狂笑起来,周身的魔气骤然暴涨,如黑色潮水瞒过天际。连天地间的光线,都被彻底吞噬。
沧寒璃望着被魔魇附身的堕魔,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魔气比先前感知到的强盛百倍不止,仿佛整片天地都成了魔魇的领域,连他周身的神光都在魔气的侵蚀下渐渐黯淡。
他深吸一口气,待他再次抬眸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唯有战意如恒星般炽烈。
“不晚,受死吧。”
长剑嗡鸣作响,神光与剑意交织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周身神力瞬间爆发如决堤洪流。席卷四方,驱散了周遭的魔气。
梦魇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未曾料到,沧寒璃神力爆发的力量,竟如此强悍,远超他的预料。
那力量如同冰封千里的寒潮撞上燎原大火,刹那间,天地只剩下金色与黑色的激烈碰撞、神与魔的角力撕扯。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甚至透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决绝。每一次攻击都精准无误地落在魔魇的命门之上,银甲翻飞之际,这场厮杀美得宛如浸染鲜血的杀戮献祭。
打了近三十回合,魔魇被打得节节败退,终于陷入疯狂,愤怒嘶吼着引爆魔核,妄图与沧寒璃同归于尽。
沧寒璃眸色微沉,侧身避开核心冲击,却仍被气浪掀得直直坠向地面。
“沧——寒——璃——!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魔魇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渐渐消散在风里。
云层在他身后撕裂,他坠落的轨迹上,神力与魔气交织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坠地的刹那,他单膝跪地,银甲擦过青石发出刺耳声响,打破了山林的静谧。
他缓缓抬头,恰好撞见山间雾气漫过溪涧,金色的晨光穿林而来,在水面碎成万点金鳞,温柔得与方才的厮杀截然不同。一时竟忘了起身,就那样半跪半坐在崖边,任山风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吹散了几分周身的凛冽神光,也抚平了些许神魔交战留下的戾气。
指尖渗出血珠,滴落在草叶上,晕开一点猩红。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拂去草叶上沾染的魔气余烬——不愿这残留的戾气污染了这片净土。
伤口在神力流转间缓缓愈合,只剩一滴血珠顺着下颌滑落,坠向地面。
就在此时,一道细小的影子自草丛疾掠而来,宛如条黑青色的小蛇,却在触到那滴血时猛地顿住,浑身一颤,鳞片间泛起微光,似是被神力牵引。
沧寒璃睁开眼,动作刻意放轻,指尖轻巧一捞,便将那小生物稳稳捧在了掌心。
它不过手指长短,额顶一对玲珑金角,琥珀色眼眸警惕圆睁,瞳仁里没有半分怯懦,反倒含着桀骜与防备。鳞片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隐隐显露,眼角带着血丝,周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渗着血,分明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重创,看上去狼狈不堪,却仍强撑着一丝气性,不肯低头示弱。
沧寒璃的指尖微微蜷缩,用神力轻扫而过——这条小龙的灵力近乎枯竭,可下一秒,他眼底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这小龙的体内竟藏着一道古老的封印,还隐隐萦绕着一丝他似曾相识的气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精准叩动了他记忆深处的角落。
“你是龙。”
沧寒璃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尾音微顿,又淡淡问道:“此处是龙的地界?”
小龙闻声猛得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比星辰更冷的眼眸,那双眼眸清澈却疏离,映着他渺小的身影。视线又不自觉扫过他雪般莹白的肌肤,以及唇上那抹似有若无的淡红血迹......
短暂的失神不过刹那,他眼里便瞬间燃起浓烈的戒备,语气紧绷得发哑:
“你是谁?我为何要告诉你。”
这便是龙烬。
即便满身伤痕,灵力耗尽,被迫维持着幼龙雏形,他也依旧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尾巴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韧劲。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腹部的伤口,那原本深可见骨的裂痕竟止住了血——是因为方才那滴落在他身上的血吗?眉头微微紧锁,带着审慎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若是此人对他不利,他便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狠狠咬上一口。
自小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他在龙族旁系受尽了冷眼和欺凌,从不主动生事,却也从未低头求饶。今日明知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却依旧被逼入深山采药,不料误入狼族领地,被数头玄狼追杀。
正狼狈奔逃之际,天象巨变,空中神魔气息翻涌冲撞,紧接着便看到此人从云中坠落,周身神光久久未散,显然是个神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锋芒、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尾巴轻轻收拢:“我与族人走散,不慎误入狼族领地……”他未说半句实话,并非懦弱,只是知道身陷绝境,唯有谨言慎行。
暗处狼族的杀气,沧寒璃早有察觉,只是懒得理会。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可要回龙族地界?”
这询问并非敷衍。若小龙愿归,他便顺手相送,护它一路周全。
龙烬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眼底的桀骜下,多了几分隐忍的委屈与不甘。
今日他们分明是故意将他推入死地,就算他侥幸回去,也不过重蹈覆辙,继续忍受欺凌与屈辱。
此刻他身陷狼族地界,以他现在的伤势与灵力,恐怕撑不过今夜。
眼前这个人,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留,是死。
赌,尚有一线生机。
“此处并非安全之地。”沧寒璃垂眸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可有别处可去?”
龙烬再度陷入无言,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孤立无援终究露了出来,却依旧硬撑着不肯示弱,喉间像是堵了块巨石,怎么也开不了口求助。许是太久没有能放心去相信的人了—— 老族长离世后,他便孤身一人,早已习惯了独自抗下一切。
沧寒璃未语,只静静凝视它片刻,墨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动容,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那便先随我走吧。”
他屈指一弹,将小龙轻轻抛起,顺势拢进宽大的衣袖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在外。
“抓稳。”
话音未落,他已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银虹冲天而去,只留下一阵清风拂过山林。
衣袖里的龙烬只觉得风声呼啸,低头能看见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倒退,渺小如尘埃。抬头便是那线条优美的下颌,他悄悄用尾巴勾住他的衣料,力道极轻。
若非走投无路,他断不会违逆老族长的告诫,与神有所牵扯。可眼下,跟着这神族,已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沧寒璃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为何会带上这只身份存疑的小龙离去。他向来漠视仙界纷争、更不喜圈养生灵,此刻却偏偏动了一念恻隐。
许是它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太过灼人,炽烈的求生欲,濒死的隐忍,不屈的傲骨,还有封印下的秘密......
亦或是那对金色龙角间萦绕的一丝熟悉气息,让他无端忆起记忆深处,那个同样金角凛然,身姿坚毅的背影。
那时的沧寒璃未曾料到——
自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起,两人便已被命运的丝线悄然缠缚,生生世世,不死不休,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