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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树七和她的晚餐 时间在狭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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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狭小的柜子里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咚,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小兽,疯狂撞着笼子。
霉味和洗洁精的化学香气混合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可我依然能分辨出,从那道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的,是另一种更浓重、更温热的气味——那不再是糖果的甜腻,而是纯粹的铁锈味,带着生命热度消散后的腥气。
它让我想起春天里被外婆宰杀的母鸡,从脖颈刀口里汩汩涌出,滴落在土上,瞬间被吸收又留下深色印记的东西。
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我只好用那沾着木屑和血渍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是他下来了。
透过缝隙看去,果然是教授先生。
客厅灯光昏黄。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一把锤子。白衬衫上全是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
他的嘴唇在动。
「树七。树七。你回来了吗?」
他对着空气说话,声音温柔得可怕。
「爸爸听到你了。你回来了对不对?」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锤头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树七是好孩子。树七最乖了。」
我缩在柜子里,全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停下了。
他转身,从客厅地板上那团阴影里,抱起了一个「人」。
玄关的一盏小灯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扭曲的怪物。
他抱着树七。
树七依旧穿着一件崭新的、鲜红如血的连衣裙。她的裙摆空荡,袖摆里一直在滴水。头发被精心梳理过,别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发卡。惨白的小脸上飞着两团不自然的红晕。
她还是这样的好看。
不过就像是——像是只剩下一副躯壳,不再鲜活。像是枯黄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被风声掩藏了踪迹。
教授先生将树七靠在了水槽的柜门边,然后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从我的耳边划过。好像我又把耳朵浸在了小溪里一样,只是没有蝉鸣,也没有树七的声音。
我看着树七的后脑缓慢地滑落,她的重量压得柜门吱呀作响,直到缝隙里再次渗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头顶传来教授先生愉悦的声音:
「树七是好孩子。今天又吃完了爸爸做的咖喱。」
他哼着歌,将碗筷重重地砸在水池里。
我感到头晕目眩。
水龙头打开了,水一直在流。水声填满了房子的所有空隙。
我不知道自己在洗碗柜里待了多久。眼前晃动的柜门和那一抹抹红色让我看不清世界,也感受不到时间。
我只记得后来。
后来,我听到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然后,是外婆一把将我从那狭小的空间里捞了出来。
我紧紧抱着外婆,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她的身体抖得比我还厉害。
我没有抬头看,也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只是那个夏天,我发了很久的高烧。
病好后,关于树七和那个晚上的很多细节,都像被溪水泡发的糖纸,模糊了图案。
只有那烂水果的甜味和篝火般的红裙,像碎片一样,卡在了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