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一句“好的”》Niclaus943984

2、第二章·那个下午 初三结

　　初三结束得很突然。
　　考完最后一门，同学们从考场里陆续走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站在操场中间发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三年的东西压缩在那几张试卷里，交出去的那一刻，就算完了。城南1中的操场在下午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空旷，风把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送别。
　　Niclaus骑车回了家。
　　那个暑假来得漫长而空洞。建安街的夏天是那种黏腻的热，柏油路面被太阳晒软了，踩上去有一种微微陷下去的感觉。院子里的老人摇着蒲扇坐在树荫底下，说话声从窗口飘上来，慢悠悠的，像这条街上的时间从来就没快过。Niclaus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白天打游戏，傍晚去院子里的篮球场打球，打到天黑透了才回家，冲个澡，接着打游戏，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又理直气壮。那个暑假他瘦了很多，个子也从一米七三蹿到了一米八三，像是身体趁着他不注意偷偷换了一副骨架。
　　中考前不久，他追了很久的一个女生Kiwi答应了他。那是他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整个初三做Kathy同桌的时候，他心里装着的一直是Kiwi。可等她真的点了头，他反而怂了——他那时候胖，圆脸，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不觉得自己配得上。追的时候可以不管不顾，到手了反而不敢接住。那件事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暑假里他和Kathy还保持着联系，偶尔发消息，聊些有的没的，说说暑假在干什么，说说开学要去哪个学校。她说她要复读，还留在城南1中，他说他考上了城南2中。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找了个新话题岔开去，像是都默契地绕开了某个不想正视的东西。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不在同一所学校也没什么，反正还在同一座城市里。
　　那天下午，Niclaus一个人在家。
　　父亲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家里很安静，一楼的客厅照不到什么光，白天也得开着灯，但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好，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平时看不太清的墙角都亮了。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部无线座机——家里的电话，可以发短信，按键硬邦邦的，每按一下都有一声脆响。他无聊地翻着通讯录，翻到Kathy的名字，停了下来。
　　他说不清那一刻在想什么。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个角，漏进一条细细的光，落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又静住了。他想起那些整整齐齐的“解”字，第一撇向上伸得特别长。想起她说“行吧，一学期”时叹气的样子。想起她把书要回来冲他笑的那一下。那些碎片没来由地涌上来，在那个安静的下午一片一片地堆在一起，堆成了某种他没有仔细辨认过的形状。
　　十几天前他刚因为不敢接住一个女生而退缩过。但那天下午他没有想那么多。
　　或者说，他想了，然后还是按下去了。
　　按键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出来：
　　同桌，跟你说个事，我喜欢你～
　　发出去的瞬间，他把座机搁到了一边。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里喝完，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就没了。他回到房间，拿起座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也喜欢你！
　　他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是Kathy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她惯常的那种不紧不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又像是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Niclaus坐在床边，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比平时稳一点，但只有那么一点：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那头安静了一秒。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院子里有小孩在跑，喊声远远地传上来，篮球场那边有球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整个世界都在照常运转。只有那一秒钟的安静把什么东西悬在了半空里，悬得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那条消息。
　　然后她说：“没开玩笑，我也喜欢你～”
　　那个尾音轻轻地落下来，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水里，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漾开去，漾进了那个下午所有安静的角落。
　　Niclaus没有说话。窗帘又被风吹起来，这回掀开了大半，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亮得有一点不真实。他坐在床边，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想笑。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烛光，没有鲜花，没有任何仪式感的东西。只有一部按键硬邦邦的无线座机，一个长安夏天的下午，和两条加了波浪号的短消息。十六岁的男生和刚满十五岁没多久的女生，隔着一道手机屏幕，把两个人之间那张课桌的距离，悄悄折叠成了另一种形状。
　　后来Niclaus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那么无聊，如果风没有把窗帘吹起来，如果他在翻到她名字的时候顺手翻了过去——那些“解”字还会不会有人替他写，那件校服还会不会带着她身上的气味还回来。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天他按下去了，她回了。
　　然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在建安街，她在文华巷。中间隔着一段骑自行车二十分钟的路，隔着一个城南1中的操场，隔着所有说出口的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而此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将用尽全力，去缩短和拉扯这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