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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实验日志-88 08: ...
08:07:14 13/12/2023{06%e28πMI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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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在旅馆简单用过早餐后,奥利弗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点开了与父母的家庭群聊,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爸,妈,我今天上午有空,想和我的…上司一起回来看看你们。大概十一点左右到,方便吗?」他斟酌着用了“上司”这个模糊但某种程度上也算真实的称呼,毕竟维斯康蒂确实是项目资金和诸多安排的实际决策者。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下一秒,母亲的回复就带着一连串的惊叹号弹了出来:
「什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点说?!你这死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轻重缓急!我们现在临时准备,哪来得及?!家里乱七八糟的,菜也没买特别的……(此处省略五十字焦急的念叨)」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回来也好,回来也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按门铃!你爸买菜去了,我赶紧收拾一下!」
奥利弗看着屏幕上母亲标志性的、混合着责备与欣喜的轰炸式回应,一边刷牙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泡沫差点沾到手机屏幕上。这就是他熟悉的家庭氛围,直接、热闹、永远觉得准备不够充分,但爱意永远满溢。
他漱完口,擦干净脸,走出浴室,正好看到维斯康蒂站在房间中央的穿衣镜前,进行最后的仪容调整。
奥利弗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维斯康蒂今天的选择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并非华丽的礼服,是一种极具格调与年代感的雅致。上身是一件质感极佳、泛着珍珠般光泽的象牙白色丝质衬衫,复古的圆领设计,宽大的喇叭袖口用同色系的精致刺绣收边,巧妙地遮住了他一部分过于修长的手指。最点睛的是颈间那个酒红色的、系得一丝不苟的真丝蝴蝶结,为整体素雅的色调增添了一抹沉稳又不过分张扬的亮色。
下身是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高腰阔腿长裤,流畅的线条衬得他腿型笔直修长。脚上是一双手工制作的、鞋跟不算太高但线条极其优美的黑色绒面高跟鞋,此刻正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随着他调整站姿而轻叩木地板。
他正对着镜子,灵巧的手指将几缕不听话的浅金色发丝编入脑后一个松散而优雅的低髻中,用一枚款式古朴的银簪固定。整个形象看起来,像是从某幅十九世纪肖像画中走出来的、带着书卷气和良好教养的年轻贵族,与这个普通旅馆房间的氛围格格不入。
“怎么样?” 维斯康蒂从镜中看向有些呆住的奥利弗,语气平静,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细微的、等待评价的意味。
奥利弗回过神来,走过去,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个光滑的蝴蝶结:“你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皇家学院的下午茶,或者某位公爵夫人的沙龙。” 他实话实说,带着笑意,“非常……有格调。我爸妈可能会有点被震慑到。”
“震慑不是目的。” 维斯康蒂转回身,仔细地帮奥利弗整理了一下刚才洗漱时弄皱的衣领,“无论是贵族的礼仪还是社交,‘得体’、‘尊重’和‘显示出对此次会面的重视’,这也是维利塔家族的习惯之一。过于随意可能显得轻慢,过于隆重可能产生距离感。这个尺度,或许是我的必修课之一,也是我融入社会的必要因素。”
奥利弗心里一暖。他知道维斯康蒂做这一切,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是为了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轻声说,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昨晚就准备好的米黄色牛津纺衬衫,外面套着他常穿的那件多口袋、耐磨的野外考察用卡其色马甲,下身是同样耐脏舒适的深棕色工装裤。这身行头去见父母,在他自己看来再正常不过,充满了“奥利弗·埃尔伍德,靠谱的野外工作者”的个人风格。但站在维斯康蒂旁边……画风差异有点大。
“我是不是……也该穿正式点?” 他有点不确定地问。
维斯康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都可以哦。但是我觉得‘你’本身的状态,就是最重要的参数。自然、舒适,让他们看到熟悉的儿子,比任何刻意的装扮都更有意义。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着装体现了你的专业领域和日常状态,这本身也是一种信息传达。”
好吧,说得有道理。奥利弗放弃纠结衣服,转而开始期待母亲的手艺。他的母亲是第二代移民,厨艺融合了故乡风味与本地食材,总是能做出让全家人赞不绝口的菜肴,以前从未发觉,但是现在居然能够察觉到自己和赤督的距离,居然如此的近。虽然父亲不常下厨,但每次出手都堪称盛宴。奥利弗不得不承认,在“好吃、经济、实惠”这方面,他母亲确实有独到之处。他开始默默盘算今天会吃到什么:会不会有她拿手的红烧肉?或者清爽的凉拌菜?父亲肯定会买最新鲜的鱼……
维斯康蒂完成了发髻,又走到梳妆台前。奥利弗以为他要喷香水,却见他拿起几个小巧的化妆品。动作熟练地用海绵在脸上轻拍了一层极薄的、接近肤色的底妆,让原本过于苍白、缺乏血色的皮肤透出一点自然的光泽;然后用一把极细的刷子,沾取了一点偏棕橘色调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唇上。
“这是……口红?” 奥利弗好奇地凑近看。颜色很微妙,在维斯康蒂近乎冷白的皮肤上,呈现出的是一种非常自然、却又能明显提升气色的“裸橘色”,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非人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生动。
“这样看起来完美,能够让我看起来更有气色,更贴近……你。” 维斯康蒂解释道,语气依旧像在陈述实验步骤。他看了看奥利弗,“你需要吗?”
奥利弗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样挺好。”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颊和手背上那些常年野外工作留下的、浅褐色的晒斑。母亲看到他,肯定会念叨“又晒黑了”、“不知道保护皮肤”之类的话吧?不过,这些都是甜蜜的烦恼了。
一切准备就绪。奥利弗最后检查了一下带给父母的小礼物(一些维多利亚特色的点心和一盒上好茶叶),维斯康蒂则拎起一个同样很有质感的深棕色牛皮手袋。
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一眼。
“准备好了?” 奥利弗问,心跳莫名加快了一点。
维斯康蒂点点头,浅金色的眼眸在精心修饰后,少了几分深海般的莫测,多了些属于人间的、温润的光泽。“这样看起来很有趣,出发吧。”
他伸出手,奥利弗自然而然地握住。掌心传来微凉而稳定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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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奥利弗家所在的宁静社区,最终停在那栋熟悉的、有着精心打理的小前院的独栋房屋附近。奥利弗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了手中提着的点心盒和茶叶罐——标准的、不会出错的探亲礼物。他解开安全带,手心有些微汗。
维斯康蒂从驾驶座下车,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无数次。他绕到奥利弗这边,为他拉开了车门,姿态优雅自然,仿佛这并非刻意表现,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礼仪本能。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一丝不苟的金发和酒红色的蝴蝶结上,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误入寻常街区的古典贵族。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熟悉的漆白色大门。奥利弗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出笃笃的轻响。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一条缝。母亲杰哈莉·吴的脸出现在门后,表情还带着匆忙收拾后的些许紧绷,看到奥利弗时,习惯性地想板起脸说几句“怎么不提前说”,但她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高挑夺目的人影上。
杰哈莉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她当然认得这张脸——新闻里、偶尔在高端商场广告屏上惊鸿一瞥的、那个被称为“维利塔”的国际巨星和艺术家!那张脸和这身打扮带来的冲击力,远超她看到儿子带着任何“普通上司”回家的预期。
“砰!”
门被以一种近乎惊慌的速度关上了,力道不轻,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奥利弗额前的碎发。
奥利弗和维斯康蒂在门外同时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奥利弗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用口型对维斯康蒂说:“……我妈。”
几秒钟后,门再次打开。这次,杰哈莉脸上已经挂上了无可挑剔的、甚至有些过于热情的笑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震惊和心虚。“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她侧身让开,语气急促,“奥利弗你也真是的,带这么重要的客人回来,也不提前说清楚是维利塔先生!家里乱糟糟的,真是失礼了,失礼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两人迎进客厅。奥利弗一眼就看出来,家里显然进行过一场突击式的大扫除:地板光可鉴人,茶几上铺着崭新的、带有蕾丝花边的米白色桌布,连空气中都飘散着清洁剂和一丝淡淡的花香。母亲甚至把平时收在柜子里的那套印着青花瓷图案的骨瓷茶具都拿了出来。
杰哈莉安排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快步走向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特意在维斯康蒂那杯里多放了一块方糖——她隐约记得这位艺术家的口味似乎偏甜?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就在这时,奥利弗的父亲,莱恩·埃尔伍德,也从书房闻声走了出来。这位头发花白、戴着细框眼镜、身材微微发福的程序员,在看到沙发上那位客人的瞬间,脚步猛地刹住,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范畴的代码bug。
奥利弗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维斯康蒂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投向埃尔伍德。那眼神里没有刻意的威压,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深海般的沉静与疏离,配合他精心修饰过的仪容和周身难以忽视的气场,让埃尔伍德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呼吸微窒的压力。
埃尔伍德几乎是有些同手同脚地挪到单人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端起杰哈莉递过来的红茶,杯碟相碰发出轻微的、难以抑制的颤抖声。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该如何与一位“国际巨星”开启对话。
“小奥啊!” 厨房里适时传来杰哈莉拔高的、带着明显意图的呼唤,“来帮妈妈个忙!洗几个番茄,再把生菜弄一下!”
奥利弗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对维斯康蒂投去一个“你保重”的眼神,快步走向厨房。
一进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掩盖了大部分客厅的寂静。奥利弗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一盆小番茄,开始仔细清洗,指尖熟练地将绿色的蒂摘掉,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杰哈莉一边利落地切着香菇,一边借着水声和切菜的声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对儿子开始了“审问”:“奥利弗,你跟妈妈说实话,你知道外面坐着的是谁吗?维利塔!新闻上的那个!艺术家!大老板!国际明星!”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焦虑而微微发颤,“这哪里是我们这种家庭高攀得起的?你妈妈我就是个超市理货员,你爸爸就是个写代码的!我们祖上三代都没出过能和这种人坐在一个屋里喝茶的!这根本不是我们该享的福分,这是……这是要折寿的!而且你知道现在外面那些新闻有多疯狂吗?到处都传这个人不是人类,你跟着他,你将来怎么办呀?”
奥利弗洗番茄的动作顿了顿,水流冲过他微微泛白的指节。“妈,维利塔先生他……他确实在资助我的科研项目,我们合作……”
“合作?” 杰哈莉打断他,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仿佛在强调她的不安,“他那样的人,什么合作找不到?非要找你?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海洋博士?我跟你讲,这种六十出头、有钱有势的老男人,心思深得很!你今天看他兴致勃勃资助你,明天说不定就对别的什么‘艺术灵感’或者‘年轻才俊’感兴趣了!你得趁他现在还对你有兴趣,从他手里套点实在的东西下来!”
“套……套什么?” 奥利弗的心沉了下去,母亲话语里那种赤裸裸的、将维斯康蒂视为可利用资源的算计,让他非常不舒服。
“还能套什么?房子!车子!股份!或者至少,把给你的科研经费变成白纸黑字、有法律保障的长期合同!最好还能有点不动产挂在你名下!” 杰哈莉越说越急,仿佛儿子下一秒就要被人抛弃街头,“不然你给他干活,有什么保障?别看他现在对你好像不错,抛下你就是分分钟的事!而且你都没提前跟我们说他这么大来头,这让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在他面前丢了脸,他更看不起你,看不起我们家,那以后还怎么肯给你投资?”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充满现实焦虑和自我保护性的“教诲”,奥利弗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和无力。他理解母亲的担忧源于爱和阶层差异带来的巨大不安全感,但他无法接受她用这样的眼光去揣测维斯康蒂,去量化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低下头,看着盆中红艳艳的番茄在水流下滚动,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任由失落感在胸腔里弥漫。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寂静几乎凝成实质。
埃尔伍德捧着茶杯,几次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开口:“维、维利塔先生……非常感谢您对奥利弗工作的……赏识和支持。只是,作为父母,我们不免有些担心……这个,合作的性质,以及……奥利弗未来的保障……” 他措辞谨慎,试图在不冒犯的前提下,探听这位大人物的真实意图和儿子的处境。
维斯康蒂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放下手中的瓷杯,杯底与碟子接触,发出清脆一声。然后,他伸手从那个质感上乘的牛皮手袋中,取出一个米白色的、印有暗纹的信封,姿态从容地递到埃尔伍德面前的茶几上。
“莱恩先生,”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却又奇异地显得郑重,“这是奥利弗·莱恩博士与我名下‘维林诺实验室’基金会及关联研究机构签署的正式劳动合同副本,还有和北大西洋寒潮生物实验室的相关合作合同,以及相关的项目资助长期协议附件。所有条款,包括薪酬、福利、知识产权、项目保障及终止条件,都经过顶尖律所的审核,符合最高标准的行业规范。”
埃尔伍德有些迟疑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件。他快速浏览着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文和清晰的数字——远超普通科研人员的薪资水平、完善的全家医疗保障、优厚的退休金计划、明确的项目自主权和成果署名权……甚至还包括了意外情况下的高额保险和家属抚恤条款。每一页都工整清晰,挑不出任何毛病,反而显得过分优厚。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
维斯康蒂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奥利弗为我——也为科学——带来的,远非金钱可以衡量。他拓宽了我对海洋,乃至对生命本身的认识边界。他是一位极其负责、富有洞察力且勇敢的科学家,为理解和保护我们共享的蓝色星球做出了切实的贡献。投资这样的人才,是基于价值和潜力的判断,而非一时兴起的慈善。而且我的家族秉承着追求科学之美,套现收割可不是我们会做的事情,过去的四十年间,我也曾资助其他的科学家,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玩笑的事件。”
他稍稍停顿,浅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埃尔伍德,说出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
“重要的从来不是名声或财富的悬殊,而是实力与品格是否匹配机遇,美不诞生于金钱或者阶级,它诞生于世界的各处,尤其是诞生于智慧的大脑。或许,莱恩先生,您应该承认,您的儿子,早已凭借自身的能力和选择,走到了远超您——甚至可能远超他自身——预期的地方。”
埃尔伍德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看着眼前这位年龄可能比自己还大、却容颜不衰、气度非凡的“资助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震撼、茫然、一丝被点破的羞愧、还有隐约的、为儿子感到的骄傲……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保障”、“套牢”的担忧,在对方这份冷静而坚实的回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小家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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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被精心地摆上了铺着崭新桌布的餐桌。番茄牛腩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浓郁,是杰哈莉的拿手好戏;鱼片沙拉用新鲜的本地海鱼制成,拌上她特调的酸甜酱汁,清爽开胃;炸土豆金黄酥脆,撒着细细的海盐和香草碎。搭配的饮料是现买来的、插着彩色吸管的玻璃瓶装椰子汁——这大概是在他们认知范围内,能想到的最体面又不太出格的待客饮品了。每一道菜都分量十足,热气腾腾,充满了朴实而真诚的款待之意。
杰哈莉端着最后一盘炸土豆从厨房走出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餐桌旁的两人。丈夫埃尔伍德还在厨房里翻找饭后水果,琢磨着怎么摆盘能显得更“有档次”一些,暂时不在场。
就是这一眼,让杰哈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奥利弗和维斯康蒂并排坐着,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维斯康蒂微微侧头听着,那双在新闻图片里总是显得疏离甚至冷漠的浅金色眼眸,此刻竟含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上司”看下属的眼神里见过的、近乎专注的温柔。而奥利弗说话时的神态,也全然没有了在父母面前偶尔会有的拘谨或叛逆,是一种放松的、甚至带着点依赖的自然。
那张临时铺上的新桌布,长度并不十分合适,垂下的部分刚好到小腿中部。杰哈莉的角度,恰好能瞥见桌子下方——
奥利弗穿着旧工装靴的脚,正无意识地、轻轻地搭在维斯康蒂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绒面高跟鞋的鞋面上。是一种近乎亲昵的、带着点慵懒依偎意味的触碰,靴子粗糙的鞋沿贴着精致高跟鞋光滑的侧面,形成一种强烈的、充满隐晦意义的对比。
杰哈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僭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不成体统的僭越!哪个下属会在和顶头上司吃饭时,把脚搭在对方鞋上?!还有那眼神,那气氛……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上司”和“被资助的科学家”?!
这两个人……绝对不只是工作关系!
她感到一阵眩晕,血液冲上头顶,脸颊发热。她猛地想起之前电话里奥利弗含糊的用词,想起维利塔那惊人到不像真人的容貌,想起那些关于这位巨星私生活乱七八糟,甚至满天飞的绯闻……一个可怕的、她之前完全不敢深想的可能性,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
偏偏这时,她那神经大条、还在纠结水果摆盘的丈夫埃尔伍德,乐呵呵地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和猕猴桃走了出来,完全没察觉到餐桌上空诡异的气氛,甚至还在问:“维利塔先生,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这些家常菜?要不要试试这个橙子,很甜的!”
杰哈莉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捏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将炸土豆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她转向儿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严厉和提醒:
“奥利弗,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你坐没坐样,把脚伸那么远干什么?怎么对得起维利塔先生对你的赏识和……照顾?”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眼神锐利地刺向儿子,试图传达出“你给我收敛点”的警告。
奥利弗正因维斯康蒂低声说的一句关于番茄牛腩火候的点评而微微发笑,闻言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的小动作。他脸上掠过一丝被当场抓包的尴尬红晕,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把脚规规矩矩地收了回来,在椅子下并拢,背也挺直了些,像个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抱歉,妈……习惯了。” 他小声嘟囔,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更不敢看身边的维斯康蒂。
维斯康蒂对此似乎毫无异议,甚至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都没有消失。他只是优雅地拿起玻璃杯,轻轻晃动着里面乳白色的椰子汁,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杰哈莉强作镇定的脸,又落回奥利弗微微发红的耳根上,仿佛在观察一场有趣的人类家庭互动样本。
餐桌上的空气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美味的菜肴似乎都暂时失去了吸引力。杰哈莉食不知味,心中警铃大作,各种最坏的猜测和担忧疯狂滋长;埃尔伍德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气氛不对,看看妻子,又看看客人,终于也闭上了嘴,默默吃菜;奥利弗则是坐立难安,既为母亲的态度感到压力,又因为刚才那下意识的亲昵被戳破而心跳加速。
唯有维斯康蒂,依旧保持着那份非人的平静,偶尔品尝一下菜肴,给出几句听似平常、细品却总觉得意味深长的评价,让这顿原本应该温馨的家庭午餐,变成了一场考验每个人演技和心脏的默剧。
杰哈莉知道,她必须找个机会,和儿子“好好”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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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了。杰哈莉收拾碗筷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餐桌上格外清晰。她趁维斯康蒂正优雅地用纸巾擦拭嘴角时,迅速向丈夫递去一个不容置疑的眼色。
埃尔伍德接收到信号,略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对维斯康蒂说:“维、维利塔先生,饭菜粗陋,怠慢了。那个……饭后要不要出去散散步?附近有个小公园,景色不错,奥利弗小时候啊,最喜欢去那儿喂鸽子,湖边还有几棵老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都黄了,挺好看的……正好也让您熟悉一下奥利弗长大的环境?”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客和分享,但眼神里的闪烁出卖了他。
维斯康蒂的目光在埃尔伍德、杰哈莉和低头假装喝最后一口椰子汁的奥利弗脸上掠过,似乎瞬间理解了这其中的“家庭程序”。他并未表现出被刻意支开的不悦,反而顺从地点点头,仿佛乐于参与这项“了解奥利弗童年”的活动。“听起来是个愉快的提议。有劳您带路了,莱恩先生。”
埃尔伍德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奥利弗也想跟着站起来,却被母亲一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
“你坐着,把桌子收拾一下,碗筷收到水池里去。” 杰哈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她需要这个空间,单独和儿子谈。
奥利弗的心沉了沉,知道该来的躲不过。他默默起身,开始收拾碗盘。维斯康蒂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浅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祝你好运”的微光,然后便跟着埃尔伍德走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和碗碟的轻响。杰哈莉没有立刻开口,她先是将剩菜仔细地用保鲜膜封好,放入冰箱,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积蓄力量和整理言辞。
奥利弗将最后一个盘子放入水槽,打开水龙头,等待母亲发话。空气沉默得让人心慌。
终于,杰哈莉关上了冰箱门,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双手抱臂,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她没有绕圈子,直奔核心,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奥利弗,你老实跟妈妈说。外面那位维利塔先生,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闪烁。
奥利弗喉咙发干,他预感到这个问题,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妈,我说了,他是我的资助人,合作者……”
“合作者?” 杰哈莉打断他,冷笑一声,“合作者会由着你把脚搭在他鞋上?合作者会用那种眼神看你?奥利弗,你当你妈是傻子吗?你是我生的,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们俩那样子,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上下级!”
奥利弗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母亲的眼睛像探照灯,照得他无所遁形。
见他默认,杰哈莉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混杂着担忧、气愤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你……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是那种……谈恋爱的关系?你现在知不知道外面都是那些新闻,很丢脸的。”
奥利弗垂下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杰哈莉闭上眼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来消化这个事实。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复杂的波涛。“奥利弗,我的儿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是谁?他是维利塔!是电视上、新闻里的人物!他今年多大?六十二还是六十三?比你爸爸年纪都大!他那样的人,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玩过?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奥利弗试图解释,声音微弱。
“我想的哪样?!” 杰哈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顾忌着外面的邻居,“我想的就是最实际的样子!他有钱,有势,有名望,有无数人追捧!你呢?你有什么?一个没什么大名气的海洋博士,父母都是普通人!他图你什么?图你年轻?图你好控制?还是图一时新鲜?”
她走近一步,语气越发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规劝:“儿子,听妈妈一句劝,这种关系长不了!他现在对你好,给你投资,带你见世面,是因为你还新鲜!等哪天他腻了,把你一脚踢开,你怎么办?你的研究怎么办?你的名声怎么办?到时候你人财两空,年纪也不小了,再想回头就难了!”
“他不会的……” 奥利弗反驳,却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维斯康蒂不是那样的人,但他无法向母亲解释那个非人的本质,以及他们之间超越世俗理解的联系。
“他不会?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杰哈莉摇头,脸上写满了“你太天真”,“男人,尤其是他那种地位的男人,变心比翻书还快!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陷在什么情情爱爱里,是趁他对你还有兴趣,把该拿到手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像是给儿子规划一条“最优逃生路线”:“那份合同,你看仔细了没有?有没有漏洞?工资、福利、项目分成,是不是都写死了?最好能让他给你置办点产业,房子,哪怕是个小公寓,写你的名字!还有,他那个什么基金会,你能不能进去挂个职?哪怕是个闲职,也有个保障……”
“妈!” 奥利弗终于忍不住打断,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失望,“在你眼里,我和他之间,就只剩下这些算计和交易了吗?就不能……就不能是因为我们彼此……”
“彼此什么?相爱?” 杰哈莉截断他的话,眼神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悲哀和现实的冷酷,“奥利弗,生活不是电影!门不当户不对,年龄差这么多,社会地位天差地别……哪来的‘彼此’?只有‘高攀’和‘施舍’!你现在觉得浪漫,觉得他懂你,那是因为你还没摔下来!等摔下来的时候,你就知道痛了!”
她看着儿子受伤又倔强的表情,语气软了一些,但核心未变:“妈是怕你吃亏,怕你受伤!我们这样的家庭,经不起折腾,也丢不起那个人!外面人会怎么说?说你为了钱,为了名利,跟一个年纪能当你父亲的老男人在一起!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你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做人?”
“你怎么就这么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明明也在经历舆论危机啊……” 奥利弗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你不在乎,我们在乎!” 杰哈莉厉声道,“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生你养你,不是让你去给人当……当那种关系的!” 她终究没说出更难听的词,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厨房里陷入僵持的沉默。水流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的阴霾。
杰哈莉看着儿子固执的侧脸,知道有些话他听不进去,但作为母亲,她不能不说完。“总之,我的话你好好想想。不管你现在怎么想,给自己留好后路,总是没错的。别傻乎乎地把什么都交出去,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她转过身,开始用力刷洗水池里的碗碟,刷碗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所有混乱的情绪都搓洗进泡沫里。沉默良久,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艰难,却又不得不说的决绝:
“先不说他年纪比你爸都大,是社会名流,是……是那种(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维利塔’家族的人!新闻上都说了,那是旧王室背景的养子!我们普通老百姓,连想都不敢想的人物!这里是蓝帆,比不得赤督” 杰哈莉的语速越来越快,脸因为激动和羞耻而涨红,“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是天和地的差别了!你现在还……还跟他搞这种……这种不正常的关系?!”
杰哈莉的声音陡然拔尖,又迅速压低,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泪水,“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让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让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知道了,我们的脸还要不要了?!别人会在背后戳断我们的脊梁骨!说我们家儿子为了攀高枝,连脸都不要了,去给一个老男人当……当……”
那个词她终究没能说出口,但剧烈的颤抖和屈辱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奥利弗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尖锐的疼痛。他知道母亲爱他,但这种以“现实”和“面子”为名的爱,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和他们那个无法言说的真相,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埃尔伍德正指着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对维斯康蒂说:“奥利弗小时候,就爱坐在这棵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特别安静。” 他试图寻找安全的话题,掩饰自己的紧张。
维斯康蒂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问了一个让埃尔伍德猝不及防的问题:
“莱恩先生,作为父亲,您对奥利弗最大的期望是什么?是‘安全’、‘正常’的人生轨迹,还是他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探索并抵达他认知中‘真实’的边界——即使那条路,在旁人看来充满‘异常’与风险?”
埃尔伍德愣住了,手里的面包屑差点洒了一地。他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非凡、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大人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此刻,公园湖边,梧桐树下,维斯康蒂正平静地听着埃尔伍德有些结巴地讲述奥利弗小时候如何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屑洒给鸽子,如何因为一只鸽子飞走了而闷闷不乐一下午。那些平凡的、属于人类的童年碎片,透过埃尔伍德朴实的描述,落入那双映照着非人世界的浅金色眼眸中,被安静地接收、归档,成为他理解“奥利弗·埃尔伍德”这个存在的、又一块珍贵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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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康蒂的目光从不算广阔的湖面上收回,落在远处居民区那些整齐的屋顶上。在他的感知里,这对夫妇——奥利弗血缘上的父母——周身萦绕的焦虑波长,与某些深海生物面临环境剧变时的躁动频率有微妙相似。核心频率指向“安全”、“稳定”、“归属”与“未来保障”。他们需要的是锚点,是能被人类法律和社会规则所承认、所能抓住的实体凭证。
就像那份奥利弗的劳动合同。人类似乎非常信赖这种用符号和条款编织起来的网。
一个清晰的行动方案在他非人的思维中瞬间成型。他转过身,面向还有些局促不安的埃尔伍德,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但说出的内容却让这位程序员父亲瞬间僵住。
“莱恩先生,”维斯康蒂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安排,“我想,我此次前来,除了礼节性的拜访,或许还应该完成另一项事务。”
埃尔伍德心里一紧,端着面包屑袋子的手都忘了放下:“什、什么事务?维利塔先生,您请说。” 他下意识用上了敬语。
“鉴于奥利弗在过去合作中展现出的卓越专业能力、罕见的洞察力,以及他为相关研究领域带来的切实价值,我认为,仅仅一份优厚的薪酬合同,似乎还不足以匹配他的贡献,也无法完全体现我本人……及关联机构对他的长期信心与支持。”
维斯康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符合人类社交礼仪的措辞,但内容依旧直接得惊人:
“因此,我希望以个人名义,赠予奥利弗一份更具实质意义的‘奖赏’——在这座城市,或者任何你们家庭认为更合适、更喜欢的区域,为他购置一套房产。户型、面积、社区环境,可以由你们和奥利弗共同商议决定。当然,后续的装修、改造,也完全可以根据你们的喜好进行,费用无需担心。”
他看着埃尔伍德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又补充道,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个简单的技术参数:“你们二老如果愿意,也可以搬过去同住,或者将其作为偶尔的度假居所。产权方面会清晰明确,所有手续和后续可能产生的税费,我会安排专人处理。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签署一份详细的赠与协议或低息贷款合同,确保一切合法合规,不会给奥利弗或你们带来任何额外的法律或经济困扰。”
巨大的诱惑如同甜蜜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谁不想让儿子和自己有个更安稳、更体面的家?尤其是在蓝帆首都这样的地方,房产意味着太多东西。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纯金打造的馅饼!
但紧接着,更强烈的警惕和不安如同冰冷的暗流涌起。太丰厚了!丰厚到不真实!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资助”或“奖励”的范畴。联想到妻子在厨房那欲言又止的惊恐,联想到这位维利塔先生与儿子之间那些无法忽视的亲密细节……这份“大礼”背后,究竟捆绑着什么样的期望和代价?是不是就像妻子担心的,是一种更牢固的“套索”?
埃尔伍德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既无法立刻拒绝这份难以想象的“好意”(那显得不识抬举,也可能真的得罪这位大人物,影响儿子的前途),又绝不敢轻易答应。
“这……这……维利塔先生,这太……太厚重了!我们……我们何德何能……” 他语无伦次,额头冒出汗珠,“这……这事情太大了!我……我得跟奥利弗,还有他妈妈好好商量商量!对,商量商量!不能这么草率决定!”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重复“商量”这个词,试图将这个过于巨大的冲击暂时推开,留出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维斯康蒂看着他慌乱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人类面对超出常规的馈赠时,出现复杂的情绪和延迟决策,在他的观察数据中是常见现象。他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你们有充足的时间考虑,无需即刻答复。这应当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舒适的决定。”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湖面,那里,几只鸽子正扑棱着翅膀飞向树梢。保障已经提出,锚点已经抛下。至于这家人是会紧紧抓住,还是警惕地推开,抑或是在其中寻找一个平衡点……那就是人类情感与社会关系算法中,值得继续观察的有趣变量了。
而对埃尔伍德来说,手中剩下的面包屑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他心不在焉地撒向湖边,心里乱成一团麻。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关上门,和妻子好好“商量”——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商量”一件如此超出他们平凡世界想象范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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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伍德心神不宁地回到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维斯康蒂的“赠房提议”原原本本告诉了妻子。杰哈莉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复杂的、被巨大利益冲击后的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更深的忧虑上。
“天上不会掉馅饼……” 她喃喃道,但眼神里分明有动摇。一套房,由他们定,这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尤其是,如果这能成为儿子未来的“保障”……
“他说可以签合同,保证没麻烦。” 埃尔伍德补充道,像是说服妻子,也像是说服自己。
“合同……” 杰哈莉咀嚼着这个词,终于下定决心,“那我们就去看!亲眼看看他说的‘随便选’是什么意思!也听听……他们俩到底是怎么说的。” 她的重点显然在后半句。
于是,在一种微妙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维斯康蒂的助理效率惊人地安排好了下午的看房行程。地点选在了首都边缘一个新兴的、规划良好的居住区。这里离市中心不算太远,交通便利,社区环境安静整洁,既有现代化的联排别墅和小型独栋,也有品质不错的公寓楼,价格比核心区亲民许多,但又明显优于他们现在居住的老社区。既不至于奢华到让他们无所适从,又能切实改善生活品质,还方便夫妻俩继续现有的工作——这显然是维斯康蒂(或者费尔柴尔德)基于对这个家庭经济状况和需求的快速分析后,做出的“得体”选择。
看房过程主要由房产经纪人和埃尔伍德主导。埃尔伍德一旦投入到“技术性”问题中——户型结构、采光、通风、社区配套、未来规划——就显得从容了许多,甚至找回了些专业自信,问得仔细,看得认真。杰哈莉则显得心不在焉,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房子本身。
她刻意放慢脚步,与前面专注讨论“地下室防潮层工艺”的丈夫和经纪人拉开一小段距离,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紧紧锁定了身后不远处并肩漫步的奥利弗和维斯康蒂。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样板间或社区小径上,恰好能让她勉强听清。
“……这太贵重了,维斯康蒂。” 是奥利弗的声音,带着不赞同和一丝无奈,“只是一次常规的数据复核和家庭拜访,没必要这样。”
“贵重吗?” 维斯康蒂的声音平静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认为,适当的物质肯定,有助于巩固合作关系与个人积极性。而且,今天是个值得标记的日子。”
“什么日子?” 奥利弗显然没反应过来。
“12月13日。你的生日。” 维斯康蒂陈述道。
奥利弗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好像……没特意说过。” 生日对他这种常年泡在野外或实验室的人来说,常常只是日历上一个模糊的记号。
“你的雇佣合同附件里有完整的身份信息登记。” 维斯康蒂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记住合作者的生日是再基础不过的数据管理项,“以文化习俗而言,在诞生纪念日给予馈赠,这样子很有仪式感,难道不是浪漫吗?所以,这个提议在时间节点上也是合适的。”
奥利弗沉默了几秒,似乎被这个“数据驱动式”的生日关怀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莫名的暖心。“……谢谢。但房子还是太过了。如果你坚持,那……这房子可以先让我爸妈住着,他们年纪大了,换个环境好点的房子也不错。我不一定常回来。”
就在这时,杰哈莉听到维斯康蒂似乎微微侧头,靠近了奥利弗一些,用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磁性的嗓音,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语调……杰哈莉发誓,她从未听过有人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这么不正经的话!
她只勉强捕捉到几个词,连起来是:
“……怎么,难道你更希望……每晚都和我……?”(难道你希望每晚都和我睡在沙滩上吗?)
后面几个字被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吹树叶声模糊了,但结合那语调,那语境,那两人之间瞬间缩短的距离……杰哈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彻底红温了!
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几乎能想象出儿子此刻脸红耳赤、语无伦次的窘迫样子(虽然她没敢回头确认)!光天化日!在还在看房子的地方!这个老男人!这个……这个不知羞耻的……!
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宣传册,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极度羞耻、愤怒、被冒犯以及更深层恐惧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想立刻冲过去,把儿子拉走,或者至少大声呵斥那个不要脸的家伙注意场合、注意身份!
但理智(或者说是对维斯康蒂权势的忌惮)死死地拉住了她。她不能。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两人,努力调整呼吸,假装对面前一棵修剪整齐的灌木产生了浓厚兴趣,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前面,埃尔伍德正和经纪人讨论着某个户型的露台视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妻子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那对“合作伙伴”之间已经快要溢出样本间、充满私密性与挑逗意味的暧昧气流。
而奥利弗,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脸颊发烧后,看着维斯康蒂那双依旧平静、却似乎闪过一丝极淡得逞笑意的浅金色眼眸,只能无奈地、用力地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你、完、了。”
维斯康蒂微微偏头,仿佛没看懂,但那嘴角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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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房进行到一半,杰哈莉终于忍不住了。她感到胸闷,头晕,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刚才那几句让她血压飙升的低语。她猛地停下脚步,对前面还在研究户型图的丈夫急促地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 声音有些干涩,没等埃尔伍德反应,就快步朝着社区公共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关上隔间的门,狭小的空间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杰哈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却感觉胸腔里的滞涩感没有丝毫缓解。她颤抖着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包很久没动过的薄荷烟——那是她压力极大时偶尔会碰的东西——抽出一支点燃。
浅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袅袅上升,带着清凉又刺激的味道。她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的皱纹似乎比昨天更深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茫然。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气模糊了镜中的面容。
她宁愿看到什么?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宁愿看到奥利弗像邻居家那个叛逆小子一样,染着一头刺眼的金毛,穿着破洞牛仔裤,骑着轰隆作响的摩托在街上呼啸,交往些不三不四、但至少性别“正常”的网红辣妹?哪怕那样会让她气得跳脚,天天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至少……那是在她能理解的轨道上,是“年轻人不懂事”,是“迟早会回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儿子带回来的,是一个她无法理解、无法评价、甚至无法直视的世界。年龄、性别、地位……每一样都踩在她的认知红线和社会禁忌上。更可怕的是,儿子看起来……是认真的,甚至很快乐。而那个“世界”的代表,正用她完全无法应对的方式堂而皇之地介入他们的生活。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空洞。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自己半生构筑的关于“正常”、“体面”、“未来”的围墙,正在被一种她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轻易瓦解。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愤怒,因为愤怒的对象过于庞大和模糊;也不知道该如何悲伤,因为悲伤的理由复杂到让她自己都理不清。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她猛地一哆嗦,将烟蒂按灭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冰凉的水珠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这样下去,至少现在不能崩溃。
她补了点粉,试图掩盖憔悴,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走出了洗手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努力维持的、略显僵硬的笑容。
回到看房队伍,埃尔伍德正兴致勃勃地和经纪人讨论着一套联排别墅的细节。那房子位于社区相对安静的一角,大约二百三十平米,上下三层,带一个不算大但足够摆下几张休闲桌椅和小型花草的私人花园。装修是简洁现代的暖色调,空间利用合理,视野也不错。既不像某些豪华别墅那样显得咄咄逼人、遥不可及,又明显比他们现在住的公寓宽敞舒适得多,功能齐全,足够他们老两口居住,偶尔奥利弗回来也有足够空间,甚至未来如果……也绰绰有余。
“杰哈莉,你快来看看这个!” 埃尔伍德看到她回来,眼睛发亮地招手,“这个户型我觉得不错!花园朝南,客厅挑高,楼上卧室的窗户正对着那边的绿植公园!关键是总价……嗯,虽然还是超出我们之前所有的想象,但按照维利塔先生说的那种方式……” 他压低声音,瞥了一眼不远处安静等待的维斯康蒂,“如果真能按他说的那种‘奖励’或者‘低息贷款’的方式操作,以奥利弗现在的收入……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负担月供?”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技术男遇到可行方案时的兴奋,暂时盖过了最初的惶恐。
杰哈莉走过去,机械地看着丈夫指点的各处,嗯嗯地应着,心思却完全不在砖瓦门窗上。她眼角的余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奥利弗和维斯康蒂。
那两人此刻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奥利弗侧着脸,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严肃。维斯康蒂微微倾身听着,然后,用他那平稳的语调说了句什么。距离有点远,杰哈莉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奥利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然后……竟然轻轻点了点头,耳朵尖似乎有点红。
他们又在说什么?! 杰哈莉的心脏又是一抽。任何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互动,此刻都让她如坐针毡。
“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 埃尔伍德期待地看着妻子,显然对这套房子颇为心动。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如果这真的是对方出于对儿子能力的认可而给予的“奖励”,并且有合同保障,儿子自己也有能力承担部分后续,那这似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至于那些让他也感到不安的“其他方面”,他选择暂时搁置,先聚焦在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改善”上。
杰哈莉看着丈夫兴奋中带着忐忑的脸,又看了看那套明亮舒适、仿佛在向她招手的美好房子,再想想镜中自己疲惫的脸和儿子那陷入“异常”却似乎甘之如饴的神情……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撕裂感。最终,她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决定吧。你觉得好,就行。”
这句话,像是投降,又像是把某个过于沉重的抉择,推给了尚且沉浸在“技术性可行性”兴奋中的丈夫。而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这场将她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见家长”,以及随之而来的、甜蜜又致命的重磅“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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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了那套联排别墅的初步意向,一行人回到了奥利弗父母家。埃尔伍德还处在一种被“天降馅饼”砸中后的亢奋与不真实感中,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去书房,想把今天收到的那些楼盘资料、初步意向书以及维斯康蒂助理留下的联系方式仔细整理、封装好,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过于庞大的“礼物”变得具体、可控一些。
杰哈莉则沉默地跟在后面,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廊下,看着奥利弗和维斯康蒂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转身,自然而然地朝着附近那个小公园的方向漫步而去。
鬼使神差地,杰哈莉没有出声叫住他们,也没有进屋,而是下意识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想证实什么,或者只是……无法控制地想要再多“看”一眼,那个夺走了她儿子、也搅乱了她全部世界的“异常”。
公园里只有一层薄薄的小雪,但更多是温暖的棕色,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奥利弗和维斯康蒂并肩走在湖边小径上,步伐悠闲。维斯康蒂似乎感知到了身后那道复杂而痛苦的视线,但他并未点破,也未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继续着和奥利弗的对话。
他们聊天的声音随风隐约飘来,不再是让她血压飙升的私语,而是些寻常的话题:即将再次深入的沼泽,那片海域近期的洋流变化,留在旅馆的Puppy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艾登的数据整理得如何了……平淡,琐碎,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共享世界的亲密感。
杰哈莉听在耳里,心里的滋味难以名状。
然后,她听到儿子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维斯康蒂,我……我很抱歉。今天,我父母他们……他们只是太震惊了,需要时间消化。不是……不是不喜欢你的意思。” 奥利弗试图解释,却似乎组织不好语言,声音里充满了为难。
杰哈莉的脚步顿住了,藏在树后,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接着,是维斯康蒂那平静却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关系的,奥利弗。他们需要时间,这很合理。就像你最初了解我……以及接受我存在的方式,也用了,” 他略微停顿,“这需要时间,无论是什么变化,都需要时间的尺度,我们可以慢慢来。”
奥利弗似乎被他这种精确到天的说法逗笑了,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无奈和亲昵的推搡声:“记录的这么详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写观察报告呢。”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以及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杰哈莉忍不住从树后微微探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金黄的树叶,斑驳地洒在那两人身上。奥利弗微微仰着头,维斯康蒂则稍稍低下头,两人的身影在光影中重叠了一瞬,一个轻柔的吻,短暂地印在了奥利弗的唇上。
杰哈莉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那画面美好得刺眼,和谐得残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最顽固的认知壁垒上,也烫在了她作为母亲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野瞬间模糊。她猛地转过身,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呜咽声泄出,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美好场景。
她一路冲回家,对书房里还在兴奋整理文件的埃尔伍德视而不见,径直冲进卧室,“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摔上了房门。那声响把埃尔伍德从文件的海洋中惊醒,他愕然抬头,只看到紧闭的房门和空气中残留的、妻子崩溃的余韵。
他张了张嘴,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无力地放下。隔着门板,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房子的喜悦还在心头盘旋,但此刻,却被妻子巨大的痛苦阴影所笼罩。他挠了挠头,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换上深深的困惑和忧虑。他大概能猜到妻子为什么难过,那些担忧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只是……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习惯的处理范畴。他习惯了代码的逻辑,却解不开眼前这团由情感、社会规范和巨大利益交织成的乱麻。
最终,他也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也许,就像儿子说的,他们都需要时间。只是他不知道,需要多久,又该如何去度过这段时间。
公园湖边,奥利弗和维斯康蒂已经溜达到了另一侧。奥利弗在小卖部买了两支甜筒冰淇淋,冬天吃雪糕的感觉很奇妙,递了一支给维斯康蒂,自己舔了一口,冰凉甜腻的感觉让他眯起了眼。他笑着看向身边正学着人类样子、有些笨拙地拿着冰淇淋的恋人,眼中闪着光:
“那就……祝我生日快乐吧。”
维斯康蒂看着他被夕阳染上暖色的侧脸和明亮的眼睛,浅金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极其柔和的微波。他学着奥利弗的样子,轻轻碰了碰手中的甜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无比清晰:
“生日快乐,奥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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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天色微熹,两人便驱车离开了这座给奥利弗带来复杂心情的城市。灰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高速公路,将渐次苏醒的都市街景抛在身后,朝着海岸与沼泽的方向驶去。
依旧是维斯康蒂驾驶,姿态放松,操作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奥利弗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偶尔在维斯康蒂需要时递过去。更多时候,他膝盖上摊开着地图、仪器操作手册,以及一份艾登发来的最新数据摘要。他不晕车,这种轻微的颠簸和规律的引擎声反而能让他更专注地阅读,将思绪从昨日的家庭风暴中抽离,重新锚定在即将到来的科学任务上。
车内的空气安静而舒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导航系统偶尔的提示音。
过了一会儿,奥利弗放下手中的守则,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上,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伴侣倾诉:“我的父母……他们其实是在担心我的未来。害怕我没有‘标配’——稳定的工作、自己的房子车子、一个‘正常’的爱人,还有……小孩。” 他说出这些词时,语气有些微妙,既有理解父母的无奈,也有一丝对这套“标准人生模板”的疏离。
维斯康蒂的目光依旧平稳地注视着前方路面,闻言,似乎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调取记忆库。他回忆起在旧书店角落里翻到的那些纸张泛黄、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说,里面似乎常有类似的情节和对话。基于对人类流行文化样本的有限分析,他选择了一个看似符合语境的回应:
“是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内容却让奥利弗瞬间侧目,“跟着我,你还愁车和房?”
“噗——” 奥利弗没忍住,笑出了声,刚才那点淡淡的惆怅瞬间被冲散,“你……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劣质剧本台词!”
“我在那间海湾书店,” 维斯康蒂如实回答,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看到一些被学生群体频繁借阅的言情小说样本。基于词频和语境分析,这类句式在表达‘提供物质保障以安抚伴侣焦虑’时,出现概率较高。反馈似乎……尚可?” 他故意说的很学术,指的是奥利弗被逗笑这个“正向反馈”。
奥利弗笑着摇头,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少看点那些东西,维斯康蒂,不然你会变得跟那些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油腻又奇怪。”
维斯康蒂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基于奥利弗良好的(被逗笑)反馈,他判断这个“学习素材”具有一定价值,下次或许可以尝试其他类似句式。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然后,维斯康蒂再次开口,这次的话题转向了更深的层面:“如果你未来真的有这方面的准备或期望,奥利弗,我们可以安排一个合适的时间,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领养一个孩子。”
奥利弗怔住了,转头看向他:“领养?贵族小孩?这……不会不太好么?听起来有点……”
“我当年,也是被我的老师——维利塔公爵——在特定情境下‘发现’并带走的。” 维斯康蒂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提供了环境、资源和教育。如果你认为我们已经具备了相应的能力、稳定性,以及足够的情感准备去照料和引导一个幼年人类个体成长,那么,这可以成为一个可考虑的选项。”
奥利弗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维斯康蒂在认真思考“未来”和“家庭”的可能性,甚至考虑到了“领养”这种人类社会解决同类问题的方式,尽管他的筛选标准听起来依然很……维斯康蒂。
“谢谢你能考虑这个方向,” 奥利弗真诚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作手册的边缘,“不过……目前我还没有具体的打算。科研、沼泽、还有我们……这些已经足够让我充实了。以后再说吧。”
维斯康蒂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似乎将这个议题暂时归档。
然而,奥利弗的思绪却被这个话题勾起了更私密、也更令人脸颊发热的联想。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这很自然,因为他知道维斯康蒂的身体构造虽然有对应的结构,但是完全不具备生殖能力,而他自己……显然也不可能独自完成这项任务。这简直是个生物学和社会学交织的悖论。
但同时,一些更具体、更炽热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某些深夜里,昏暗光线下的探索、触碰、以及维斯康蒂用他那非人的精准与耐心所进行的、完全不同于任何教科书描述的“行为”实践……那些体验绝对称不上“传统”,甚至有些挑战认知,但不可否认,它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亲密与颤栗。
他的脸颊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维斯康蒂在观察倒车镜中路况的间隙,敏锐地捕捉到了副驾驶座上奥利弗脸色的细微变化和走神的状态。他几乎是立刻就将那副表情与刚才的话题、以及某些特定夜晚的记忆数据关联了起来。
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掠过他浅金色的眼底。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怎么了?还在纠结‘悖论’?不是已经……尝试过很多次、各种可能的方式了么?我以为,你应该已经有些……习惯了?”
“停!停停停!” 奥利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座椅上弹起一点,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手忙脚乱地试图去捂维斯康蒂的嘴,“不准说!大白天的,还在开车呢!你……你羞不羞啊!”
维斯康蒂任由他虚张声势地挥舞手臂,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连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罕见的、真实的愉悦低音:“好了,放松,奥利弗。神经持续紧绷,对接下来几天的野外追踪工作没有益处。”
“哼…” 奥利弗气鼓鼓地收回手,把头扭向车窗,决定暂时单方面宣布冷战,不再搭理这个时而像精密仪器、时而又会冒出惊人之语的恋人。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流逝,他的心跳却还因为刚才的对话和回忆而有些不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膝盖上的地图和仪器守则上,甚至翻出了手机,开始认真查看气象局发布的未来几天沼泽地区的天气预报——风力、湿度、降水概率……任何能让他冷静下来的、客观的、属于科学家奥利弗·埃尔伍德的数据都好。
维斯康蒂则继续平稳地驾驶着,偶尔从眼角瞥一眼身边那个耳根红晕未退、正假装全神贯注研究云图的爱人,浅金色的眼眸中,一片深海般的宁静之下,漾动着无人能懂的、温和的涟漪。
灰色的轿车如同一尾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旅馆前那条熟悉的碎石小路,最终停在老位置。维斯康蒂刚推开车门,一位不知何时已等候在旁、身着得体深色西装、面容平静的助理人员便走上前来,恭敬地接过车钥匙,低声说了句“一切已安排妥当,先生”。维斯康蒂略一点头,那辆载他们往返城市的座驾便由助理驶离,很快消失在蜿蜒道路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奥利弗则从后备箱提出那个装有新装备和补给的手提箱,以及自己的背包,转身走向旅馆那栋熟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主楼。
他刚踏上木质台阶,旅馆大门便“砰”地被撞开,一道毛茸茸的、带着兴奋低呜的棕色身影炮弹般冲了出来,直直扑向奥利弗!
“Puppy!慢点!” 奥利弗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手里的箱子都晃了晃。他无奈又宠溺地笑着,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揉了揉伯恩山犬厚实温暖的头顶,“好姑娘,怎么每次都用这么大劲儿?真把我撞倒了,你的狗饼干配额可要危险了。”
然而,食物的威胁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面前毫无威力。Puppy的大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蹭着奥利弗的手和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快乐。
“看来它真的很想你,奥利弗。” 艾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也迎了出来,“一路还顺利吗?”
“除了差点被狗撞飞,其他都还行。” 奥利弗笑着打趣,和艾登一起将装备搬进旅馆大堂。艾登很自然地帮忙检查着箱子里的物品——新的防水护具、密封完好的医疗包、那几个小巧但功能更强的运动相机……“东西都齐整,状态很好。” 他确认道。
“对了,” 艾登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野外记录本里小心地取出一个透明样品袋,递给奥利弗,“你们不在的时候,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在旅馆后面那片更干燥的、靠近小山坡的荒地里又转了转,结果发现了这个。”
奥利弗接过袋子,对着光线仔细看去。里面是几片颜色奇特的鳞片,不是之前那种灰褐色,而是更接近枯草或浅滩泥沙的米黄色,边缘略带棕调,质地看起来比水蛇或巨蜥的鳞片似乎更薄、更脆一些,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类似树皮或干燥土壤的纹理。
“颜色很隐蔽,几乎和周围的枯草落叶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艾登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科研人员发现新线索的兴奋,“看大小和弧度,应该都是从同一个个体身上脱落下来的,但……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本地常见的爬行动物里,好像没有这种色调的。陆龟?但纹理不太像。尺寸和硬度又太大了。”
奥利弗将鳞片袋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蹙。他对海洋生物了如指掌,对湿地系统也有研究,但对于纯陆地、尤其是干旱或荒漠环境的生物,确实不是他的专长。“确实不像这一带该有的东西。颜色是完美的保护色……但出现在这里,就有点蹊跷了。会不会是风吹来的?或者……” 他想到那个“废弃矿场”的比喻,以及可能存在的、更久远或更异常的生态干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与兴趣。
“明天带上这个,和之前的一起,或许能找到更多关联。” 奥利弗将样品袋小心收好,“今晚我们先好好清点、测试所有新装备,确保万无一失。追踪那条大蛇是首要目标,但这些新线索也不能放过。”
艾登郑重点头:“明白。我已经把之前的资料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对接。”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愉悦意味的轻微响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两人转头看向旅馆那个小小的、但被维斯康蒂“长期承包”的吧台方向。
果然,维斯康蒂已经姿态闲适地坐在了他常坐的高脚椅上,金发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流泻着微光。旅馆老板——那位总是乐呵呵的壮实中年男人——正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见到“财神兼固定甜点挑战者”的灿烂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维利塔先生,您可回来了!路上辛苦!今天想试试什么新口味?刚到了一批品质不错的可可粉和马达加斯加香草荚,还有本地农场送来的新鲜奶油,浓得能立起勺子!” 老板的声音洪亮,带着献宝般的热情。
维斯康蒂的目光已经扫过了酒柜和原料架,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用那平静无波的嗓音开始提出要求,内容一如既往地涉及高热量的精确组合:“嗯。先要一杯基底,75%黑巧克力融化混合双重奶油,隔水加热,不要煮沸,加上热奶。最后,顶部装饰用焦糖脆片和可食用金箔。糖度调整到……比上次少一些?”
老板一边飞快记录,一边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保证让您满意!哦对了,还有奥利弗博士和索尔特博士,也来点喝的?热可可?还是我新调的沼泽特饮(其实就是薄荷叶加青柠汁和苏打水)?”
奥利弗和艾登相视一笑,摇了摇头,表示暂时不用。
熟悉的氛围,熟悉的伙伴,以及新增的谜团(米黄色鳞片)。短暂的休整与插曲结束,他们再次回到了这片土地的秘密面前。装备需要检查,数据需要整合,明天,他们将带着更充分的准备和新的疑问,再次走向那片幽深的、隐藏着“大家伙”的沼泽东南静水湾。
夜晚在巧克力的甜香、仪器的轻微嗡鸣和纸张翻动声中缓缓降临。最后一次安全会议和行动计划核对,将在简单的晚餐后进行。而此刻,暂时享受这暴风雨前夕的、带着狗吠、键盘敲击声和甜品制作声响的平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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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的OC,后面标了学名可以进行查阅,但是仅限动物名和理论,之外的人物,公司,组织,国家都是虚构的,但请不要过度带入,也请不要去模仿和实践这些操作,以免造成影响或者困扰。 我会把小说里的技术和虚构论文整理在番外里,仅供娱乐,纯属增加代入感,但是不要实践或者应用。 此外,感谢你的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