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相变》负鼠也要画画吗

3、实验日志-3 0

　　08：22：31 13/01/2023

　　第二天清晨，天光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柔和的光斑。奥利弗在九点的闹钟响起前就自然醒来，他轻手关掉闹铃，换上了一套维斯康蒂为他准备的、舒适而耐用的普通衣物。他暂时不打算贸然出海，谨慎的科学家本能让他决定先熟悉海岸线，绘制一份简易地图，避免在广阔的海域中迷失方向。

　　在机器人管家的指引下，他走出别墅，穿过那个修剪得一丝不苟、充满古典韵律的维多利亚式花园。维斯康蒂果然在那里，正手持银剪，悠闲地修剪着一丛玫瑰的枝叶。
　　“早上好，博士。”伯爵微笑着打招呼，晨光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跳跃，“要去周围考察了？”
　　“是的，先生，我先在附近熟悉一下环境。”奥利弗回应道。
　　“注意安全。”维斯康蒂的语气温和，如同一个寻常的友人叮嘱。

　　奥利弗点点头，继续朝外走去。没过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细腻的白沙和蔚蓝的海水映入眼帘。一个简易却坚固的木制码头延伸入海，那艘醒目的红色小艇就安静地系在码头旁，里面整齐地放着两支船桨。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右侧那片嶙峋的黑色礁石以诡异的姿势歪斜着，心里大致明白自己的“海螺号”当初是撞上了哪里。

　　他决定先在沙滩上漫步。穿着人字拖，感受着海水一次次漫过脚踝，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阳光暖融融的，并不炙热，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拂面而来。他由衷地感叹，大自然拥有着治愈和包容一切的力量。

　　他信步向前，目光敏锐地扫过沙滩，很快就被沙地里一个小物件吸引了注意。他蹲下身，小心地将其挖出——是一个完整的螃蟹蜕下的壳。蟹壳呈漂亮的青色，大约四厘米长，属于一个尚且年轻的个体。令人惊奇的是，青色的壳面上，竟点缀着一些不太明显的浅棕红色的斑点，如同不小心泼洒上的颜料，像是某种虾红素的独特沉淀。蟹壳厚度均匀，色泽饱满富有光泽，显示出原主人极其健康的状态。
　　“完美的样本……”奥利弗低声赞叹，这无疑是此地生态系统富饶健康的有力证据。他小心地将这枚精致的青色蟹壳放入随身携带的采样罐中，收进了背包。

　　接下来，他取出了那个让他心存疑虑的生物采集器。它通体光滑洁白，线条流畅，只有一个简单的开关和一个可以推出的夹取装置。他犹豫了一下，将那个小夹子推了出来，结构精巧，看起来确实不具备攻击性。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嗡——
　　一种低沉而规律的搏动声立刻从设备内部传来。怦通……怦通……那声音不像机械，更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脏在掌中跳动。更让奥利弗毛骨悚然的是，他感到自己的心跳竟不由自主地与这设备的搏动逐渐同步、加剧！一种被强行共鸣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他强忍着不适，将这台搏动着的“心脏”举向天空。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不过片刻，一只好奇的海鸟便盘旋而下，轻盈地停在他的小臂上，歪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那发出声响的机器。停留片刻后，海鸟振翅飞走。

　　几乎在海鸟飞离的瞬间，采集器的搏动停止了。奥利弗将它收回眼前，发现那个小夹子上，已然多了一片灰白色的羽毛，似乎是那只海鸟尾羽上即将自然脱落的旧羽。

　　样本采集成功，但奥利弗心中毫无喜悦，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这东西的原理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仔细检查采集器，外壳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螺丝或接口，显然是极高工艺的产物。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或许是某种特殊的声波或磁场模拟了心跳，以此吸引生物？至于心跳同步，也许是心理作用？
　　“也许是某个天才科学家的秘密发明吧……”他喃喃自语，学术圈里早就已经有好十几位天才改变着他所在的世界，有这样的发明或许也没有那么的奇怪？他决定暂时压下疑虑，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探索。

　　他继续沿着海岸线行走，挖掘并收集了一些形态各异的螺壳，有橙色的、有白底带棕色斑点的，它们的状态都出奇地完好。他拿出笔记本，凭借地理特征，开始绘制简易地图，并在上面标注下礁石区、可能的潮汐池以及他采集到样本的地点。

　　手中掂量着一枚温润的海螺，奥利弗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海水再次漫过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台安静下来的、洁白光滑的采集器，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混合着对未知科技的敬畏，对这片生态丰饶的欣喜，以及一丝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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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利弗带着从海边收获的样本和满腹心事回到别墅时，已过了午餐时分。机械管家无声地滑行而至，告知他错过了正餐，但随即补充道：“维斯康蒂主人预见到您会沉醉于探索，已吩咐为您准备了工作餐。”

　　餐食被送至他的工作室：松软的米饭上浇着橘红色的汤汁，那是用洋葱、土豆与鸡肉一同焖煮的佳肴，酸辣中带着番茄的醇厚，极其开胃。旁边还配了酥脆的可颂、清爽的沙拉和一杯加了糖的、酸甜适口的柠檬水。

　　“这是为了帮助您更好地补充水分，”管家解释道，“如果您不喜欢，下次可以更换为大麦茶或者是其他谷物茶。”

　　“不用换，”奥利弗连忙说，他对这种无微不至的照料感到些许受宠若惊，“每天都不重样，我很喜欢。”

　　管家优雅地敬了一礼：“感谢您的通融。维斯康蒂主人洞察力惊人，他认为您一定会喜欢。”

　　这句话再次触发了奥利弗心中的疑虑——他们为何如此了解自己的喜好？但这念头很快被饥饿和美食冲散。他风卷残云般吃完，思绪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采集器上。他想去问问维斯康蒂，但转念一想，那位连机器人为何总夸他都未必清楚的艺术先生，恐怕对精密仪器的原理更是一无所知。他只好默默吐槽这设备设计得一点也不人性化。

　　午后，他带着采集到的羽毛样本，在画室找到了正在享受下午茶的维斯康蒂。画架上蒙着布，似乎有新作品未干。伯爵正品尝着一块精致的慕斯蛋糕，旁边的管家正用平稳的电子音提醒：“主人，摄入过量糖分不利于健康。”

　　维斯康蒂置若罔闻，看到奥利弗，笑着招手让他坐下。

　　奥利弗有些忐忑地展示了他收集的羽毛样本，维斯康蒂仔细看着，赞许道：“看来你已经能熟练使用它了。感觉如何？有没有被那‘心跳’吓到？”

　　“您……您也知道？” 奥利弗震惊地抬起头。

　　维斯康蒂端起红茶，眼神飘向窗外，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嗯，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人类的时候，第一次用它也被吓了一跳。”他轻轻笑了笑，“那种强烈的、仿佛与万物共鸣的生命搏动，拥有着独立于生命存在的美感……我后来据此创作了一系列作品，现在还在博物馆里展出呢。”

　　奥利弗恍然，原来如此。难怪维斯康蒂的画作总被评论为“充满了爆炸性的生命力”，其源头或许正来自于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因这共享的“惊吓”体验而拉近，气氛轻松起来。奥利弗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块小点心，暗自担心再这样下去体重不保。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画室角落一幅被布半掩的画作吸引。那上面没有面孔，只有一具穿着湿透白色睡袍的男性躯体浸泡在水中，线条柔和，氛围暧昧不明。奥利弗的心脏猛地一跳——那睡衣的款式、那躯体的轮廓……分明就是他！

　　他第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凝视并记录，一种混合着羞赧与被强烈关注着的悸动感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有些结巴地问：“维斯康蒂先生，这……这幅画是……？”

　　维斯康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自若，甚至带着一丝艺术家的纯粹：“我认为，省略面孔，能让人更专注于骨骼的线条、肌肉的张力，以及……颈动脉下流淌的生命力。这些都是最原始、最动人的美。”

　　奥利弗努力理解着这套艺术理论，试图用自己熟悉的领域去类比：“就像……有些画家和漫画家会戴上面具，不让相貌影响观众对作品本身的判断？”

　　“正是如此。” 维斯康蒂的笑容加深，似乎很满意他的“理解”，“我很喜欢你身上那种……蓬勃的、研究者特有的生命力。为此我感到抱歉，未经允许就画了你，还请你谅解，如果你需要什么精神上的补偿的话，我们可以详谈。”

　　这番直白的“喜欢”和道歉，反而让奥利弗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找到“同道中人”的欣喜。原来自己在他眼中，是如同珍贵样本般值得仔细观察的存在。

　　这时，另一位管家送来新的管装油画颜料。维斯康蒂接过，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调色刀，动作流畅而精准——“唰”地划开颜料管的金属外壳，用刀尖利落地将内容物剜出，置于调色板上，加入亚麻油，快速搅拌起来。整套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和熟练度。

　　“如果你有什么有趣的灵感或者想法…或许我们可以聊聊”维斯康蒂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或许这样我就可以在下次在你已知情的情况下再画一次你？”

　　奥利弗的视角专注于他手上的动作，但是又忍不住被他略微有点得寸进尺的灵感要求逗笑了，他盯着对方手里的刮刀若有所思的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或者有资格给对方提供灵感。

　　不一会就决定不再深究，计划着在傍晚退潮后，再去探索那片向他展露了一角神秘的海滩。

　　奥利弗透露了傍晚去探索退潮海滩的计划，维斯康蒂闻言，画笔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浅笑：“听起来很有趣，或许我们可以同行？不如稍作休息，用过下午茶再去做有关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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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维斯康蒂换上了一身简约的深色运动服，与平日优雅画家的形象迥异，显得随性而富有活力。两人在画室里边聊边各自忙碌，奥利弗浏览着外界新闻，发现并无特别事件，便看起了娱乐八卦。他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维斯康蒂先生，您是怎么……洞察到我的饮食喜好的？”

　　维斯康蒂并未从画布上移开目光，语气平常地回答：“并非洞察。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比较普适的模型。就像炸鸡汉堡能取悦大部分人，你作为一位务实的科学家，或许会更偏爱咸香、能提供扎实饱腹感的食物。我只是基于这个逻辑推测。”他顿了顿，手上端着试色用的平板，笔尖选取一抹蓝色，“况且，食材足够新鲜，味道总不会太差。”

　　奥利弗听完，觉得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数据驱动的冷静，让他这个科学工作者感到莫名的亲切。那些大型餐饮企业不也正是如此分析大众口味的吗？那些总是让人眼馋的不得了的炸鸡新菜单。

　　整个下午，画室氛围融洽，除了机器人管家锲而不舍地提醒维斯康蒂远离甜食，而伯爵本人则充耳不闻。奥利弗看着这一幕，竟觉得这位神秘的艺术家也有几分固执的可爱。

　　傍晚六点，他们用了简单的晚餐，一道名为“地三鲜”的东方菜肴，由茄子、土豆和豆角炒制，风味浓郁，配上鸡肉卷，颇为适口。维斯康蒂浅酌着低度果酒，奥利弗则婉拒了酒精。

　　饭后，两人来到海边。退潮后的沙滩湿润，留下蜿蜒的、泛着幽蓝微光的痕迹，或许是某些发光微生物的杰作。看到搁浅的小生物被海鸟啄食，奥利弗再次感叹自然法则的残酷与精准。维斯康蒂站在码头尽头，对着远方的海平线用手比划着取景框。

　　奥利弗在沙滩上漫步，惊走几只小蟹，还发现了几枚猫眼螺。他好奇地拾起一枚，那螺受刺激后猛地喷出水柱，吓了他一跳，随即又为自己的大惊小怪失笑，明明已经在教科书上见过无数次但是每次又能够精准的吓他一跳，他小心地将它放回浅滩上。他沿着码头走到维斯康蒂身边，被远处漂浮的点点荧光吸引。

　　“真神奇，夜晚的海域竟然有这么多发光的小家伙。”
　　“或许是某种发光鱿鱼，”维斯康蒂望着那片星光答道，“纪录片里见过。至于具体是什么，你这海洋学家应该比我清楚。”

　　奥利弗推测可能只是发光的珊瑚，虽然发光乌贼和鱿鱼这两种生物都在夜间活动，但是他们显然不会在水域较浅的珊瑚丛里，只是这个发光的珊瑚是否亮的有点过于离奇了？也许可以下次或者哪一次再来采样调查？两人登上那艘红色小船，向浅海划去。奥利弗忍不住问起船的颜色。

　　“我喜欢红色，” 维斯康蒂摇着桨，语气轻松，“而且显眼。万一你在海上中暑晕倒，我也能一眼找到你，把你捞回来。”

　　这个带着调侃意味的回答让奥利弗笑了起来，觉得这考虑虽然古怪，却也实用。

　　到达浅水区，海水清澈见底，斑斓的珊瑚群和穿梭其间的鱼群构成梦幻般的景象。甚至有鱼调皮地跃出水面，发光的珊瑚和摇曳的海葵衬得鱼类的影子，就像一尾又一尾黑色的幽灵，只剩下金属色的反光还能够勉强证明实体的存在。维斯康蒂将什么东西丢进水里，立刻引来鱼群争抢。

　　奥利弗瞬间警觉：“你喂了什么？” 他担心外来食物破坏生态。
　　“一只小螃蟹，沙滩上抓的。”维斯康蒂摊开手，掌心还沾着沙粒。

　　奥利弗松了口气。水中的鱼儿异常大胆，靠近船只，又被船桨惊走。奥利弗再次启动采集器，那熟悉的心跳搏动再次从水中传来，这次他镇定多了。几条石斑鱼被吸引而来，好奇地啄食装置，鳞片擦过奥利弗浸入水中的手背，带来冰凉滑腻的触感。采集结束，鱼群散去，维斯康蒂又向它们投喂了几只螃蟹。

　　“能不能少抓点？” 奥利弗半开玩笑地抱怨。
　　“可是它们看起来很喜欢”维斯康蒂耸耸肩，一脸无辜。

　　收集到一片光泽绚丽的鱼鳞后，奥利弗心满意足。此时维斯康蒂表示有些困倦，奥利弗虽意犹未尽，但也体贴地同意返航。

　　固定好小船，互道晚安后，奥利弗回到实验室，小心翼翼地将新采集的鳞片样本收纳、记录。兴奋感让他毫无睡意，他坐下来，准备继续写他的小说。

　　与此同时，主卧内。

　　维斯康蒂穿着丝质睡袍，并未入睡。他面前那面巨大的“窗户”，此刻清晰地映出隔壁实验室的景象——奥利弗正埋头书写，偶尔因思考而咬住笔杆，打完哈欠后又继续奋笔疾书。

　　维斯康蒂静静地看着，如同欣赏一幅生动的画作，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今晚，注定是个有趣的夜晚。

　　实验室里，奥利弗正写到关键处，那股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他眯起眼，努力分辨，终于看到不远处礁石的缝隙里，有几只海鸟正窝在那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光，似乎正望着他。

　　“原来是你们这些小家伙……” 奥利弗释然地笑了笑，心中那点疑虑瞬间消散，重新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窥视者，正隔着一面单向的“玻璃”，满意地注视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