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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烟惊雨 小楼昨夜听 ...

  •   14
      我睁开眼,除了脑袋有些昏沉,衣冠是整齐的,完好无缺。而肖自在还是那般一貌堂堂,开着夜灯翻阅《楞伽经》。这是初见时,他包里的读物。由此我可以确定,他不是因为某本书而一腔热血上高原朝圣的文青。

      “下雨了吗?”我问。

      “没有。”他推正鼻梁上的眼镜,见我醒来,把浅浅的哈欠收了回去,“你刚才哼哼唧唧,折腾得厉害。是做噩梦了?”

      我把头别往别处,希望他没注意到我的脸上未褪的潮红。或许是认为我恶梦初醒,他也不再追问,任我在他眼前蹭来蹭去。

      “你在看什么?”我明知故问,抢过他手里的经文,没话找话,试图忘掉刚才梦里的淫 靡。

      “看得懂?”他似笑非笑地问,手指缠绕起我的头发。

      “我翻过你那些书,里面有几句话让我深受启发。总结下来,无非是现实与理想这两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欲为诸佛龙象,先做牛马众生’,这是现实。而理想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 哦,后面那句出自《华严经》。”

      我吐吐舌头,表示自己在信口胡说。他恍然大悟,掐着我的腰,佯装生气:“我说书柜怎么变乱了,原来是你这个小书虫连吃带拿,也不整理。”

      ??我咯咯笑得不停,求他放过,又毫无愧疚之情地嚷嚷着:“哈哈哈,以学乐人,与乐同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哎哟,别!哈哈哈。”

      他见我不知悔改,撂下一句,“算了,不和你攀谈了。”又拿起经书读起来。

      我缠着他,故意凑到他耳边,絮叨着想继续和他“攀谈”。

      我问:“我现在就身处娑婆世界,可眼前还是满目瓦砾。如果我通过今生的积累功德和修行,带业往生到极乐,因为我的我执并没有安全短处,到时是否依旧会满目瓦砾呢?”

      他静默片刻,放下经书,调暗了灯,把肩头让给我。晦暗间,男人的低语如同殿内重重叠叠的诵经声。

      “《大宝积经》言,娑婆世界众生可以带业往生,到了极乐世界后依靠阿弥陀佛的愿力和自己的信心力、发愿力,黄金为地,七宝为池等种种清净现象,就会顿时呈现。听到了极乐的法音,即可得正一地菩萨法位。不管如何,只要到了那里,就会断除我执,成就不退转的果位……”

      他低头,见我听得茫然若迷,就不再往下说,顺势搂住我。

      他胳膊很有力,抱着我有些喘不匀气。

      “我执?你斩断了吗?”我如梦初醒,抬头去问,唇上落得一个轻吻。

      他笑着叹口气: “你觉得呢?”

      我以为梦境即将重现,闭着眼等待后续。只听有人问我:“你又累得闭眼了,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俗话说:“两叶掩目,不见太山;双豆塞耳,不闻雷霆。”大概就是指肖自在吧。

      见他一脸真诚地要起床离去,我妥协了,拉住他拍着自己的肚皮说:“牛尾汤补充气血,我有点想喝了。”

      “好。”

      “除了牛尾汤,我还想吃点夜宵。”

      “行。”

      15
      我拿掉点燃的烟,像刚结束长途奔袭的司机,舒坦地吐出一口淡蓝的烟雾。
      烟雾散尽,是师弟惊恐的脸。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抽烟啊?”我又猛抽了一口。空气吸入稍多,只得压着眉头,忍着干呕,去填补不可言说的空虚。
      “真没见过,”师弟又要了一盘烧烤,盯着炭炉前的烟熏火燎补充道:“今天是第一次。”
      “带你开眼界啦。你要知道,只有坏女人才会抽烟哦。”
      师弟白了我一眼,吭哧吭哧地喝掉酸梅汤,接着又要来一罐冻可乐,打着气嗝说:“师姐,你好无聊。”
      “无聊?无聊是因为无聊才无聊啊。”
      我见师弟的眉毛一挑,眼光飘忽,确定自己刚才迂回的虚无哲学已将他顺利送进语意的漩涡。
      在他发现自己对无聊的思考确实无意义之前,有一行人从派出所走出。在那个被顶灯照得如同白洞一般的大厅前,有个背光的身影漆黑如墨。
      师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我听见师弟小声说:“师姐,你成不了坏女人。”
      你只是以为自己没遇到好男人罢了。
      他说得相当认真。

      16
      窗户玻璃传来轻微的震动声,像是有一连串球状的物体在上面滚动。
      我想起那所独立在山地间的观测站。凌冽的山风通过狭长的沟谷,在草原上冲刺,刮过牦牛煽动的鼻子,穿越卷曲细长的羊绒。最终,被供我们容身的简陋建筑拦住去路。一头撞在不牢靠的窗户玻璃上,奏响如同藏戏出将时的鼓乐。
      现在,寒流的远亲——潮热,在街道上不知疲倦的横冲直撞,毫无懈怠地扣响一道又一道不会为他们开启的钢化玻璃。
      厚重的窗帘阻拦了街道上空气,我掀开窗帘,远处密不透风的黑云压住商务大厦的避雷针,蒙在云层中的飞机指示灯闪烁着沉闷的暗红色。巨大的闷湿将城市笼罩,室内与室外不过是尺寸不同的蒸笼。
      我预想,将有大颗的水珠串连成水幕,垂挂于玻璃窗前,随风拍打表面,在我心上敲奏熟悉的鼓点。
      快下雨了。
      而肖自在还没有回来。
      他的伞斜靠在鞋柜边,他的电话未及时接通。灶台上还有一砂锅微火慢炖的牛尾汤。
      我关了火,将汤盛出一大碗,袅袅香气被封存在白瓷汤盖下,就像今夜城市的烟火笼在严密的云雨下。厨房灶台已被他打扫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点甜腥,红豆杉案板上无一滴血水,垃圾桶里裹着几团染血的纸巾。
      我眼前闪过他刚才的模样。如此闷热的天气,他还穿着亚麻长袖,可指间是否有创口贴的细节,我实在没有注意。我心有愧意地找到药箱,果不其然,碘伏和棉签被人打开,绷带被人裁剪。
      看来今晚对牛骨的处理并不顺利。
      我飞速踩进拖鞋,扛起长伞,甩着钥匙,拎起垃圾袋,像往常一样,出门寻找那个受伤的人。
      溽热被晚风装填进每一个店面中,在霓虹摘牌灯上凝结出厚重的橙黄色,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上,粘连住汗毛,将冷静与理智压抑在燥热下。这种天气下,夜市小摊上的掌勺们着装统一:赤裸的上身,耳边斜着一根烟或一支笔,毛巾搭在肩头,短裤宽松,脚上套着人字拖。
      肖自在是个认真又严谨的人,对待食物也很讲究,加上他是还俗弟子,面对街头热火朝天的大味荤腥,他保持着持戒的淡然。所以他的宵夜定不会从这里出餐。
      他有轻微洁癖。我猜的。他总是迁就我,自己生活上的细节从未对我说过。而我也不是恃宠而骄的人,总是在推脱中猜到他的边界,为他保留着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欺负老实人,多没意思。
      我走进平时常去的粥店,熟络地和老板打招呼,没见到熟悉的身影。老板说,肖先生买了一份生滚粥就离开了。老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大概10分钟前的事。他刮鱼片的薄刀,指着对面排起长队的门店,示意我去那里找一找。那是一家卖小龙虾的门店,门庭若市,生意火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往店里去,排位处和出餐口依旧没有肖自在。我掀开门帘,椒麻香气扑鼻,引人唇齿生津。
      老板娘端来新出锅的龙虾,见我傻站在一旁,责怪起服务员不会看场。
      我连忙让出通道,退到门外,望向铁盆之中。盆内各种香料码底,每只小龙虾身上都盖着近乎小山般的蒜蓉。身旁几名食客甩开一次性手套,用虾钳干杯后,吮吸起指尖的辣油,开启下一轮的大快朵颐。一想到肖自在会用这样的状态用餐,一丝荒诞涌上心头。
      “你说的客人,我记得,他要求我们把蒜蓉分装。那你不点蒜蓉味不就行了吗……”老板娘同我寒暄两句,就进了后厨端出锅子送往下一桌。
      不可能……除非……那家伙想破戒……
      我趁着巷口的油烟往家里走,回想他近日的表现。他出门前的神色如常,不寻常之处无非是今日剁牛骨时声音略响了些。咳!倒是自己在梦里替人破了大戒……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低头翻起手机日历时,相册弹出一组照片,提醒我去年今日的去向。
      去年今日,我去了灵隐寺。
      而多年前的今天,也是肖自在离开灵隐寺往红尘中来的日子。
      去年今日,是我们确立关系的日子。
      我选中一张作为新的屏保——肖自在眺望远方的雷锋夕照,而我偷偷拍下他的背影。
      看着当时存下这个瞬间,我已忘记是无意,还是留心。
      一滴水从天而降,落在屏幕上,照片中他的背影被弯折、隆起,与远方青翠的山峦相连,如同一弯灰蓝的梦。在梦的边缘,圆润的突面封固住那天日落月升前的一抹昏黄。
      “他的执,放下了吗?”
      刚才的提问被他用拥抱打断。
      他总是这样,每一次的主动拥抱都是一次不知所以的回应。
      或许,情侣之间本该如此。我知道,我们都在摸索二人之间那道不可探知的矮墙,墙后是属于对方的空间,我们都默契地不去拜访。

      又一滴水打在我的手心里,街下的水荡里涌起一圈细密的涟漪。身后喧嚣渐远,头顶雨云深处传来阵阵鸣动。我想象着明亮灯光下一桌五味俱全的菜肴,桌对面坐着一个笑得轻松的男人。他今天应该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要对我说。正欲加快脚步,眼角的余光拉住我向一个小巷口偏去。
      小巷铺着粗放的火砖,高处的窗口大半都暗着,几处光亮也被各色窗帘遮挡。落雨前云层深处的低鸣与夜市上锅铲声被身侧的暗巷吸纳,细长的抽泣从那里漂浮出来,其上叠着粗暴的咒骂,一计耳光彻底碾压微弱的求饶。

      一道炸雷,把眼前的一切照得透亮。正在发生的暴行钻进我的眼里,刺痛我的神经。男人的肥肉因癫狂与蛮力,上下晃动。肮脏的泥粘在女人的小腿上,原本纯白细腻的肌肤因这点点污渍蒙上一丝怪异与惊悚。
      这一刻,我嗓子干涸,腿下颤抖,恐惧与正义交锋的热血直冲大脑。视线下,我的手似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腰背一线,力发脚底,将手里的东西朝男人砸去。
      闷响后,是板砖碎裂的清响。
      男人肩头一塌,吃痛得滚到一边。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孩挣脱出来,哭泣着向我奔来,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在我身后跌倒,随后向夜市的方向跑去。我清楚地闻见一股浓烈的汗臭与酒气向我逼近。我必须离开,可双腿早如铅块一般,挪动不出半步。抬头见那男人走出巷口,他捂住流血的肩头,眼喷怨火。一点理智牵引我的手指点开手机报警。我举起拨通110的电话,怼向男人的脸,警告声分贝极高,近乎尖叫。他却丝毫不惧,嘴上的谩骂与狂暴的拉扯同时向我袭来。右耳忽地有风声爆裂,脸上一凉,眼冒金星,整个人被大力拍到在墙边。尚未接通电话的手机被拍落在墙上,屏幕碎裂,滚进泥水中,断了通讯。手肘因撑地而擦破,塑料袋碎片裹着泥与果皮贴在我掌心。我挣扎着想要站起,可头发被人扯住,在泥水塞封住我喉管前,我拼尽力气、希望自己的尖叫与求救可以传到更远的地方。
      小巷高处的窗口半数亮起,我看见许多人影在窗帘后晃荡。无论我如何求助,他们都如幽冥世界下的幢幢鬼影,忽近忽远地沉默着,习以为常地围看新活的灵魂被恶鬼拉入地狱。
      这“恶鬼”对我的反抗感到厌倦,男人捡起墙角的板砖朝我一拍,我本能地抬手去挡,心里知道为时已晚,
      又是一声清脆的啪嗒声,“恶鬼”停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高举的手腕被人从后方嵌住,手里板砖不知落在何处,接着整个人向前一摔。未收回的手指还勾在我腕间的珊瑚串上,噼啪一声,串珠崩裂开来,四散弹落到视线之外。
      若是能提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分神到那些圆润的小珠上,逃进无人可寻的角落。
      黑云压城,浊光之下,潮热巷弄内,我瘫软在水坑里,颤抖不止,早忘记手脚的运用。
      远方的闪电分出几缕点亮小巷,透过泥水倒映,我看见肖自在捡起墙角的电话。手机碎裂的纹路如蛛网一般,将希望缠绕。
      “可以站起来吗?”
      雷声未至,我只听得他声音镇静,正弯下身欲扶我,另一只手接过我紧拽在手里而忘记当防身武器的雨伞。我抬头,在一片昏暗中,模糊的视线里,我撞上一双赤红的眼眸。
      那双眼的主人犹如一只魔物,一只在深渊更深处蛰伏,借机攀爬向上的魔物。当你察觉时,他早已来到你身后,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你拉入无底黑暗。
      我当下一惊,而正是这一秒的迟疑,又是一声更沉的闷响。
      肖自在额角流出一线殷红,身形摇晃,他一抹额角,盯着手里的血迹一愣。醉酒的男人在他身后得意地叫嚷着,高扬着残破的酒瓶,准备完成第二击。
      “小心!”脱口而出。
      那一瞬赤红的眼眸一亮,肖自在露出我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神情。
      后来,我重回拉卜楞寺,去寻送珊瑚珠串的僧人,据说他那一日后便去了外地。
      我在众僧绘制的唐卡上见到一尊用青金石颜料绘制的黑色文殊法相,此种法相一手持经书,一手握宝剑,面色是静谧的深青,如大雨后的林下新生的苔藓。尽管黑色属于愤怒之色,但与大威金刚给人的可怖威压感不同,愤怒之中参有寂静。
      那夜,我在满是泥泞的小巷中见到这般神圣显现在肖自在身上。他们说,那是破除魔障,化显智慧后的平和安宁。可那一瞬,我看到雷雨前的海面,知晓不可名状的危险正在逼近。
      只是,其下狰狞暗礁里早已倒灌的暗潮。当时的我,察觉不出分毫。
      “爷来寻开心,你来寻死……”醉酒男人打出酒嗝,脚下不稳,将酒瓶砸击墙面,却又清醒地将危险的断面朝肖自在扎去。

      又一道闪电划亮城市的夜空,如启示般,打亮所有人的眼,刹那而来又倏忽而去。
      强光一瞬,我看得清晰。
      如那一日的花海,肖自在停下手中的动作,仍然背光而立。

      只是如今的镜片上沾满未干的血沫,而非落日的余晖。他面目又恢复如往常,额角的血流去下颌,血迹划过两侧颧骨凝成两条红线。
      他捡起地上的伞,撑开来,遮挡住一滩染上血色的泥坑。
      伞上的血水迟缓滑落,与从天而来的雨水一道滚落进泥水里。

      泥水里,落着几颗黄牙,和一张肿胀如猪头的脸泡在一处,生滚粥的鱼片紧贴在上,烫起一片水泡。地砖中常年累月积起的湿泥与垃圾被醉酒的男人扣进指甲,指端嵌入沾着麻辣油的竹签。他双唇开裂,正瞪大一只未被打肿的眼,脖子被装有小龙虾的塑料袋勒出酱紫的血痕,虾钳突破塑料袋割住咽喉,若是再用力几分,就刺破涨红的皮肉,割开脆弱的喉管。
      求生本能促使这个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对着光亮的巷口呼救,以证明他一息尚存。
      微弱的呼救声点亮小巷上方的灯,逐一亮起的窗户后有人影晃动,忽近忽远地沉默着,围看鬼王吞噬恶鬼。
      我们都目睹一场来自地狱的私刑。
      而我是这个时空中唯一清醒的人。
      “肖自在……”不知为何,我不自觉地喊了一声,又瞬间捂嘴。持伞的人停在我面前,手里的伞很大,大到隔绝了雨水,又阻隔了一切的生气。
      雨具、凶器、证据,被他握在手里为我挡雨
      闪电暗了,雷声远了,雨水倾盆而下。小巷窗后的小声议论逐渐嘈杂,最后终于盖过了雨声,穿过这把巨伞的阴影,将我带回有糟乱却有生气的世界。
      我不敢去看面前人的眼,红蓝变换的灯光已将他吞没。
      他好像在说什么,警笛声遮住了他的声音,我的耳畔只剩啸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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