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暮迎朝》听山荔

2、第 2 章

　　魏迎朝又看到了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空洞，恶心。

　　想开口叫他滚时，几个男生结伴走了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顿奚落。

　　“江辞暮，你家什么时候能还钱？像你们这种诈骗犯，就应该一辈子低着头。”

　　“你爸爸就是贱人！我们家的血汗钱啊，还钱！”

　　“没爹没妈的东西，你奶奶也是倒了霉，生了你爸那个贱人，你爸又生了你这个贱人。”

　　声音越说越大，班上的同学好似习以为常，依旧各做各的事情，连眼神都不肯给这里一个。

　　春江一中的窗户上了年头，还是老式绿色玻璃。外面那棵老榆树枝繁叶茂，沙沙作响。树皮灰暗，树干粗糙，却开了点花。

　　魏迎朝站在旁边，看着一滩烂泥低着头就那么一动不动，一句也不反抗，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几个人一时间忘了骂人。

　　“你叫什么？”

　　为首的男生怔愣一下，语气马上低了下来。有些谄媚，又有些羞涩道：“我叫李钟一。”

　　魏迎朝：“问你了吗？”

　　她看向那一批男生，扫了一眼后说：“要吵外面吵，离我远点。”

　　魏迎朝冷冷盯着李忠一他们，一个个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疑惑道：“我说请离开，没听见？”

　　李忠一和她对视了两秒，凶狠的望了她同桌一眼后走远了。

　　那滩烂泥又继续睡了，魏迎朝冷笑一声，突然觉得不想管了。脑海中突然浮现顾茹媛骂她的话：没用的东西。

　　魏迎朝看着他裸露在外的一节手腕，刻满了划痕，深浅交织在那里，像一节烂了的树皮。校服背后写满了骂人的恶心话，袖口发黄，穿在身上还短了一截。

　　他桌上干净得很，桌肚里是几本崭新的教科书，连翻都没翻开过。魏迎朝突然生出一点好奇：像这样的废物，每天都在干什么？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死呢？

　　放了学，教室的人散的七七八八。魏迎朝玩着手机，等着他醒来。她要跟踪一下他。

　　魏迎朝跟着他走在后面，不近不远，连藏都没打算藏。或许被察觉到了，但也没人在意。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混混，熟悉的打骂。

　　来来回回还是那几套说辞。

　　不过她听见了地上人的名字——江辞暮。

　　魏迎朝看着一模一样的场景，骂了句：“孬种。”

　　背着书包离开，没看见身后少年的眼神往她背影看了一眼。

　　江辞暮流了一滴泪。

　　魏迎朝连着跟了一周，每天都是这样，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像某种时间循环。

　　无趣。

　　最后一天，魏迎朝打算再看一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观看一个人被一群人霸凌，还不还手，实在没意思。

　　几个职高混混又在打他，嘴里念叨着诈骗，恶心，贱人这几个词。又一次，魏迎朝走进了那条巷子。

　　踩上黏腻的油污时，魏迎朝闭了闭眼，看向了那群人，一群五颜六色的头发。

　　黄毛看见她后，眼睛一亮，要上前来摸她。几个人爆发出恶俗的笑声，上前道：“妹妹你今年几岁了？”

　　他身后的蓝毛直愣愣地盯着魏迎朝，好像下一秒就想扑上来。

　　黄毛踹了地上的人一脚，骂了句：“滚远点，算你运气好，老子今天放过你。”

　　而后变了张脸，手马上要摸到魏迎朝的脸时，她取下书包，重重一抡。

　　“艹你个婊子，给脸不要脸是吧！给我上，老子今天就要让这个婊子知道知道厉害！”

　　魏迎朝皱眉闭眼，黄毛看直了眼，又要摸她：“妹妹你听点话，哥不怪你。”

　　魏迎朝这下直接把书包砸在了黄毛的头上，蓝毛还没有动作，她扫了一眼：“恶心。”

　　这一下几个人火起来了，作势要打她。警笛声响起的时候，魏迎朝正在捡她的书包，那块砖头压在底下，没派上用场。

　　从地上起来的时候，魏迎朝抬眼，看见了江辞暮。他站在站在巷子的另一端，逆着光，一身伤，看着这一切。

　　警察来的很快，一干人全部被带回了警察局做笔录。黄毛那群人是惯犯，一名男警察正在严肃骂着他们。魏迎朝和江辞暮坐在冰凉的铁皮座位，等着被传召。

　　女警卢珏看着她额头一块青紫，又看了看江辞暮全身上下，叹了口气，给两人倒了杯温水。

　　“江辞暮，说了多少次，他们打你你就来警察局找我们，我给你出头。”

　　“一次两次不怕，次数多了，是可以给他们处分的。”

　　卢珏神情严肃，半蹲下来看着瘦削的少年，面对着对方的不置一词，深深地叹了口气。

　　江辞暮就坐在那里，低着头，死气沉沉。

　　卢珏又看向了魏迎朝，安慰道：“被吓到了吧？那几个学生是职高的，之前总是在附近游荡，再有下次，直接报警就好。”

　　魏迎朝看着她的眼睛，喝了口水：“嗯。”

　　批评教育了一通，黄毛他们啐了一口走远了。走到魏迎朝面前时调笑道：“妹妹我们改天再见。”

　　卢珏皱眉看向他们，黄毛依然不以为意，大摇大摆的走出了警察局。

　　魏迎朝背着书包，走在江辞暮后面。

　　天色昏暗，黄昏时刻，天边是一片连绵的火烧云，姹紫嫣红，艳丽灼目。

　　魏迎朝叫住了他。

　　“江辞暮，你很缺钱？”

　　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漫不经心的神情，让人感觉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风吹起她的头发，魏迎朝看着江辞暮回头，身后是一片彩云，声音沙哑：“少管我的事。”

　　江辞暮一瘸一拐的走远了，魏迎朝看着他，一下就跑到了他前面：“你要不要钱？”

　　少年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憎恨，难过，还有……委屈。

　　他走的更快了些，瘦削的脊背微微颤抖，唯有一撮呆毛直立在头顶，像某种电影的画面。

　　魏迎朝生出一股茫然。

　　—

　　学校的课程很多很密。春江一中的学生一个月才放一天假，其余时间每天都有晚自习和早自习。

　　魏迎朝本来就不爱读书，早晚自习在她眼里跟放屁样的形同虚设。但她奇怪的是，江辞暮居然也不上。

　　春江一中午饭时间紧凑，往常魏迎朝根本不吃，直接睡到上课时间后看心情要不要点外卖。

　　今天不一样。钟翠翠终于迈出了第一步——邀请魏迎朝同进午餐。

　　魏迎朝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看着钟翠翠亮亮的期待的眼神，还没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就点了点头。

　　钟翠翠看着她睡觉压出来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分外显眼，像是红梅点缀在冰雪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秾艳，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魏迎朝看着钟翠翠呆愣的样子，脑子清醒了些，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在钟翠翠面前晃了晃手：“还吃饭吗？我请你外面吃吧。”

　　“好、好呀。”钟翠翠看着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魏迎朝，急急忙忙跟上去：“还是让我请你吧，是我提出的毕竟。”

　　魏迎朝没出声，询问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东门那里有一家面馆好吃，老板人也也特好，好多学生下了课都会去那。”

　　“行。”魏迎朝点点头，“就吃面吧。”

　　面馆不大，看得出来开了很多年，却依旧维持着干净。一看到人，老板就迎了上来：“吃点什么？”

　　钟翠翠和她都点了招牌，老板上菜速度利落快速，热腾腾的面摆到门口的小板桌上时，招呼道：“面来喽！小心烫。”

　　老板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着两人打扮笑道：“你们两个小姑娘还是学生吧？怎么不上课？”

　　钟翠翠圆眼微微张大：“下节是体育课，出来没关系的。”

　　魏迎朝埋头吃面，没搭话。钟翠翠吃的一脸享受，时不时看她一眼，看她没抬头又吃一口面。

　　魏迎朝搁筷：“你认识江辞暮吗？”

　　钟翠翠嗦面动作一停：“嗯。怎么了么？”

　　“他很缺钱吗？”

　　钟翠翠快速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靠近道：“他家欠了很多钱。”

　　钟翠翠也放下了筷子，叹息了一声：“说起来江辞暮也挺可怜的。你知道为什么有很多人打他，但也没人管吗？”

　　魏迎朝：“他爸是诈骗犯？”

　　钟翠翠点头：“他爸把周边人家的钱借了个遍，好多年前进去了。他妈妈受不了，跑了。他家里就他奶奶一个人带着他，就靠他奶奶还钱。”

　　魏迎朝低头，长睫低垂：“多少？”

　　“什么多少？”

　　魏迎朝抬头看她：“他们家欠了多少钱？”

　　钟翠翠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李忠一说他们家借了好几万给江辞暮他爸。我听我爸妈说当初他爸挨家挨户跪着借了好多家的钱去赌博。估计得有几十万了吧。”

　　魏迎朝“嗯”了一声，走到老板处给了一百：“不用找。”

　　钟翠翠跟着她：“不是说我请吗？算了，下顿我请你吧。”

　　魏迎朝点点头，和她一起回教室。钟翠翠是个嘴很碎的女孩，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魏迎朝跟在她旁边，竟把班上人了解的七七八八。谁跟谁玩的好，谁又暗恋谁，全被钟翠翠讲了个遍。连她本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魏迎朝回到教室，自己旁边的位置依旧空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书包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又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有点长，等她醒来时，班上人走的差不多了。

　　魏迎朝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班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了。又看了眼日期，才反应过来是难得的假期。

　　收拾书包的时候，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了进来，直冲这个方向。

　　魏迎朝看着她坐到旁边，翻看了一眼课桌书包，怒气冲冲，却又维持着教养和体面不能发泄。

　　江辞暮从门口跟着走了进来，身上很明显的汽油味，依旧不置一词，任由老太太谩骂：“你还知道来学校！”老人家拿起一本课本就是往他身上拍打，一边大一边骂：“叫你别去修车，别去修车。不上学是吧，我打死你。”

　　黄昏余晖落在他身上，江辞暮就站在那里闭着眼，麻木的挨打。

　　老太太打累了，又坐回位置上：“我也就还能干几年，我知道他们打你骂你，你就忍忍，等你上了大学，我就把那房子卖了还债，你熬出头，就不要回来了。”

　　“你爸是没出息的东西。你妈也是可怜人，你别怪她。我老了，就指着你能读个大学，走远点，不要在这里待。”

　　老太太闭着眼摇了摇头，魏迎朝看见她一头的白头发，神色平常，歇了会又起身走远了。

　　江辞暮还站在原地，神游天外的样子。魏迎朝看够了一场闹剧，手机上是顾茹媛发来的信息：不服软是吧？

　　锁了屏，江辞暮滑坐到地上，一动不动。夜色渐渐暗下来，魏迎朝就那么看着他，硬生生看了一个小时。

　　夜色完全笼罩整个教室，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光隐隐约约看得到轮廓，在江辞暮挣扎着起来的时候，魏迎朝叫住了他。

　　“江辞暮，你等一会。”

　　魏迎朝说完没理他，直接背着书包出了校门，过了半小时后回来，把鼓囊囊的书包往他面前一放。

　　“包里是十五万，你去把那几个黄毛蓝毛打一顿，这钱就当我送给你的了。”

　　想了想魏迎朝补了句：“要下死手的那种打。”

　　整个学校静悄悄的，除了高三那栋楼还亮着灯，一片漆黑。

　　十五万现金很轻，江辞暮把书包捡起来放到桌上，艰涩开口：“为什么帮我？”

　　“把他们往死里打，越重越好。”

　　没了书包，魏迎朝一身轻快，回了家。

　　家里没人，只有一个阿姨会定时来做饭，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魏迎朝没管，洗了澡就睡了。

　　抽屉里一堆旧手机，魏迎朝看了会，拿出了一部最烂的手机放在上面，想着丢给江辞暮。

　　顾茹媛电话响起，魏迎朝接了起来。

　　“你银行流水怎么回事？一天花十万块干么去了？”

　　“充游戏了。”魏迎朝顿了一会，“下周三我会回一趟京市。”

　　“回来干嘛？不道歉就别回来了。”

　　魏迎朝冷笑：“我说了不道歉。还有，下周三是你生日，我不回去谁给你庆生？指望你老公记得，还不如指望我们家的狗给你唱生日歌。”

　　魏迎朝挂断电话，头痛。微信列表翻找点开她爸的微信，直接输入：打钱。

　　怕她爸会错意，魏迎朝又输了句：至少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