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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大理寺 “少卿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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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三千界,现实弹指一挥间。
麓山书院的年少时光,久远的已经像是上辈子发生之事,以至于姜云衡醒来时还在恍惚。
视线上方青色的纱帐莫名眼熟,受伤的脖颈已被包扎,她伸手去碰,只碰到层层布帛。
门外,急促步声跑过,伴着焦灼呼喝。
“狱中案犯逃脱!所有人,严加搜查!所有人听令!严加搜查!”
她这是...到了大理寺?
借门外的动静,姜云衡反应过来所处何方,暗道:她昏迷后,谢疏居然真的把她带走,还安置在戒备森严的大理寺?
与此同时,姜云衡敏锐嗅到散在房中的血腥气,不是来自她早已包扎好的伤口,而是…这房中还有其他人!
她心中一凛,捏紧被子下的手,计算着对方的距离。
但只刹那,一道残影猛地朝她扑来,随身利器毫不留情的朝她要害刺下。
对方行事狠辣,不泄露丁点暴露自己的可能,也丝毫不准备留活口。
她要是再躺在床上装死,真要被人戳成筛子了!姜云衡猛地翻身,落地三五步远,避开对方的致命一击。
此时,她才算看清凶手长相:络腮胡的彪悍大汉,脸上一道伤口从额角贯穿至左眼角,凶狠样貌可止小儿夜啼。
这嫌犯穿着一身染血囚服,手上不知从哪找的断刃,正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姜云衡试图跟对方讲道理:“我说你逃命就逃命,干嘛牵连无辜?我都闭着眼睛未瞧见人,你还下手?”
但可惜,嫌犯没有给她商量余地。
一击不成后,他越发凶恶,迅速往她所在方向攻击。
见此,姜云衡也不跟对方废话。
再次避开对方攻击后,她抡起一旁的凳子朝对方头上招呼。由于没收住力,凳子砸过嫌犯后又从窗台飞了出去,瞬间砸碎地上的一众盆景。
嘈杂的声音引起外面注意,搜查的人快速朝她这里接近。
这个当口,姜云衡也找到更为趁手的武器-一柄挂在墙上的锋利长剑,抽剑时,刃如霜雪,裹挟着冰冷杀意。
逃命的嫌犯空有身形,武功路数却如同三脚猫,全凭蛮力乱砍。也不知是什么运气,就凭这等功夫,居然也能从戒备森严的大理寺狱逃出。
姜云衡如今虽失内招,武功路数可没忘,论剑会上她敌不过方未生、赵丹青之流,但对付这种三脚猫绰绰有余。
她随手挽了下剑花,迎上这人的攻击,两刃相抵间摩擦出剧烈火花,姜云衡握剑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
退后的同时,她也终于找准机会,借力打力一脚狠踢在对方心口。
嫌犯下盘不稳,踉跄几步后,径直摔出窗外。
几乎是同一时刻,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踹开。一名系着飞云纹腰带的女巡捕,出现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那名女巡捕瞪着眼睛,突然转头,扯着嗓子朝身后喊:“少卿大人,您带回来的姑娘醒了!”
“…”
时隔多年,姜云衡再次把大理寺的六扇厢房砸个稀烂。
比之从前的满腔愤恨,这一次,她难得心虚:这次意外所致,非她本意,应、应该不算她刻意破坏吧?
院门外,有人闻声赶了过来,在人人冷肃严谨的大理寺,此人形象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对方外貌已年过五十,生得面如满月,额阔眉慈。一双眼睛常年弯着,如同庙堂供奉的弥勒佛一般慈祥,自带亲和。
女巡捕捆住逃犯后,转头看到来人,惊讶道:“正卿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大理寺最高官长,大理寺正卿沈从度。
不是谢疏,却也是姜云衡的老熟人了。
元和二六年冬日,惊变前夕。天子寝殿宸宫燃起大火,睢朝的君主高帝死于其中。
同年,与上任帝王高帝情谊深厚的姜家,成为新帝即位后第一位祭刀者。
高帝崩逝当夜,姜复礼曾被秘密宣进宫,这点成为姜家谋害帝王的主要证据。
一夕之间,府上男子全部被收押天牢。
家人收押期间,时年十七岁的姜云衡多方奔走,终于集齐万民书。她本欲为姜家陈冤,却被人设局关入大理寺。
而当年,沈从度还是大理寺的少卿在见到她后,曾异常坚定的告诉她:大理寺一定会还蒙冤之人清白,将真相公之于众。
之后,对方也如承诺般,为姜家一案多方调查。
可压在完整证据之上的,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君要臣死,谁都无法改变。
当世间公道成为权利的牺牲品,人性将比夜更沉。姜云衡最后等来的,只有姜家满门抄斩的诏令。
时隔多年再见,沈从度并未认出她,只满怀兴趣道:“你就是谢九思亲自带回来的姑娘?”
话音刚落,通往门外的石阶前,谢疏的身影陡然出现,一身广袖深衣站在树荫下。抬眸时眼中同从前一样,无波无澜。
姜云衡恍然间觉得,似乎只有他从未变过。
听到身后脚步声,沈从度回头揶揄道:“你小子,来的倒是快!我又不是吃人老虎,这么紧张作甚?”
姜云衡分神听了听,暗衬:从哪里看出谢疏紧张?她一直觉得,谢疏缺少正常人该有七情六欲,就算面前山崩地裂,他也不动如山。
“正卿,她就是我所推荐的人选。”谢疏在她身前不远处站定,地上投射的两个小小影子,短暂交汇。
闻言,姜云衡有些疑惑,什么人选?
谢疏从容陈述:“佛陀泣泪案,是她提出关键点。见习巡捕所需的敏锐和洞察力,她都已具备。”
沈从度沉吟片刻:“既已得到你的认可,那我无需再问了。”
说完,沈从度看向姜云衡,目光里夹杂着欣赏:“我听知微说过你在佛陀案中的表现,身为女子临危不惧,舍身配合,十分值得褒奖!”
“大理寺欢迎你的加入。”
三言两语,姜云衡搞清楚谢疏说的什么把戏,她眉头一跳,下意识拒绝:“我并不!”
“正卿。”谢疏突兀插话,打断姜云衡未尽之言。举止有度的君子珩,很少有这般不顾礼节的时候,沈从度诧异转头。
谢疏道:“陈寺丞所查一案已有进展,在刑讯台等您过去。”
沈从度目光含趣在两人中打转,随后他了然点头,拍了拍谢疏的肩膀:“那此处就交给谢少卿了。”
来去匆匆,姜云衡没说完的话,又彻底憋了回去。
见习女巡捕——她没记错的话,是江嫣一直想得到的位置,并由长公主亲自出面游说。如今,谢疏居然要把这个烫手山芋强行给她,她脑子坏了才会去接。
院落中,仅剩的两人四目相对。
姜云衡扯着嘴角,直言:“承蒙谢大人瞧得起我,但巡捕一事我才疏学浅,也并无意向。”
谢疏半垂着眼睛看她,浅淡的瞳色中映照着她的身影,“我认为,你很合适。”
这人还准备强买强卖?姜云衡平心静气,试图跟对方讲道理:“这种事,难道不是更该看个人意向?”
“不瞒大人,我这人生性懒散,胸无大志,这辈子就想混吃等死。大人要是把我招进大理寺,难道还准备养我这种懒人一辈子?”
谢疏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姜云衡丝毫没有不好意思,脸面什么的,早八百年就被她丢到犄角旮旯去了。
未曾想,她刚说完,谢疏就突然靠近。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瞬间和姜云衡来个面对面,她甚至能从谢疏眼中看到惊怔的自己。
咫尺之遥,谢疏淡淡的声音传来:“你若能在大理寺混吃等死,也是你的本事。”
那目光清冽又专注,与从前并无二致。
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姜云衡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谢疏对她怪异的熟稔。
她一直以过去的态度面对他,下意识忽略她此时顶着的身份,是江三小姐江明柔。
一个闺阁小姑娘和一个年少成名的朝中重臣,两人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都并无交集可能。
更别提,谢疏这人是出了名的冷言寡语,如今对方与以往完全迥异的态度,才是当下最诡异的事情。
姜云衡想起他刚刚看自己的眼神,那目光平静,她从前见过许多次。
好似...他是在跟过去的姜云衡对话。
她第一反应是谢疏已经认出自己,可他的种种表现又让她觉得奇怪。
如若谢疏已经认出她,为什么不揭穿她?
她不认为她和谢疏浅薄的交情,会重要到不惜让对方犯下欺君之罪也要保她,她早已过了爱做梦的年纪。
世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总不能是看上她这寡淡容貌吧?
从前,谢疏身旁的狂蜂浪蝶,哪个不是京中有名的美人?
可照样没人能拿下他。
姜云衡甚至一度以为,他这等清心寡欲,将来注定要出家当和尚的。
还未等她想出答案,院门外有人急匆匆跑来请示。谢疏常务繁忙,大理寺中大小事务,或多或少都要他经手审批。
临走前,谢疏留下一句难辨其意的话:“外境多豺虎。”
姜云衡原地沉默,她知道他的下半句话是什么。
外境多豺虎,驻此可避祸。
谢疏的态度,分明在告诉她:见习女巡捕,非她莫属。
姜云衡是个很擅长苦中作乐的人,暗狱七年都没能压垮她。但如今,面对谢疏的强留,她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大理寺作为当今天子的御下庭,有些事情通过大理寺查是简单许多,可暴露风险也是成倍增长,姜云衡不敢轻易去赌。
如今,她也只剩这条烂命值钱些。
她到底,该如何从大理寺脱身…
...
距离大理寺百里远处,矗立着一处幽静庭院。白墙面前大片的翠竹轻晃着,影影绰绰,别有一番雅意。
月洞门前,一背影清濯的公子凭栏而靠,漆黑如墨的眼眸看着面前的棋盘,久久没有动作。
身侧,传来细微动静。
黑夜覆面的护卫跪在地上,带来一个消息:“主子,您带回来的姑娘已经醒了,但是、”
有些罕见的,杀人不眨眼的护卫居然会面露迟疑。
棋盘前的公子终于结束无意义的棋局,抬眸下落,目光平淡但压迫感十足。
护卫眼珠微颤,随后接着道:“出了些问题。”
死一般的寂静,护卫瞬间出了层冷汗,良久不敢有动作。等他终于忍不住抬头时,面前的公子早已消失无踪。
梦中滚烫的火舌席卷而来,四周被围堵,困在其内的囚鸟飞脱不得,跌跌撞撞头破血流。
李长宁陷入梦魇,过去的记忆和现实混淆,她又梦到和姜雪年的往事。
她年满十六岁时,高帝在太后宴席上喝醉,兴致上来开始乱点鸳鸯谱。
高高在上的君主,醉意上涌,看指着台下正值韶华的的少年姑娘,饶有兴致的问台下人:“听闻姜家雪年和长宁是同年同日生,可有此事?”
京中十六年前,在腊八日出生的婴孩不少。但唯有两人,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嘉宁郡主李长宁和姜府大公子姜雪年。
李长宁手中的栗子糕掉在地上,她俯下身去捡,起身时高帝已经兴致高昂的定下一切:“朕观姜家雪年君子端方,而嘉宁郡主贤良淑慎,还是同年同日生,实在天作之和!今日便赐尔二人联姻,永结秦晋之好!”
底下一片恭贺声,率先发作的却不是两个当事人。
“父皇!”一侧的长公主华林已经起身,对方脸色惨白,显然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
事实上,措手不及的远远不止华林,至少当事人之一的李长宁,在出门前听到的消息是:长公主有意在今日择婿,而人选只有一位-探花郎姜雪年。
一朝公主如此失态,有失天家威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高帝身侧的皇后已经笑着开口:“公主吃醉了酒,带下去歇息。”
九王爷端坐一侧,异常缄默,李长宁便知晓她父王的意思:权利王座下,她的喜怒并不重要。
天子之令,不容质疑,亦不可更改。
领旨谢恩时,李长宁闭上眼睛咽下赐婚酒,却全程未看身侧的未婚夫婿,态度甚至称得上冷淡。
事后,她听闻华林绝食相抗,以求高帝收回旨意。但当夜,长公主的贴身婢女便被赐死,理由是:未看顾好主子。
第三日,华林出现众人面前,仿佛一夜长大。
睢朝的王亲、宗亲,长大后都会明白一个道理:与生俱来的尊荣,亦已成为能被衡量的价值。而婚约,更是置换权利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环,因为自主权从不在她们自身。
宗亲拉拢世家固根本,而王亲结大国护社稷。
长公主的身份,注定了对方不能嫁给无法为睢朝带来外来利益的本朝臣。
这些,李长宁很久以前就明白。
被赐婚后,李长宁身边热闹了很久,主要是一些来痛哭惋惜雪年公子有婚约的姑娘。
除了明面上的身份地位,李长宁没有一样能拿出手。
她的容貌平平,才学也平平。
平淡乏味,静训规矩是对她最贴切的形容。
而姜雪年跟她是两个极端。
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十四岁时就已斩获殿试第一。本是榜首,但因生的出众,高帝觉得状元之名差点意思,当配探花。
于是姜雪年也成了睢朝唯一一个因为长相过于出众,反被下赐两阶的探花,当时还被百姓津津乐道许久。
如此迥异的两类人,若非婚约这层纽带,李长宁和姜雪年之间,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两人真正初步了解的契机,还是由于京中的一起绑架闺秀案。
当时受害者众多,李长宁也在其中,因牵扯到皇室声誉,高帝并未声张,只差燕琅、姜雪年和死侍们私下去寻。
彼时,李长宁和部分京中姑娘被关在偏僻山头的地窖里,贼人使用毒烟,李长宁和部分姑娘被暂时熏伤眼睛,视物不清。
察觉地窖门开的刹那,隐在暗处的李长宁握着簪子,迅速抵住来人脖子。
身旁的闺秀们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俱在害怕哭泣,只有她冷静的丝毫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
她站在对方身后威胁:“别动,不然你的小命难保。”
她的目光并无焦距,失明状态下却仍敢反击凶手,被她挟持的人很久才找回声音,声音清润:“我是姜雪年。”
那时候李长宁才模模糊糊想起,这人是自己的未婚夫。
戏剧般的开头,悲剧般的收尾。
就像她不曾预料会被高帝赐婚一样。
她也从未想过,她这种冷心冷肺之人,有朝一日居然也会爱一人情深入骨。
姜雪年曾告诉她,他期盼跟她的未来日子,将来要是生个女娃娃,最好生的像她,那样他就可以把小时候的她一起养一遭。
而她同样设想过跟姜雪年的结果,但唯独没猜到,比变心先来的…会是死别。
姜家卷入谋逆重案,被判斩首。
她尽力斡旋,以为事情还有转机。直到最后一日,她才从不忍心的贴身丫鬟口中,得知姜雪年即将处斩消息。
所有人都瞒着她。
得知消息后,她片刻的犹豫都未曾有,直接策马劫法场。
路上,被得知消息的九王爷阻拦。
她父王并不理解她的选择,同过去无数次一样,语重心长的告诉她利弊得失。
“长宁,你明不明白,你会因此搭上性命!他姜雪年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他在你心中的分量难道就如此重要?重要到你甘愿为他抛弃性命?”
那时,她心中没有赴死的恐惧,只有孤注一掷的绝勇:“就像当年您愿意为了母亲不顾一切,如今,我也愿为姜雪年奋不顾身一次。”
“父王予我生命,支撑我走到现在。而姜雪年是脊骨,我舍弃不了,也不愿舍弃。”
她孤身一人出现在刑场那刻,所有人都没料到。
一身雪衣的姜雪年单膝跪在地上,依旧清雅绝伦,他睁着眼睛看晴朗日空,神情从容,并无恐惧。
直到听到熟悉的马蹄声,他才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朝赶来的李长宁喝道:“回去!”
仅仅一个照面,他就明白她想做什么。
可就如同他了解自己一样,李长宁亦不愿姜雪年就这样折在这里,折在他人的阴谋诡计下。
把守的禁军已经发现李长宁,包围时被她一枪打退,她面容冷肃却掷地有声:“姜雪年无罪!姜家无罪!”
她想带姜雪年离开。
离开这里,只要保住性命,终有一日,天子会还姜家清白公道。
咫尺之遥,身后凌空而来的飞箭突然从后疾飞而来!瞬间贯穿李长宁的胸口。她所有想法都未来得及实现,整个人就如风筝般轻飘坠地。
面前的姜雪年被禁军死死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长宁从马上摔下来,他目呲欲裂,是在她面前从未出现过的失态模样:“长宁!”
而彼时,她重伤,明知徒劳仍咬着牙想往他这里爬。
李长宁很害怕,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面。
隔着重重人群,她看到姜雪年猩红的双眼,看到视线中铺天盖地的红,看到猩红双目下的眼泪,多到,仿佛要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叫出萦绕心头的名字:“姜...雪...年。”
名字脱口瞬间,李长宁的意识也终于回笼。
她于现世中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黑暗。不同以往的寂静,房中多了另一人的呼吸声。
那人周身气息平和,李长宁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
她听到那人的声音,陌生又疏离。
“郡主别来无恙,我是长公主的幕僚。”
“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