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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起麓山一 福无双至, ...

  •   后来,姜云衡想,其实一切起始,都源于麓山书院。

      她父亲姜复礼是当朝太傅,在高帝还是四皇子时就曾亲手教导过对方,并一手创办举世闻名的麓山书院,在众多学子中享有尊崇。

      照理说,如此显赫身份在前,姜云衡的人生理应一帆风顺。但命运从她出生起,就给她开了个玩笑。

      空有富贵命,却无福消受。

      京中多杨花柳絮,姜云衡未足月便出生,对这些柳絮最为敏感,幼时常常因此生病,严重时甚至面色青紫。

      她父母束手无策,只能先将她送回山清水秀的乡下,跟着乡下的祖父祖母长大。

      直到姜云衡十三岁时,柳絮之敏好转,才被家人接回京中。

      但此时,她的顽劣性子已经形成,乍一从山野回到繁华都城,无异于放虎归山。

      当年姜云衡回京后,先遇到的人是谢疏。

      彼时,还是少年的谢疏,因着出色学识被姜云衡父亲赏识,怜他家境清贫,特意将谢疏安置在书院中。

      姜复礼没成想,此举会导致麓山书院里第一场混架。

      始作俑者,还是自己女儿姜云衡。

      姜云衡归来不久,就在盛京中到处捅娄子,今日是谁家的树果被摘,明日又是谁家宴席被砸。

      一问那始作俑者,绝对是姜太傅的女儿姜云衡!

      短短半月,姜云衡莫说融入京中姑娘其中,连个形影都熏陶不了丁点!可给她老爹气够呛。就算是她哥哥姜雪年,也从未让他有这般操心时候。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

      可姜云衡总有歪理辩驳,譬如前日毁了周王孙的宴席一事,她举着戒尺跪在地上,还在言之凿凿:“洛河水美,人人可赏。我和老、渔夫本来在河道上比赛钓鱼,正是关键时刻,那周王孙却非要赶走我和渔家!”

      “后来老天看不过去,让他被树上桃子砸中,这事总不能还赖我身上吧?”

      姜复礼被气的胡子直翘:“要不是你砸了桃树一拳,那树能在未成熟期落果吗?!你知不知道人家每次登门,你爹我都要折寿三年!”

      每每这时,一旁清雅绝尘的姜雪年总会施展自己的招牌笑容,试图让自己老爹熄火,放过妹妹。

      可要不是他们一直这般纵容,姜云衡又怎会这么无法无天?姜复礼深深叹气,觉得自己老腰越发佝偻。

      捉鸡逗狗,一个姑娘家,活的比京中公子们还像个纨绔。

      姜复礼深知不能再这般放纵下去,深思熟虑过后。翌日,就让姜云衡滚去麓山书院,跟那些学子共同听课。

      至少在眼皮子底下,她再怎么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唯恐她再生事端,姜复礼还特意找了两位少年侍从-剑墨和侍书,一同进入书院,让两人严加看管姜云衡。

      剑墨长相出众,有着殊丽容颜,性格却十足不羁。而侍书相貌俊秀,性格内敛,说话做事也更懂迂回。

      两人是姜复礼在雪灾年间救下的孩童,一起在姜家长大,说是侍从,更像家人。

      姜云衡和两人年纪相仿,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很快就打成一片。

      通常情况下,姜云衡的鬼点子,剑墨负责执行,侍书负责掩护。

      三人完美配合。

      姜复礼还不知道自己派出的人,已经被女儿策反,还在做着女儿‘改邪归正’的春秋大梦。

      可惜,姜云衡的逍遥日子只维持了半月。

      某日午后,她正懒洋洋的躺在书库前躲懒,脸上盖着狗屁倒灶的诗句纸张,正在假寐。

      一旁的侍书嘴角含笑,静静在旁给她打着蒲扇,不时递给她颗葡萄。

      消失近半日的剑墨,从个犄角旮旯处钻了出来,一来就大惊失色道:“小姐,不好了!”

      “呸呸呸!”姜云衡吐出嘴里的葡萄籽:“剑墨,我好着呢!”

      “不是,是真的不好了,小姐!”剑墨丝毫没有跟她开玩笑的意思,“我刚刚听人说太傅收了个关门弟子。”

      “收就收呗,跟我有什么关系。”姜云衡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那人被安置在小姐院子旁边,听其他学子猜测…大概是太傅找来监管小姐你的。”

      她爹找人来管她?虽然听着很像以讹传讹,但万一真是,那她不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姜云衡嚯地起身,懒觉是彻底睡不下去了,她头疼道:“打听清楚了吗?人现在在哪?”

      “就在东院厢房。”

      很好,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她过来时,已经有数位少年聚在东院,接洽这位新来的弟子。

      隔老远,姜云衡就听到那群学子哄笑声,不知说了什么,话题突然歪到她身上。

      前段时日,姜云衡在聚宝街当街解开了把鲁班七锁,破了此前解此锁的最新记录。但同日,书院里的章夫子让她当众赋诗一首。

      姜云衡这人嘛,随性而为惯了。虽过目不忘,有些旁门左道的聪明,但对这种文绉绉的诗是真没办法。

      所以,那日她做的狗屁不通的诗,成了书院笑柄。

      现在,好事者将两件事放在一起,问那少年对其有何看法?

      背对姜云衡的少年,穿着一身布衣,态度冷淡,只简短的回了几字:“不如何。”

      几步之遥的姜云衡听得真切,突然冷笑,开口道:“什么叫不如何?”

      姜云衡在书院是个假小子装扮,书院里学子都知道她是个姑娘。虽然她长得灵气过人,但她那性格,也没人把她当个姑娘看待。

      因此围在东院外面的学子们看她过来,也没避让,看好戏的居多。

      还有跟姜云衡玩的好的少年人,朝她挤眉弄眼。

      背对她的少年也缓缓转身,对方瞳色浅淡,鸦色长睫的阴影垂覆在秀逸面上,实在是殊色过人。

      可惜这般天仙面貌,表情却冷冷淡淡,看她的视线像是在看尘埃。

      “不如何就是不如何,不知当然不如何。”少年目光冷淡,语气也没有波动。

      后来,姜云衡曾琢磨过,当时的谢疏大约是想说他未与她接触,所以不对她做评价。

      但那时的她,权把这当成对自己的嘲讽挑衅。脑子一热,当下就挽了衣袖,冲那张美人面砸了过去。

      谢疏因为她的打扮作风,也没认出她是个姑娘家,被人打到脸上时,第一反应是还手。

      众学子惊呼声不断,眼见两人居然真的在书院打起来,才连忙上去拉架。

      场面一时非常混乱,这一架直接惊动了麓山书院的所有夫子们。

      姜复礼得知消息后,险些又气撅过去,拎着戒尺就去逮姜云衡。

      少年谢疏在麓山书院的第一晚,没留下什么温馨记忆,反倒被姜云衡连累,一道跪在书院的思过堂中思过。

      彼时,姜云衡顶着半边青黑眼圈,又被她老爹打了顿板子,跟她一道的少年却没再另受罚,反被赶来的姜复礼轻声安慰。

      谢疏管束一事实为子虚乌有,是学子们之间以讹传讹。

      但两人,终因此产生不可调解的矛盾。

      至此,两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

      同时因为这一架,姜云衡彻底失去外出的自由。姜复礼防她比贼还深,放言:若胆敢跨出麓山一步,必打断她的狗腿!

      连姜雪年从中周旋都无用,她爹是铁了心的要收拾她。

      章夫子因为姜云衡屡屡逃课,怒而告到她老爹处,这下除了失去的自由,姜云衡还被罚每日背诵默写十篇诗文。

      福无双至,祸却成双,姜云衡深觉那小子跟她命里犯冲。

      姜云衡老实了段日子,但她若是能学乖也就不会是姜云衡了,待屁股上的伤将好两日。

      姜复礼和姜雪年出了一趟远门,说是去平阴授课,没十天半月回不来。

      得知消息后,姜云衡直接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起来,丝毫不见前两日颓丧模样。她拽着侍书和剑墨就要出门,“快走!我之前跟老黄头约好钓鱼的,这都晚了好几日。”

      一向唯命是从的剑墨,罕见迟疑,支支吾吾不肯前行,一看就有鬼。

      姜云衡眯着眼睛凑近,还未审问,心理防线奇低的剑墨就已经主动交代:“小姐,你恐怕走不了了。太傅临走前,特意安排人盯着你课业。”

      “谁?”姜云衡心中有种不好预感。

      “是章夫子。”一旁的侍书回答,他秀气的眉眼看向门外:“太傅让夫子严加管教,说如若小姐顽劣,必要时可直接请戒尺。”

      姜云衡:“......”惨,章老头本就跟她不对付,这下清闲日子是彻底没了。

      姜云衡老老实实的滚回学堂,刚掀开竹帘,一册竹简突然朝她飞了过来,她灵活闪躲。

      堂上,章夫子喝骂:“巳时三刻都快过了!姜云衡!你怎么不吃完午饭再来?!”

      姜云衡喜上眉梢:“多谢夫子关心,那学生晚些时候再来。”她转身就要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还给我滚回座位坐好!”章夫子被她气的够呛,想来是没见过这么不学无数、又鬼点子奇多的姑娘。

      章夫子生的瘦高,自带文人风骨,但有个毛病:喜欢说教,大到四书五经,小到为人待物。都可引据经典,长篇大论的教训人。

      而少年谢疏,在短短几日,就成了他夸赞的独一门生。

      得知得意门生谢疏打架的消息时,章夫子眼前一黑。第一反应,就是姜云衡这个泼皮姑娘又在胡闹!

      眼下,姜云衡又犯在他手上,这两两相加,章夫子看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姜云衡来了后,和睦的书院氛围直接被打破,捉鸡逗狗,惹是生非,就没有她不敢做的!

      啧,这章老头总这么言而无信,说反悔就反悔...姜云衡叹口气,懒散的晃到位置上,看来今日是别想溜走了。

      周围的闺秀都低着头,不敢在这个时候跟她说话。

      堂上,章夫子又在讲些冗长的繁文缛节,听得人直打瞌睡。

      “姜云衡,你来回答。”章夫子声音沉沉。

      回答什么?姜云衡本来眼神发飘,这下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学堂寂静,都在等她回答。姜云衡实话实说:“抱歉夫子,学生没听。”

      她说完,突然看到章夫子手上的戒尺,又非常刻意的补充了句:“没听明白。”

      一屏风之隔,学子们聚集处,传出阵阵笑声。

      是没听还是没听明白,明眼人都知道。

      章夫子气的胡须都在抖,把手上竹简往书案一摔:“有些人,不要仗着有点小聪明就不学无术,偏些旁门左道!不学科文,那些东西能给你们什么助益?将来后悔的是你们!”

      睢朝重文,这种制度下,就算是贩夫走卒也以通文墨为荣。就算是闺阁女儿,若学识不通,将来也不好相看夫家。

      章老头这话针对性太强,“某些人”挑眉。

      “方才我所问问题,谢疏,你来回答。”

      小白脸也在?姜云衡斜眼看向屏风处。

      半透的锦障后,一清隽身影站起身,朝章夫子施了一礼后,缓缓道:“学者,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

      这是中庸里的名言,原来章老头是提问这个。谢疏回答的也是字字珠玑,字字都跟姜云衡不沾边。

      章夫子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求学问道,若连这些最基本的都做不到,又谈何求大业?某些不用功之人,当自省!”

      以文为骨,以诗会友,似乎只有这些才是判定一个人的标准。

      但人生在世,又怎么能只框定一种活法?

      姜云衡心中嗤之以鼻,面上虚心请教:“敢问夫子,何为旁门左道?又何为正道?”

      章夫子抬眼看她:“礼仪教化为正,另立独行为旁门左道!”说完,他冷声反问:“怎么,你姜云衡有疑?”

      “学生不敢,只是觉得这世间人分百类,若全部框架在一种活法内才能被认同,那礼仪教化岂不是另一种旁门左道?”她仰着头,笑意盈盈,只是说出的话忒大逆不道。

      居然有人胆敢质疑睢朝沿袭数百年的制度,周围人俱抽了口冷气。

      另一头,一道清冷目光隔着锦障与她相望,姜云衡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耳旁一阵破风声,又一竹简朝她兜头砸来。

      还来?

      姜云衡偏头躲过,砰的一声,那竹简砸到她后面的书案上,后面的倒霉姑娘被吓得眼圈泛红。

      “满口荒唐言!若礼仪教化也成旁门左道,你口中那些成了正途,这世间岂不早失伦理纲常,世道大乱?”

      章夫子怒极:“不思进取,反疑教化,姜云衡!你给我滚去外面站着!下课时若说不出礼记五则感想,就给我全抄十遍!不,百遍!”

      章老头眼瞅着要被她气过去。

      算了,不跟他辨了,她正好不想听这些繁文缛节,姜云衡嘻嘻一笑,麻溜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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