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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驿站幽闭客 阔别已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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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辆封闭马车进入安静的驿站。
里面,是阔别已久的故人。
不久,又有一辆张扬至极,整体由东珠装饰,车檐边还挂着宫铃的马车从守卫面前呼啸而过,直冲一墙之隔的院房。
随后,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出现打破这种诡异安静。
身着繁丽宫装的凤目女子,不顾身边人阻拦,猛地推开了门。屋外烛火通明,投射在屋内,驱散部分黑暗。
但哪怕这么大动静,房中的主人依旧无声无息,安静的仿佛已经死去已久。
金嬷嬷扯住长公主的裙摆,跪地阻拦:“殿下!您不能再往前了!”
她们身后已经跪了一地人,其中还包括监禁这座驿站的暗卫,以及另一位嬷嬷。
此刻,都跪在这位长公主身后。
那位被天子下了禁令,永不可出,外人也永不可入。如今长公主公然违抗圣令,天子自然不会对其手足如何,但她们这些人看护不严,必定难逃死罪!
华林公主丝毫不理会身边人的恳求,直接踢开拦路的金嬷嬷,抬脚跨过门槛。
见状,她身后一群人,直接面如死灰。
华林笑着走进去,环顾四周,屋里窗框均被木头从内封死,这也是屋外灯火通明,屋内却还如此昏暗的原因。
华林闲庭信步上前,自如的来到窗边,然后随手拎起凳子,就将窗户砸开!
瞬间,微光乍泄,驱散一室昏暗。
干完这一切后,华林转身,目光如炬看向床边静坐之人。
一室明亮中,床边人静坐着,闭着眼睛轻轻侧头,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侧脸瘦削的过分。
比之华贵雍容的长公主,对方相貌仅算中上之资。
华林突兀笑出声:“哈哈哈哈…”
那声音刺耳,直到眼中笑出眼泪,她才终于停下来,一边揩着泪,一边道:“十年未见,我们的嘉宁郡主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室寂静,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华林胸口起伏着,脸上的笑容突然冷下来,拿起一个茶杯就砸在地上,对着门外冷声喝道:“都死了不成?!连口热茶都不奉上?”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才是这位长公主殿下的真实底色。
门外的金嬷嬷叹了口气,拦住另一个倒霉嬷嬷,接过她手中茶盏,低声道:“我来吧。”
金嬷嬷低着头进去,轻轻将茶盏放置在桌上,随后拿起一杯茶奉上:“殿下,请用。”
华林面无表情,声音却含着蜜一样:“金嬷嬷,嘉宁还没喝,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喝?”
金嬷嬷从善如流的转身,前方素白衣裙垂在床边,毫无血色的足腕映入眼帘。金嬷嬷低着头,越发恭敬道:“老奴参见郡主。”
她将茶盏轻轻举过头顶:“郡主,请喝茶。”
床边的人如同一尊木偶,不言亦不动。
华林眯着眼睛,嗤笑:“金嬷嬷啊,看来您的面子不够大,嘉宁郡主看不上你的茶!”
被当成出气筒的金嬷嬷低着眉眼,转身请罪:“老奴知罪。”
华林公主笑:“不喝敬茶的是郡主,你跟我请什么罪?我看是你这态度不够好,才让我们的嘉宁郡主看不上~”
金嬷嬷照顾这位长公主多年,对两人恩怨从何起十分清楚。如今见长公主这般,心中深深叹了口气,顺着长公主话问:“老奴愚钝,望公主赐教。”
华林拿起身后瓷瓶,狠摔在地上,她笑容满面:“诚意不够,自然是加重筹码!嬷嬷就从这碎片上跪到嘉宁郡主面前,亲手奉茶!”
瓷器碎片飞溅,嘣到金嬷嬷脸上,留下道道渗血的伤口,金嬷嬷没去擦,垂头回道:“是。”随后转身,眼也不眨的就要往锋利的碎片上跪。
宫门深深,多出疯癫人。
主子是,伺候的奴才也是。
眼看着闹剧升级,床边人终于出声:“…够了。”
那声音艰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过。
华林目的达成,也不再为难手下人,挥手让人退下。她笑容满面,看着床边静坐之人:“我还当蜀中近十年,嘉宁郡主变成哑巴了。”
床边人终于睁开眼睛,余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宁静静看着华林,半天才费力开口:“华、林。”
她叫着长公主的名字。
七年幽禁,昔日被赞品性“皎若云间月”的嘉宁郡主,如今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华林仰着头,直接笑出眼泪:“李长宁啊李长宁,你居然变成这般模样?”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杯冷茶,仰头灌了下去。转身之际,眼中已经蔓延上血丝,浓丽面容此刻犹如厉鬼,她问:“李长宁,你可后悔?”
从昔日尊贵的郡主,因为姜雪年,变成如今的阶下囚,可后悔?
华林自问样样拔尖,可唯独感情上,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她喜欢的人,从来没正眼瞧过自己,反对平庸的李长宁青睐有加。
这口气,华林咽了近十年,哪怕那人已经身死,她依旧忘不了。
李长宁却不再开口,缓缓闭上眼睛,又变回一尊无欲无求的木偶。
驿站外的鼎钟敲了一遍又一遍,再晚些真没办法圆回去了。金嬷嬷有些着急,跪地哀请:“殿下,您快些回去吧,再晚些,真的要出大事了…”
华林这次没再为难手下人,她看着李长宁,笑着后退:“你不答我也知,今日太晚,明早我再来看你,你可要好好等着我。”
转身之际,这位盛京最为尊贵的姑娘,一双凤目猩红。
身后满地狼藉。
打开的窗口重新被封死,偷来的天光近数被遮去,房中又变成一座不见天光的牢笼,死寂异常。
而黑暗中,独坐的人影望着门扉方向,许久,都没有回头。
…
长公主府
喝的酩酊大醉的人,坐在回廊下,静静看着院中的一树海棠出神,就连这颗海棠树,也是她从李长宁手中偷来的。
如今,这树海棠已经成了她慰籍那人的唯一念想了。
她身旁,已经散落着数十只空酒坛,而其主人远没有停下的意思,仰头又灌下一壶烈酒。
不远处的嬷嬷看着干着急,“金嬷嬷,真的不用去劝劝公主吗?从驿站回来,长公主就一直喝酒,这样下去是会出事的。”
一旁的金嬷嬷叹了口气:“公主心中苦闷,谁劝都无用,让她发泄一下吧。”
毕竟能让长公主听进话的人,早已不在。
金嬷嬷念头刚闪过,回廊尽头处缓缓走来一位风骨峭峻,身着苍蓝长袍的男子,五官并不如何俊美,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奇异吸引力,让人挪不开视线。
看见来人,金嬷嬷明显诧异,她连忙上去迎接:“千秋先生,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毕竟前一日,对方从近千里外江城飞鸽来的信函,才刚躺在长公主的案几上。
这仅一日,人就赶回盛京。
千秋将手中的木槐面具递给金嬷嬷,咳了声:“有些急事,需我回来。长公主殿下现在在何处?”
“这…”金嬷嬷有些迟疑,不知道如何开口,千秋先生明显有急事上报,但长公主如今却喝得烂醉。
正说着,千秋先生目光微凝,明显已经看到另一头烂醉的人。见状,金嬷嬷不再讲话,她很有眼色,扯着同行的嬷嬷退下。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而下,喝的太急,部分酒撒了出来。
…擦不干净,索性不去管了。
华林颓然的躺倒在地,目光恍惚的看着空中月,嘴里说着一些她自己也听不懂的东西。
有微凉的气息靠近,华林回神时,对方已经在她身旁坐下。她睁着眼睛看着面前人,喃喃道:“天边月...”
“公主喝醉了。”坐下的男子,声音清越,却并无太多感情。
可华林孤单太久,跟那人相似之物,她都如同浮木一般想要抓到手。
她倏地半坐起来,抱着那人的胳膊不放:“姜雪年,你终于来找我了...”可片刻后,那双凤目中又盈满眼泪:“你之前,从未入梦找过我。”
华林放纵自己沉沦,可接近消失的理智又直白的告诉她,那人就算活着,也从不会出现在她身边,给她任何妄想。
“公主又忘了,我是千秋。”对方又一遍提醒道,那声音近在咫尺,很是悦耳。
华林笑了声,松开对方又躺了下去,抬起胳膊捂住眼睛,“对,是千秋先生,我又认错了。”
多年前她见千秋的第一面,仅仅是个相似的背影,就让她心神震颤。虽然千秋与她心中那人长相完全不同,但她再也挪不开视线。
千秋先生-她亲自选中的幕僚,她又怎么会忘。
这些年来,对方展现的智谋,丝毫不像个幕僚。运筹帷幄,有时候的手段连华林也心惊。
不可否认,千秋替她完成许多几乎不可完成之事,但华林却总是怅然若失。
她试图在这人身上捕捉姜雪年的影子,可对方总会在不经意间,让她看清楚…他和姜雪年,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醉鬼仅清醒片刻,酒劲上头,又席地而睡。
身旁有谁在轻声叹息,华林捂住耳朵,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