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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桃花笺 ...

  •   过了几日,夏清和将纪眠眠唤到跟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与松快。
      “眠眠,陆府那边递了话过来。”夏清和抿了口茶,眼底有笑意,“陆小公子对你很是满意,陆尚书与你母亲同朝为官,家风清正,陆小公子你也见了,品貌才学皆是上选。你看……这门亲事,可要早些定下来?”
      纪眠眠正百无聊赖地拨弄鬓角的头发,闻言,嘴一撇,想也没想便道:“陆公子是很好,温柔守礼,家世也好。可是爹爹,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夏清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慢慢沉了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愠怒的黑沉。他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不是你喜欢的那一款?” 夏清和的声音抬高,带着压抑的怒气,“那你倒说说,你喜欢哪一款?是不是还惦记着武安侯府那个冷心冷面、一身麻烦的谢云州?
      纪眠眠被戳中心事,又见父亲动怒,垂下头,手指绞着衣带,不吭声。这沉默无异于默认。
      夏清和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指尖都在发颤:“你、你简直是鬼迷心窍!那谢家是什么处境?那谢云州怎么可能安心嫁人生子,你是要气死为父才甘心!”
      “爹爹……”纪眠眠试图辩解。
      “闭嘴!”夏清和厉声打断,“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净想些不该想的!从今日起,你给我回你自己院子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府门半步!阿满!”
      “奴、奴在。”阿满在门外颤声应道。
      “给我看好二小姐!她若再偷跑出去,我唯你是问!”夏清和拂袖背过身去,显然气得不轻。
      “是……”阿满快哭出来了。
      纪眠眠知道父亲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只好扁了扁嘴,行了个礼,蔫头耷脑地退了出去。
      回到眠月阁,她往院中的躺椅上一瘫,望着头顶的银杏树叶,长长叹了口气:“唉……爹爹这是又逼我翻墙啊。”
      阿满跟在她身后,闻言差点给她跪下,苦着脸央求:“我的好小姐,祖宗!您可饶了奴吧!您要是再翻一次墙,主君非得把奴的腿打断不可!奴求求您了,这几天就安安生生在院子里看看书、赏赏花,行吗?”
      纪眠眠烦躁地摆摆手,示意她别吵。阿满无法,只得愁眉苦脸地退到廊下守着。
      夏末初秋的风已带了几分舒爽的凉意,轻轻拂过庭院,摇动花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她脸上身上,暖洋洋的。在这般静谧里,瞌睡渐渐上涌,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谢云州的面容又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日被她牵着手,走在巷中,耳廓通红,步伐僵硬,甚至同手同脚的模样。
      笨拙,窘迫,害羞得让她心尖发软。
      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肩膀的伤可好些了?有没有想她?
      思绪飘忽,渐渐沉入不甚安稳的浅眠。

      武安侯府。
      太医仔细检查了谢云州右肩的伤处,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谢将军恢复得极好,筋骨愈合稳固,血脉通畅。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太医边收拾药箱边道,“只是还需记得,按时换药,近两月内仍不可提拉重物,或过度使用右臂。日常练功,亦需循序渐进。再细心将养月余,当可恢复如初,于日后行军征战应无大碍。”
      谢云州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郑重抱拳:“有劳太医,云州谨记。”
      亲自送太医出府后,他回到书房,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懈。伤势无碍,意味着他可以重返朝堂。
      他打开抽屉又拿起那枚簪子反复在手里抚摸。心神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最近几次去慈安堂都没碰到她,她是有什么事吗?还是太忙?抑或,她终于想明白了,不再将心思放在他这个“麻烦”身上?
      他就这样对着玉簪,怔怔出神,连元青何时进来的都未察觉。
      “公子?”元青唤了第二声,他才蓦然回神,迅速将玉簪收拢入掌心,神色恢复平静,“何事?”
      元青双手奉上一封浅粉色的信笺,信封一角印着精致的桃花纹样,幽香隐隐:“公子,纪二小姐有信递至。”
      又是桃花笺。她似乎格外偏爱这种带着甜香的信纸。
      谢云州接过来,指腹拂过那朵桃花,微微一顿:“知道了,下去吧。”
      待书房门重新关上,他才拆开火漆封缄。熟悉的、略带跳脱的字迹映入眼帘。信里,她先是大倒苦水,抱怨父亲将她禁足院中,如何闷得发慌。未了竟附了一首小诗:
      “庭梧叶落已知秋,重门深锁意难休。
      未见君颜已有日,恍隔三载念悠悠。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哭丧着脸的简笔小人。
      “目光落在“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上,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面颊,耳根隐隐发烫。
      他深吸几口气,将那信纸仔细按原折痕折好,重新装入信封。起身,打开书案最下方带锁的抽屉——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小叠同样印着桃花的信笺。
      他将这封新的,轻轻放在了最上面。合拢抽屉,落锁。指尖在冰凉的铜锁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此后,每隔三两日,便有一封桃花笺,悄悄送到谢云州手中。信的内容有时是抱怨禁足无聊,吃了什么点心,看了什么杂书;有时是问他的伤势,叮嘱他按时换药;更多时候,是那些直白又滚烫的思念絮语,夹杂着不知从哪本诗集里看来、或她自己胡诌的打油诗,每每看得谢云州面红耳赤,却又在无人时,一遍遍悄悄展读,然后将它们仔细收藏进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那小小的空间,仿佛成了他冰冷世界里,唯一一处藏着温度与光亮的秘密。
      直到一个月后,纪眠眠终于“刑满释放”。最后一封桃花笺如约而至,却不再是诉苦或情诗,而是一封邀约。
      “城西三十里,栖霞山麓,有枫林如焰,霜色正浓。听闻秋日红叶最堪怜,愿与君共赏,不知君意下如何?
      三日后,午时初刻,枫林入口老槐树下,静候君至。
      ——眠眠”
      字迹似乎比往日更工整些,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栖霞红叶,是京郊秋日一绝。谢云州曾听同僚提起,霜降之后,满山枫叶经霜染透,层林尽染,艳红似火,灿若云霞,故得“栖霞”之名。
      想象着那该是何等壮丽又热烈的景象,她站在那样一片燃烧的红色里,回眸笑望的模样……
      谢云州握着信,在窗前伫立良久。秋风从窗外卷入,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动他手中的信笺,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
      他这样的人,注定是属于战火和征途的。他不该去招惹她,不该让这错误的牵绊继续加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封邀约的信,最终被他同样锁进了抽屉深处,与之前所有的桃花笺放在一起。他未曾回信,也未曾让元青去递任何口信。
      三日后,午时。
      栖霞山下,枫林如火。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枫树呈现出深深浅浅、层次分明的红。浅红如少女腮边薄晕,绯红似天边晚霞,深红则像陈年的葡萄酒,浓烈醉人。秋阳高悬,金光透过层层叠叠、形状各异的红叶,将整片山林渲染得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纪眠眠站在枫林入口那株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下。
      她从午时初刻等到日头微微偏西。
      脚下堆积的落叶越来越厚,被她无意识地踩出凌乱的痕迹。期待的光芒在她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被浓浓的失望和委屈覆盖。她不时踮脚张望来路,可除了偶尔经过的樵夫或游人,始终没有那个她期盼的挺拔身影。
      秋风渐凉,他终究……没有来。

      十月中旬,边关急报入京,南疆边境异动频繁,似有小股部队试探滋扰。女帝下旨,命征南大将军项峥即日点齐两万人马,开赴南境,增援边防,以防不测。
      与此同时,兵部奉旨开始在京畿及附近州府招募新兵,以补充各军,预备万一。新兵招募事宜进展颇速,不过半月,首批五千青壮已集结完毕。
      练兵诏令随即下达:着武安侯府谢云州,全权负责此次新兵操练事宜,限三月之内,练出可战之兵。
      谢云州肩伤已大致痊愈,接旨后第二日,便移驻京郊西北大营,开始了日夜不休的督练。校场之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那个冷面严苛、一丝不苟的谢将军又回来了。
      纪眠眠已有近两个月未曾见过他。京中关于南疆局势、关于新兵训练的议论纷纷,她亦有耳闻。知道他肩伤应已无碍,知道他如今就在京郊大营。
      这一日,秋阳甚好。纪眠眠忽然就坐不住了。
      “阿满,装几样点心。”她站起身,语气里有种豁出去的冲动。
      “小姐,您这是……”阿满不解。
      “去西北大营。”纪眠眠望向西边,那里是京郊的方向,“去看看……谢将军。”
      阿满想劝,可见她神色坚定,只好咽下话,手脚麻利地将点心装盒,又备了些解腻的清茶。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北而行。一个时辰后,已能望见远处连绵的营帐和辕门高耸的旗帜。深秋的荒野,草木枯黄,更衬得那座军营肃杀威严。
      离辕门尚有百步,便有巡逻的兵士上前拦阻,例行盘问。得知是纪府二小姐,来寻谢将军,那小兵不敢怠慢,快步回营通传。
      中军大帐内,谢云州正与几名副将商讨训练阵型,闻报,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几名副将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告诉她,”谢云州重新落笔,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本将军军务繁忙,无暇相见。请她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再送。”
      “是。”亲兵领命而去。
      辕门外,纪眠眠站在马车旁,秋风吹起她的衣摆和颊边碎发。她望着军营的方向,眼中有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元青快步从营中走出,来到她面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头抱拳,硬着头皮道:“纪二小姐,将军说……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无法相见。将军还说……请您回去,以后……也不必再费心。”
      纪眠眠脸上那点因期待而生的明媚光彩,在听到“无暇相见”时,明亮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嘴角微微垮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听懂元青的话。
      元青头垂得更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纪眠眠才像是终于回过神。她没有质问,然后伸手,从阿满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食盒,径直塞到元青怀里。
      “给你家将军。”
      说完,转身,扶着阿满的手,径直登上马车。
      “阿满,我们走。”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很快调转方向,沿着来路,辘辘驶离,扬起一路轻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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