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又死了》未至槐序

9、真心假意 火葬场警告

　　两个士卒皆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想谢罪，才见霍嗣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他二人身上。霍嗣正眯起眼盯着营帐后的身影，单手拔剑出鞘。

　　“自己出来还是我去请你？”
　　话音落下，周昭易身子颤了颤。

　　出去？怎么解释自己忽然消失的事情。不出去？现在好像也逃不掉了。她叹了口气，还是从帐后走了出来：“……是，少主。”

　　霍嗣料想过很多情况，可全然没想过走出来的人会是她，一时站在原地，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两个方才谈天的士卒还跪在一边，连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缩在一处。霍嗣回过神来，“自己下去领罚。”二人千恩万谢着走了，只剩周昭易还站在离他十步远的位置。

　　霍嗣无言，她便也没说话。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孩童的模样，生出几分少年人的气概来。
　　他那双秀气的眉眼未变，瞳孔仍是乌黑到不见底的，右眼下却不知何时生了颗小痣。

　　霍嗣的身量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了，也不知道她这一去走了多久，现在又是什么年月。

　　“你已经不是霍家的人了，不必再唤我少主。”霍嗣收剑回鞘，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来人，绑了，带到我帐中。”

　　立刻有两个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上前，扭住周昭易的胳膊。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粗粝的绳子紧紧地缠在手腕上，咬着牙不吭声，一路被推搡着进了帐内。

　　帐中点着灯，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案，一盏油灯，左右两把木椅。

　　付玉明正坐在左边的木椅上，手拿着一卷竹筒啃着干粮，听见动静抬起头，连口中的饼都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便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饼从手中掉下来，滚到地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正站在矮案边看着舆图的青岚脚边，他刚想开口呵斥付玉明，抬头见来人是周昭易，也愣住了。

　　霍嗣走了进来，坐到案后，看了押送的侍卫一眼，“松开。”侍卫解了绳子，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霍嗣，我……”周昭易开口的急，一时连敬称也忘了说，话匆匆出口才发觉过来，想改口，可又觉得怎么叫也不合适，想到自己也没什么能说的，不由得面带苦涩。

　　霍嗣没说话，一旁的付玉明却有些坐不住，蹙着眉几番想要开口，又看着霍嗣面若冰山的神情硬生生压了回去，憋的好不难受。

　　“少主。”还是青岚先站了起来，“周姑娘的事情不急，不如等回到霍府再做打算，眼下战事要紧，不妨先将她押在军中，派人看守。”

　　霍嗣抬眼，终于要开口，却有传令兵在此刻抬帘进了帐内，“少主，攻城的时刻到了。”一句话落下，把帐内原本有几分的静默搅的荡然无存，霍嗣起身，再没看向周昭易一眼，大步朝着帐外走去。

　　“青岚，玉明。”他冷声唤二人，纵是付玉明再有话说，此时也显得太不合适，只好歉意地看了眼周昭易，快步追了上去。

　　帐内顷刻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还被绑在背后，虽然行动不得，但总算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伸手去摸一直绑在腰间的那把刀。

　　她赌对了，虽然没能带着衣兜里的手机一起穿过来，可是绑在身上的东西是可以的，比如现在还挂在她手腕处的佛珠，比如腰间的折叠刀。

　　从上衣的衣摆里摸到刀柄，周昭易又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对准绳索，正开始慢慢磨着绳结处，帐外已经开始远远传来阵阵喊杀声了。

　　堇州……那两个士卒说这里是堇州，霍嗣什么时候在堇州和谁开战了……

　　穿回现代的几天就要她背下那么一厚本书，简直是高考般的难度。好在回忆片刻后，她隐约想起些印象来。

　　堇州位处西南，正是端木氏与霍家交壤的地段，加之霍嗣看上去约莫十六七的年岁，周昭易回想起堇州一战。霍家虽然大胜，可霍嗣却在战役后失踪了两个月，偏偏史书中对此还只是寥寥一笔带过，前因后果都未曾交代，她心下焦急，手上磨绳子的动作也就快了几分。

　　待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她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一半。

　　摆脱绳索，她小心收好小刀，出了营帐，顾不上还留在营地里的几个伤兵用怎样奇异的眼光看着她，拔腿就朝着远处火光漫天的堇州城城墙处跑去。

　　——

　　堇州城不大，城墙也修的不算高，但地势险要。城南就是一片断崖，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唯有城北是一片开阔地带，可端木氏也不傻，城北的兵力部署最多，一时半会也很难攻下。

　　霍嗣赶到阵前时，第一波攻城已然开始，云梯架在城墙上，又被上面的人放火烧断，还在攀爬的士兵们痛嚎着跌下来，又砸到地下的人。箭矢从城头射下来，像雨一样密，叫人看不清城墙上的情况。

　　可就算是早有准备，以他们夜袭的时机，也不该有这么多守军同时镇守。霍嗣勒马停在阵前，目光扫过眼下的情景，“青岚。传令下去，暂停攻城。后队变前队，后撤三里地，一个时辰后再攻城。”

　　青岚没有多问，点头应是，拔马便走。

　　付玉明在后方，青岚前去传令，霍嗣才驭马要去阵前，却听一声箭矢破空而来，他挥剑斩断，却又有更多尖锐的利箭呼啸而来。他暗道不好，翻下马去，马匹下一瞬便身中数箭，嘶鸣着倒下了。

　　“有埋伏！保护少主！”有人喊。

　　城墙侧边的木门早已不请自开，涌出一队骑兵，挥舞着端木氏的旗号，直直朝着他的方向冲来。

　　前线还在攻城，跟在霍嗣身边的兵力本就有限，此时更是分身乏术，几个随行的侍卫很快和骑兵交战在一处。

　　霍嗣望了眼堇州城的方向，接过一个侍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了他的马，独自朝着远离堇州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让你们的头在我和城池里选一个！”他的面上还带着血，“若要为霍某一人舍一座城，也是我有死得其所！”

　　最后一个侍卫倒下，追兵毫不犹豫，直奔霍嗣所去的方向追去。

　　策马行进在林间，树枝不断刮过他的面颊，带出一道道血痕。耳畔的风声犹如刀割，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只知道身后的马蹄声一直没有断。

　　追兵咬的很紧，他身下的马却只是随行侍卫用的中等马，早承受不住这样的疾行，手上还要挥剑应付追来的敌军，马匹的口鼻处喷出的白雾在月光下散了又起，起了又散，眼看着将要倒下，天催他末路似的，前面的路也消失在悬崖边缘。

　　霍嗣忽然松懈了下来，他翻身下马，伸手去拍了拍马背，将它放归山林。自己回身去看追赶而来的队伍。

　　十几个人骑着马，提着刀，从林子中涌现出来，将他死死围在崖边。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道，“霍家少主跑得到快，让我们好追。”

　　霍嗣没有说话，一路的拼杀过后，他手中的剑刃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肩被砍了一刀，还在顺着手臂淋漓滴着血，滴答落了一路。

　　“劝您不要挣扎了。我们大人只是想见您，跟着我们走，保您路上平安。”大汉下了马，手中提着把长刀朝他走来。

　　霍嗣没有后退，只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中没有英雄末路的苦涩，有的尽是少年人的意气和决绝。

　　刀疤大汉脸色一沉，挥刀就砍了过去，霍嗣侧身避开，剑锋从下而上，削掉了那人刀尖上的一截铁。他的脸上闪过惊愕，不由得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了遍面前这个不过十余岁的少年，收起了那点游戏的意思，挥手，“一起上，宁愿杀了也不能放走。”

　　十几个人同时扑来，霍嗣挡住了面前的刀，却分不出手去抵挡身后的，背上又多添一道伤口，他转身割破一人的咽喉，右臂上却又挨了一刀，鲜血不住地从身上流失，视野也开始模糊起来。

　　他退到了崖边，后脚已经悬空，碎石从脚下滚落，很久才听见落水的声音，霍嗣叹了口气。

　　他从来不怕死，怕的只是尚未完成父亲的愿景，还要留下府中的大哥和老师，青岚、玉明，这些会为他的死讯难过的人，他都觉得对不住。

　　“最后一次机会了，少主”迷蒙的视线中，一人的声音不真切地传来，“跟不跟我们走？”

　　“做梦。”他嗤笑了声，后退半步，跌下悬崖去。

　　“霍嗣——！”

　　少女的声音恍惚间划破意识的边界，他睁开眼去，却见一只小雀一样的身影不知怎么突破包围的，从崖边追着他跳了下来。

　　……

　　傻子。

　　死他一个就可以了，还傻傻跟过来做什么。

　　不是已经离开霍府了吗？为什么又要回来。为什么……

　　脑中已是疲惫不堪，他沉沉闭上眼，任由身躯向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