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又死了》未至槐序

7、不过平生 谋士是高危

　　青岚的身手是他们几个人中最好的，只是他那极其古板的性格，难免引得付玉明对他不喜。二人时常拌嘴，扰得院里鸡犬不宁。加之孟邈回了府内，连带着两人每日都要陪霍嗣读书，吵得就更是厉害。

　　周昭易和霍嗣在这之间周旋，没少苦恼，这两人也终于在针锋相对了两个月后才握手言和。

　　入了夏的日子格外长，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的夏日如此难熬，这还是周昭易此时才知道的道理。天亮得早，蝉鸣从五更天就开始聒噪，一直叫到日头落山，没完没了。

　　霍府的后院里种了几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勉强遮出一片阴凉。院内的石桌也搬到了树荫下，青岚坐在桌旁练字，付玉明就在一旁磕着瓜子，不时指点他几句。

　　周昭易独自坐在凉亭边扇着扇子，倒也觉出几分闲适。

　　霍嗣从屋内走出，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坐到她身旁，递给她，“喝。”周昭易笑着接过，喝了一口，顿时苦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谁煮的？”
　　“我。”霍嗣答。

　　“……真好喝。”周昭易端起碗就要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被霍嗣拦住，把碗放到了一边。他没说话，只是转头去看着一边练字的两人，“这就不吵了？”

　　“嗯，”周昭易笑：“上月底玉明发烧，青岚半夜去给他煎药，还煮了碗粥，二人才化干戈为玉帛的。”

　　“他性子倒好。”说这话的时候，霍嗣看着正低头一笔一画练字的青岚。他精通剑术和拳脚功夫，写起字来却是糙汉用绣花针，这些天也才学会写几个字，磕磕绊绊读下来小半卷书。

　　青岚的父母死在山贼的刀下，连他自己被捡到的时候也浑身是血，受了极重的伤。他说自己的功夫都是跟着一位游侠学的，可问他的师父现下在哪，他只说师父参军去了，自己也不知道。
　　乱世之中，失去音讯的亲人都是九死一生，也没有人再问。

　　——

　　夏末时节，山贼作乱的消息传来，霍父要亲自带兵去平叛。出发那天，尚未鸡鸣，霍府前就已开始列队出城。他穿了一身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沉如水，周昭易跟在霍嗣身后，一路送到城门。

　　“回去吧。”行至城门外，霍父回马，朝着霍觉非和霍嗣所在的位置“府内的事暂且交给你们了。”二人低头回是。

　　霍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有什么要说的，可又似乎无话可说，只挥了挥马鞭，策马带队而去。

　　兵马行过，吊桥收起，石质的城门在面前缓缓合上，隔绝了城内外的世界。霍嗣仍站在马下，看向城门的方向。周昭易站的腿疼，又不敢上前打扰，只得回头去朝站在身后的霍觉非挤眉弄眼。

　　霍觉非的嘴角弯了弯，开口唤霍嗣：“小嗣，回去吧。”霍嗣这才回神般的应了声，列车马回府。

　　周昭易总算得以弯腰下去揉揉小腿，正准备站起身，却见一旁马车上的霍觉非朝她伸出手：“可是站久了？上来吧。”她下意识想摆手拒绝，可看到一边的霍嗣已经骑马走在前了，想着靠自己双腿追上去又要累个半死，也就妥协上了车。

　　马车内不算宽敞，两个人坐在对面，彼此一时无话。
　　“还未问过大公子是哪年生人？”周昭易忽尔想起，随口问。

　　“我今年二十岁，已及冠了。”他眸中带笑，看着周昭易“和你年纪差的不大吧？在府中我已经算半个老人了，这一辈里，也就是我岁数大。”
　　周昭易连忙摆手，“哪里说得上老，您才比我大上一点。”

　　霍觉非于是笑道：“那也是要叫妹妹了。”又说，“你私下不必再叫敬辞了，府内不拘这些，随小嗣叫我声大哥便好。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

　　“还是叫大哥吧，让我也享受下妹妹的待遇。”周昭易也笑了，脆生生叫了声，二人相视而笑。

　　“小嗣最近没有为难你吧？”霍觉非略打量了下周昭易，“我怎么觉着你看上去瘦了？习武不可贪功近利，劳逸结合才是真。”她摇头：“没有，少主待我很好，只是仍不怎么和我说话。”

　　霍觉非道：“也许是不知怎么相处吧，府中没有姊妹，你也是第一位女幕僚，可他对你绝对是满意的。”

　　满意满意，说得好听，他脱口而出的夸赞，仍不过是对物件的看法。只是她还有的用处罢了。周昭易心中看得清楚，面上却是笑着的，依然与霍觉非闲话家常，才到了霍府门口。

　　扶着霍觉非下了马车，周昭易搀着他到阿福身边，抬头却见阿福看着自己的神情有些古怪，也没做多想，只嘱咐：“大公子一路劳累，你带着回房去吧。”阿福这才匆匆点头，带着人下去了。

　　才送走阿福，付玉明却又凑了过来，“你和大公子什么时候走的这样近了，在车上说了些什么？”瞧着他一脸八卦的表情，周昭易佯作嫌恶地后退了半步，到底破功，只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小孩子家家的，休要胡言。”

　　“可大公子从不愿与人同乘一车的……上次我也说走路累，他就把我打发去和霍嗣同骑了。”

　　周昭易听着这话倒来了兴趣，“少主要是真能让你和他同乘一骑，你们也算莫逆之交了。”付玉明哭丧着脸，“他当然没有同意啊！所以我那天还是走路回府的。”

　　一阵说笑，话题也就岔开了。不远处，霍嗣翻身下马，视线冷冷扫过门口不知说什么的两人，径直往府内而去了。

　　“少主真是这样吗？将军每次离府，他一点挂念也没有吗？”周昭易看着他的背影，颇有感慨。好好一对父子，怎么做成了如今这个局面。付玉明摇摇头：“霍嗣这人，一旦打定主意不让人知道自己的心思，那就最难猜了。”

　　“霍嗣……”她念了遍这个名字，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含义。霍父会选用嗣之一字，恐怕也是奔着继承大统一意而来的。

　　周昭易长叹口气，有朝一日回到现代，她一定不再偷懒，好好记住霍父和霍嗣的结局。

　　——

　　晚饭吃的太晚，早早躺到床上去，仍是难眠。

　　想到要是没穿越的话，她就应该好好地在床上躺着享受空调的冷风，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怎么样都睡不过去了。

　　上次出门便是碰到了孟先生，说不定现在出门还能遇上些贵人，思及此，周昭易摸了摸肚子里难消化的食物，起身下榻。

　　在后院内转了半圈，却是一个人也没见到，连平日里这个点还未歇下的院仆也不在院中，空荡荡的院落看的人心中发毛，她没由来的心中不安，才转到白日习武的石桌旁，就准备转头回房。

　　才举步要走，凉亭旁的假山却隔着池塘传来了低声交谈的声音。

　　“城中布防图我明日亥时便安置到城北，届时你们派人来接，记住，必不可行大道，霍家都有把关。”

　　她几乎是立刻屏息。

　　“……趁着将军不在，从城墙的缺口处攻进来。”那人声音压的极低，换个耳朵差些的人来，恐怕都听不真切，可一个是夜中院内安静，再一个是周昭易耳聪，现在是听了个一干二净。
　　恰因为说话那人声音压的低，她还一时间听不出是谁的声音来，只觉得很是熟悉。

　　周昭易直觉汗毛倒竖，这种间谍告密的剧情，就她的那点拳脚，搬出来几个也不够看，她缓缓向后退，想着先把这消息告诉霍嗣，偏天不遂人愿，右脚踩上了一节枯枝，动静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明显。

　　“有人。”两人的身影映在假山上，一高一低，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近前的那人率先反应过来，一剑挥出。周昭易提灯去挡，灯把与剑刃相撞，一下子被削成了两段，她咬了咬牙，甩手将提灯扔向来人面门，转身就跑。

　　灯笼落地的声音和着明显快于她的脚步声越追越近，直到她不得不回身去身手伸手挡剑。

　　噗——

　　剑锋没入右臂，周昭易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过去，彻底失去力气，跌坐在地。而后又是一剑，直穿她腹部，剑头从身前探出，又带出一阵鲜血。

　　“手脚麻利些，丢到城外去。”一个全然没听过的声音开口道，另一人却是沉默着没说话，好半晌也没上前来，惹得另一人有些不耐烦，“怎么，真有感情了？”

　　周昭易已是睁不开眼，耳畔也尽是嗡鸣声，她本能地趴在地上，挣扎着向前爬了半步，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喷血，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撕扯着传来剧痛，惴惴着要往下掉，她才欲伸手捂住伤口，又被一剑划过脑后。

　　一头栽倒在地上，在神魂消散的最后一秒，她隐约听见那人低低地应了声什么，语气熟悉的很，偏偏她的脑袋已经沉重到无力思考更多，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轻柔地抱起，不知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