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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下胖橘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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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芸握着女儿的手,正要带她离开,霍冰蓝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恰巧魏玄楠站在灯下,似与父亲交谈,他忽然抬眼向她,那目光很淡,却让霍冰蓝心里微微一颤。她垂下眼,随母亲退出殿外。
夜风拂面,带来宫墙深处隐隐的花香。霍冰蓝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下去,跟着母亲往宫门走去。
马车辘辘向前,驶向武仁侯府。车内,刘芸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馨儿才两个月的身子,正是不稳当的时候,万一推推搡搡出了事,你能安心么……”
“宋处他母亲好好一个金枝玉叶,这般无耻的话也说得出口……”
……
“娘,爹怎么不跟我们一块回家?”霍冰蓝骤然打断。
“你爹爹马上要复起了,想来大娘娘找他有话说。不只你爹,我看你赵世伯也被留下了……”
母亲回答完继续唠叨:“以后咱家还是招个人品好的孩子入赘。你早早给娘和爹爹添个孙儿,你和女婿该忙什么忙什么,孩子有我呢!”
……
霍冰蓝靠在母亲肩上,听着母亲的唠叨,心思却渐渐飘远。她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夜色,脑子里浮现出另一张脸,还有一只小胖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才五岁,时常随爹爹入宫。官家八岁,总是一个人待着。他养了只小橘猫,倒不吝啬,常抱给她玩。
那年他生辰,她显摆刚学的知识,特地奉上一碗面。谁知他骤然大哭——后来她才知,他的生日是生母的忌日,他从不过生辰。
她本以为,他怕是要恨死自己了。然而下回再见面,照样会把小橘猫抱给她玩。
当猫在她怀里打滚时,他终于笑了。
她给猫起名“小南瓜”,他说太俗,但还是叫了。
直到那天,她在爹爹书房外偷听到:爹爹身上有半根金针,是先帝扎进去的。而先帝,是他的父亲。
她恨极了他。
临行前,他抱着小南瓜来找她:“送你,路上有个伴。”
她推开那只猫:“我不要你的东西!”
猫跑了。他愣住了。
最后只说了个“哦”。
那是她离开汴梁前,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知道那不是他的错。魏玄楠的父亲,是个自私自利、罔顾江山百姓的暴君。不止对爹爹不好,对其他人也不好,连魏玄楠的生母也是因他的冷漠昏聩而逝。爹爹被暴君投入诏狱时,魏玄楠才刚满周岁,自己恨他干什么呢?
与其困在怨恨,不若想想如何令自己处境好些。这是爹爹教她的话。
十年前,爹爹故作轻松地对挚友摄政王魏铮说:“阿铮,你也别担心。我这毛病又不是立刻就要死的,万一遇上个神医高人,说不定我就得救了呢!到时候,你再启用我呗……”
是啊,爹爹,说不定蓝儿就是那个救你的高人!
她立志学医,便是因此。
马车轻轻一晃。
“蓝儿?”刘芸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想什么呢?”
霍冰蓝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宫城渐渐后退。
今日捉奸,竟是两人长大后第一回相见。十年过去,相貌与幼年变化都很大,何况魏玄楠还穿着女装,怎么可能一眼认出来呢。
还有那只小胖橘猫,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那个少年,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即将亲政,君临天下的官家。他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她摸了摸袖口,空空的。这才恍然想起,帕子还在他手里。
未央宫中,魏玄楠独坐窗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案边放着霍冰蓝那方莹白的素帕。他忆起陆华浓那张平静又美丽的脸庞,虽不爱她,内心却非毫无波澜。陆氏在京三年,怎就看上宋处这花花公子了呢……莫非有什么隐情?
陆华浓,最好你只是真的蠢。
这时,一只老橘猫从梁上跃下,衔来一片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枇杷叶,轻飘飘落在他发髻上。
魏玄楠摘下叶子,那叶泛着绿油油的光泽,足有手掌般大小。他倒也不恼,只是哑然失笑,伸手抱起橘猫,揽入怀中,轻轻安抚,语气里带着自嘲:“小南瓜,你也来笑话朕么?”
怀中老猫轻哼一声,翻了个身。
“小南瓜如今变成老倭瓜喽。但她倒是没变……”他顿了顿,嘴角一扬,“今日之后,朕与她,都是自由之身了。”旋即话锋一转,“不过,她的脾气还是那样。当年突然不理朕,今日更是二话不说便动手,但今天朕好歹知道缘由。”
老猫虽老,眼波依旧清澈,安静而慵懒地伏在他怀里,眼睛在暗夜里闪着荧光,忽闪忽闪,依旧灵动。
“小南瓜,朕以前觉得,只要收复燕云河西,旁的都不重要。娶个合适且安分守己的妻子,生几个孩子,人生也就如此。大丈夫当为大事,切不可为这些小情小爱所累。”
老猫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没听懂。
魏玄楠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但今日再见到她时,却发现自己对情爱婚嫁,还是有期待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朕也想有个心意相通的妻子,陪朕收复燕云河西,然后白头偕老。”
窗外月色如水。他低头看着手中素帕,嘴角微扬。
却说那厢,卧房门被轻轻叩响,内侍省副押班王喜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官家,裘副指挥求见。”
魏玄楠轻轻放下老猫,起身开门,随口吩咐:“直接请他去南薰台罢。”
南薰台烛火摇曳,光影昏黄。魏玄楠与太后端坐上首,霍岩与赵闻道分坐两旁。
裘铁立于阶下,低声禀报近日查探所得,语声虽轻,却如重锤般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殿中气氛愈见凝重,无人开口,只闻烛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魏玄楠端坐不动,白日里的一幕幕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不息。
早朝之后,太后将他留了下来。
“今日朝会,你处置得当。”太后神色间颇见赞许,“越来越有官家的样子了。”
魏玄楠垂眸,唇角微扬:“母后过誉。”
“不是过誉。”太后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等过些日子成亲了,母亲便该还政于你了。”
成亲。
这两个字如同千斤大石,压得魏玄楠心头一沉。这门亲事是母后定下的——陆华浓,赵闻道的外甥女,父母原不过是寻常自耕农,遭金人所害,自小流落街头,三年前才辗转寻到姑姑姑父。娶她,于皇位稳固有利,于北伐动员有利,他都知道。
只是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正思忖间,内侍来报:陆姑娘进宫探望太后与官家。
太后看向他:“走罢。”
魏玄楠躬身道:“母后,儿臣累了,想歇一歇。”
太后沉默片刻,意味深长道:“官家今日既累了,不想去便不去了。只是官家要以大局为重,感情么,倒可以慢慢培养。”
魏玄楠点头:“儿子明白。”
太后离去。他在殿中独坐片刻,忽觉烦闷。
“王喜,”他起身,“易服出宫,透透气。”
说是透气,不知怎地便走到了硝石库房。今日朝会,兵部刚奏报过,十年积攒的硝石足额足量,足够北伐所用。他心中总有些不踏实,欲亲往验之。
库门推开,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库吏赔着笑脸,嘴上依旧说保管得好着呢,十年如一日。魏玄楠不置一词,行至最近的一袋前,抽出腰间短刀划开,灰色粉末倾泻而下。他捻了捻,送至鼻尖。
是石灰。
他又划开第二袋、第三袋。无一例外,全是石灰。
库吏早已面色煞白,两股战战。魏玄楠面色铁青,冷冷道:“取登记账册来。”
“是……是……”库吏抖着手去取,刚翻开第一页,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短箭自窗外破空而入,正中库吏咽喉。他身子一僵,喉间发出“咯咯”几声,便扑倒在地。殷红的血汩汩涌出,将账册上的字迹尽数湮没。
“追!”魏玄楠翻窗而出,王喜、裘铁紧随其后。那黑影身法极快,在街巷间如鬼魅般穿梭。追至甜水巷最深处一座宅院,忽然不见了踪影。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余夜风穿堂而过。
魏玄楠在院外放慢脚步,对身旁几人低声道:“裘卿随我进去看看,其余人在外守着。”
众人轻声称是。
翻墙入内,魏玄楠方察觉自己这身石青圆领袍与后宅的花红柳绿格格不入。目光一扫,落在院中晾着的几件女使衣裳上。
片刻之后,他已换上一身青灰比甲,低头垂目,做女使打扮。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搜寻着那贼人的踪迹。
西厢房亮着灯。他蹑足凑至窗下,自窗缝中窥去——陆华浓坐在床上,只着中衣,外衫胡乱披着,宋处立于她面前,神色慌张。
魏玄楠脑中空白了一瞬,却无暇多想——余光已瞥见后院墙头那道熟悉的黑影一闪。
正是那人!
他正要起身去追,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给我开门!”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涌入,七八个婆子簇拥着一位年轻姑娘冲了进来。那姑娘穿着月白襦裙,眉眼清亮,虽怒容满面,却掩不住一身飒爽之气。
魏玄楠脑中又是一个激灵。
他认出了她——霍冰蓝。
十年过去了,她的模样大变,可那双杏眼,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不待他反应,一个婆子已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好个小蹄子,敢勾引我们家姑爷!”
“等等——”
话未说完,拳脚便招呼了上来。魏玄楠身手虽好,可七八个婆子围上来又撕又扯,他根本施展不开。何况对着一群妇人,他也不忍心出杀招,只得护着脸往后退,眼睛却不住往墙头瞟。可那道黑影,早已没了踪影。
等他好不容易挣脱开去,已是嘴角破了,发髻散了,身上挨了不知多少下。墙头空空如也,夜风寂寂,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
“五十万石硝石,只剩十万?”霍岩听罢,当即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低又颤,痛心疾首,“这些年,你们到底是怎么管的!”
这一声怒喝,将魏玄楠的思绪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