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凉水胡

2、第2章 给我让

　　“唉，等等。”
　　公交车司机朝后视镜瞥去，不耐烦的把刚关上的车门又打开了。这个女孩她认识，几乎每天都是跑着来的。
　　何思思一上车，还没等缓口气，就一眼瞥见了坐在角落的江明。
　　车厢里已经没有空位，她便顺势站到了他身旁，目光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瞟。
　　就算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江明也能视若无人的看书。
　　不愧是年纪第一，何思思暗暗佩服道。

　　谁知江明忽然抬头。
　　何思思心头一跳，慌忙收回视线，假装望向窗外。
　　下一秒，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头，撞进一双清瘦苍白的脸。江明抬眼看了她一瞬，又飞快低下头，声音怯生生的。
　　“你要不要坐。”
　　何思思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江明已经站起身，把座位让给了她。
　　离学校还有将近半小时车程，何思思略一犹豫，还是坐了下来。
　　心里虽有几分奇怪，却也没多想——好歹自己救过他一次，让个座也不算过分。

　　高三的早自习本就折磨人，她困得不行，干脆靠着车窗补觉。
　　江明就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书安静看着，偶尔抬眼瞥一眼打瞌睡的她，又迅速将视线落回书页上。
　　公交车到站时，江明下意识独自下了车。
　　他边走边看书，完全把还在车上睡觉的何思思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睡了多久，身旁一位阿姨轻轻推了推她。
　　“姑娘，你是滨海中学的吧？到站了。”
　　何思思迷迷糊糊地惊醒，看见司机都要关门了，急忙喊：“等一下！”
　　慌忙背起书包冲下车。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张欢欢为什么总说江明奇怪。
　　人都给她让座了，明明同校，居然连一声到站都不提醒。
　　她憋着一肚子气走进教室，张欢欢一见她这副模样，立刻凑了上来。
　　“思思，怎么了？谁惹你了？”
　　何思思瞬间找到宣泄口，把公交车上的遭遇一股脑儿说了一遍。
　　张欢欢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不会是故意整你吧？”
　　“我看就是。”
　　何思思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认定江明就是存心耍她。

　　这天正好轮到她们组打扫公共卫生，不用上早读。
　　只要不用上课，干什么她都乐意。
　　早读铃一响，何思思抢先抢了一把完好的扫把——班里的扫把总坏得七零八落，抢不到就只能拎垃圾桶。
　　可惜张欢欢不和她一组，她只能跟着同组的几个女生一边扫地一边闲聊。
　　她们班负责篮球场一带，旁边的乒乓球场则是高三一班的区域。
　　何思思忽然想起，张欢欢说过，江明就在一班，那个全是学霸的尖子班。
　　她下意识朝乒乓球场望了一眼，心里莫名期待能撞见他，好当面问问为什么不叫她下车。

　　看了半天，只见到几个戴厚眼镜的学生在扫地，没见着江明的影子。
　　也是，哪能这么巧。
　　何思思收回目光，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早读快结束时，她正准备去叫收垃圾的同学，乒乓球场边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明拿着垃圾桶和铲子，默默清理着堆在一处的垃圾。
　　何思思定睛一看，确认是他，立刻握着扫把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江明抬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朝自己走来。他近视，没看清是谁，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喂，江明。”

　　他握着扫把和垃圾铲的手明显一顿，缓缓直起身。
　　“刚才在车上，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下车？我差点坐过站了。”
　　江明怔了怔，像是猛然想起这回事，眼神有些无措地望着她。
　　何思思看着他这副怯懦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
　　不知为何，江明总给人一种很脆弱的感觉，她连说话都下意识放轻了语气，生怕声音大一点都会伤到他。
　　两人尴尬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何思思先开口：“都是同学，你好歹叫我一声啊。”
　　“对不起，我忘了你还在车上。”江明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怕她不信，又连忙补充，“我平时都是一个人，下车的时候没注意……”
　　何思思忽然想起张欢欢说过，一班的同学大多对江明敬而远之。
　　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同情。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她没再多说什么，握着扫把转身回了自己班的区域。
　　江明呆呆站在原地，片刻后，又默默弯下腰，继续清理地上的垃圾。

　　白日里的校园被紧张的高三节奏裹挟，上课、刷题、课间短暂的打闹，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何思思被功课缠得分身乏术，早已把早上质问江明的事抛到了脑后。
　　暮色慢慢漫上来，放学的人流涌出校门，何思思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妈妈的小电驴。
　　她一般只在早上坐公交，晚上妈妈下班时间刚好能顺路送她。
　　冷风里站了一会儿，她下意识朝公交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江明，应该是坐公交回家的吧。
　　“死丫头，愣着干什么，上来。”
　　母亲的小电驴停在面前，何思思才回过神。
　　“妈，咱们什么时候能买辆小车啊，冬天坐这个冻死了。”
　　“你以为我不想？咱家经济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何思思没再顶嘴，只是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些。
　　不远处，江明就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被妈妈接走垂着眼走向了公交站台。

　　公交车缓缓行驶，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
　　放学高峰期车上的人不算少，他被挤在了贴着车门的位置。
　　这段路，是江明最讨厌的一段——因为这是回家的路。
　　家里有什么值得他回去？他不知道。
　　下车后，他走进一栋破旧的老楼。
　　这是早年厂子里分的家属楼，厂子倒闭多年，住户走了大半，整栋楼都透着一股被人遗忘的颓败。
　　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红砖，楼道里没几扇窗，光线昏暗得像蒙了一层灰，只有几盏老化的声控灯，亮起来也是昏黄微弱，灭得又快。
　　江明一步一步踏上楼梯，楼道拐角堆着废弃的纸箱、破木板和落满灰尘的旧家具，空气里混着霉味、灰尘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孤零零回荡，一声接一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走到六楼，他推开陈旧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迎接他的，是一只迎面砸来的酒瓶。
　　他熟练地侧身躲开，酒瓶狠狠砸在墙上，碎裂四溅。
　　“臭小子，一回来就摆着张死鱼脸，老子欠你的？”
　　他爸的谩骂声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