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孩子》一滴两滴

5、陈默 周一回

　　周一回公司时，我收到了人事通知：因"工作失误"，扣发当月绩效，调岗至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终年开着日光灯。我的新同事是个快退休的大姐，看见我时叹了口气："又来一个。"
　　"什么？"我没听懂。
　　"之前也有两个年轻人被贬到这儿，"她头也不抬，"一个待了三个月，辞职了；一个待了半年，考公务员走了。你呢？打算待多久？"
　　我没回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旧档案。
　　王姐没见我，只是发了封邮件，说"好好反省"。我知道，这是冷处理，逼我自己辞职。可我不能辞职——我手里只有三千块存款，辞职了连房租都付不起。
　　下午，门被推开了。
　　"林知许？"
　　我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西装，个子很高，眉眼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是陈默，"他说，"总部派来的审计，需要调阅2019年的项目档案。"
　　我站起来，指了指身后的架子："2019年的在第三排，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文件夹，忽然停在我手边的一份文件上。"这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旧项目的预算表，上面有我做的批注。那是三年前我刚入职时，帮王姐整理资料，顺手做的分析。
　　"你做的？"他问。
　　"嗯，随便写的……"
　　"写得不错，"他翻了几页，"数据敏感度高，逻辑清晰。你当时应该刚毕业？"
　　"是。"
　　"那为什么现在在档案室？"
　　我沉默了。
　　他也没追问，只是拿着文件走了。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明天我还来，"他说，"2019年的档案，麻烦提前准备好。"
　　接下来的两周，陈默每天都来档案室。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翻阅文件，偶尔问我几个问题。我发现他的问题都很专业，不是那种"走流程"的询问，而是真正在了解业务。
　　"你为什么被调到这里？"某天下午，他突然问。
　　我正在复印文件，闻言手一抖，纸张卡在了机器里。"工作失误。"
　　"什么失误？"
　　"……把咖啡洒在客户文件上。"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我低下头，继续处理卡住的纸，"我也觉得。二十五岁了，连杯咖啡都端不稳。"
　　"我不这么觉得，"他说，声音平静，"人在崩溃的时候，会做一些'不合理'的事。那不是蠢，是求救信号。"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我在总部见过太多'乖孩子'，"他继续说，"他们听话，努力，从不犯错，直到某一天突然崩溃，做出让所有人震惊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从未被允许'犯错'。从小到大，他们只能对，不能错；只能赢，不能输。可人是会累的，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用'犯错'来反抗。"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林知许，"他说，"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个位置。总部正在招项目助理，需要数据分析能力。你愿意试试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苏晚的话："从现在开始，每一件事都问自己：我想要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想起高秀兰。如果我答应了，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要离开她了？会不会伤心？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我不试试，我会后悔一辈子。就像高秀兰后悔了三十年。
　　"不用现在回答，"陈默递给我一张名片，"想好了发邮件给我。"
　　他转身离开。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邮箱，简洁得像他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在想，如果我答应了，高秀兰会怎么说？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如果……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很短，只有三句话：
　　"陈先生，您好。我是林知许，我愿意试试。谢谢。"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主动争取什么。
　　不是为了高秀兰，不是为了"乖"，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