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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求,求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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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衣!”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越众而出,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你无故下此毒手,屠戮同道,是要与整个修仙界为敌吗?!”
谢雪衣一袭白衣,静立如雪中孤松。他手中剑鸣清越,气息收敛到极致,毫无半分杀气,脚边却横七竖八倒着数十人,血腥气冲天而起,浓郁得令人作呕。
谢雪衣抬眸,目光淡得像扫过一片落叶。“战书已下,何来无故?”他声音平静,“既接战书,便该有赴死的觉悟。”
“疯子!你当真是疯了!”那老者目眦欲裂,嘶声咆哮,“青崖仙尊一生品行高洁,持守大道,怎会教出你这等嗜杀之徒!你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他!”
“家师如何评判,我不得而知。”谢雪衣闻言,竟还礼数周全地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得令人心惊,“不如,就请前辈亲自去替我问一问吧。”
“你——!”
老者怒喝一声,周身灵力暴涨,神色倨傲:“你不过初登渡劫,竟敢如此放肆,今日老夫便替他……”
话音未落,只闻一声轻细的“啪嗒——”
半截话卡在嘴边,他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突然直直向后栽倒,丹田处血色涌现。
谢雪衣徐徐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雅雀无声的人群,声线依旧清浅温和:
“看来是前辈于心有愧,不敢受此重托。”谢雪衣环顾四周,“不知哪位前辈还愿助我了却这桩心事,谢某自当感谢。”
怎么可能!
众人方才不敢出头,无非是不愿与谢雪衣结仇,毕竟此子天资过人,难保青崖那家伙留了什么保命神通给他。只怕到时候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平白遭其余仙门耻笑。
但并非代表他们无一战之力。
全场静得骇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此刻连呼吸都停滞。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倒地身亡的老者,又猛地转向场中那袭白衣。
丹田被毁,灵息已绝,分明是死透了。
渡劫初期?!
渡劫初期怎能越级击杀渡劫中期的尊者,还杀得如此利落,如此悄无声息,连半点反应时间也无。
更何况他那日强渡雷劫,声势浩大百年罕有,落到寻常修士上,不死也是一身伤,少说要修养十天半个月。
同为九宗之一,他怎么敢不顾两宗情谊,如此痛下杀手?!
几位长老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们修行数百载,自诩已窥得剑道门径,此刻才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哐当!”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陪伴多年的佩剑砸落在地,惊醒了众人。
“玄音门琴玥,拜见谢宗主!”
下一刻——
“太虚观玄玑子,拜见谢宗主!”
“流云殿苏清寒,拜见谢宗主!”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先前还站着的众人,此刻黑压压跪倒一片,如同浪潮翻涌,头颅深深低下,姿态谦卑至极。
那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传来,九微心头一跳,莫名不敢再看。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袭白衣映入眼帘,带着清冷的霜雪气息。
“都看到了?”
九微浑身一僵。
一寸,两寸,他抬起头,仿佛浑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叫喊。
那是谢雪衣。
“我倒觉得还不够。”
“什、什么?”
“杀得不够多,不够干净。”谢雪衣静立,语调温和。
“谢、谢雪衣……”九微眼圈一红,哆哆嗦嗦地开口,“别、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真挚的人了。
九微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谢雪衣身形比他更快,已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撑了起来。
那是他初入师门时落下的病根。几个弟子顽劣,仗着年长故意作弄他,罚他去殿前跪香。九微不知变通,当真撤去周身灵力老老实实跪满了五个时辰,从晌午到夜深。
香还剩最后一截的时候谢雪衣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来。”
九微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也不敢触他霉头,低着头慌忙就要起身,可久跪伤身,膝盖早已麻木,如何能站起来。他原地扑腾了几下,终究只敢拽着谢雪衣的衣袖喊疼。
谢雪衣那时也像现在这样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九微的下颌,力道不容抗拒。
九微吓得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他只感觉到谢雪衣的指腹缓缓上移,带着些薄茧,极其用力地摩挲过他左眼下的小痣。
随即,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叹息落在耳边。
“我杀你做什么……”
谢雪衣的嗓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喟叹,唤出了那个久远的、几乎被九微遗忘的称呼。
“……好师弟。”
九微猛地睁大眼睛——
下一瞬他浑身一颤,骤然惊醒。
“呼——”
九微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只有扬州十分好,七十二条花街巷。
快快上船到扬州,扬州路上莫回头。】
“师兄,我一直都好奇,怎么都往扬州送,扬州还装得下那么多吗?”
“是送去酆都扬州,不是你想的扬州。”
“那师兄会送我吗?”
九微摇摇头,逼迫自己不再去想。窗外天色仍是灰蒙蒙的,离天亮显然还有一段时间,但他已经毫无睡意,索性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
啧。
九微看向那把长剑,神色复杂。路过时忽然一把将它拎起,从窗户丢了出去,随后“砰”的一声将窗合上。
“吱呀——”
窗户的响动打破了原本的寂静,只见窗户被支起一条小缝,是那把剑灰溜溜地钻了进来,剑身颤了颤,还是乖乖躺回了原处。
客栈后院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雀儿在枝头偶尔啁啾两声。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踱步,微凉的晨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眉宇间残留的惊悸与困惑。
“大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九微循声望去,只见回廊转角处,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正仰头看着他,手里还抱着个小小的布老虎。她眨着清澈的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九微的脸,然后小声问:“你脸色白白的,是不是做噩梦了呀?”
九微愣了一下,他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古怪,勉强笑了笑:“这么明显吗?”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我做了噩梦,醒来也会这样,怕怕的。”
她说着,低头在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颗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麦芽糖,递到九微面前,小脸上满是认真:“喏,给你吃。我姥姥说的,吃了甜甜的东西,不好的梦就会跑掉啦!而且梦都是反的哦!”
九微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颗还带着小女孩体温的糖,嗓音不自觉地放软:“谢谢你了,小妹妹。”
“不客气!”小姑娘见他收了糖,立刻开心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九微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麦芽糖,指尖轻轻摩挲着油纸边缘。
“怎么还找小孩讨糖吃?”
九微倏然回神,回头看见裴之昭正倚在廊下,身姿挺拔,手里拿着把剑。素真正抱着琴,一袭白衣翩然,打理着穗子。
九微走近几步,言笑晏晏,慢悠悠地剥开糖纸,塞入口中。
“你莫不是羡慕了吧。”他挑了挑眉,衬得眼下红痣分外鲜活,带着些理所当然,“自然是因为我讨人喜欢啊。”
*
“你们,确定是这儿?”九微环顾四周的几座荒坟,语气里透着迟疑。
素真受他影响,也不由得迟疑片刻,答道:“我昨日在镜妖身上下了追踪印记,位置应该没错。”
九微此刻正侧坐在剑上,双腿时不时晃悠几下,闲适自得,俨然一副出游的姿态,裴之昭静立在他身前——九微修为低微,没法独立御剑。
至于为什么要带上他。
“昨日在幻境中,那镜妖原先只困住我一人。但是九微进来之后,镜妖本体便消失不见了,我这才能从幻境中成功挣脱。能让镜妖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更符合他要求的猎物出现了。”素真回答道。
“既然有这份先例在,只怕我们不出击,那镜妖也循着踪迹找上来。”素真面色凝重:“到那时只怕是迟了。”
啊、原来是这样么?
九微笑了笑,朝素真递了个感激的眼神。九微本就生的好看,这一眼更是如溪水初融,带着绵绵情意,素真呆了片刻,脸上微微一红。
“啧。”站在前面的裴之昭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晃得九微险些坐不住,赶紧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唉。裴之昭!你慢点,我要坐不稳了。”
裴之昭头也不回:“那你就牢牢抓好,别掉下去了。”
这人怎么忽然闹脾气?
九微瘪瘪嘴:“早知道叫素真带我了,”他一手紧紧拽着裴之昭的衣摆,一手拢住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朝落在后面的素真喊话,“回去的时候,你可以御剑带我吗?”
素真笑了笑,刚想应承,神色却猛地一变。裴之昭的速度不知不觉也慢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九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片坟冢遍布之地本就是至阴至煞,易招邪祟。可是这波动,却不像是精怪。
“什么东西?”
裴之昭将九微往身前一带,语气沉重。
“——是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