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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咦,暗香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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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纯?”
裴之昭耳根发热,歘地一下直起身来,略显慌乱地整理了下还算齐整的衣襟,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在下素真,方才多有误会,还望公子见谅。”
琴修?
九微回过神,看着那人递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力起身,唇边笑意清浅:“没事。”
他收回手,有些嫌恶地右手拈起那片曾经沾了血的衣襟,皱了皱眉,又转头看向裴之昭,“妖呢?”
素真自然退开半步,听到这话有些诧异,摇了摇头,“那镜妖应当是跑了。”
“对了。”素真话锋一转,略带歉意地说道:“还未谢过公子。若非你闯入,我恐怕……”
“魇蛛死了。”裴之昭突然开口,他擦干剑上的血痕,将剑递到九微手上。
“倒是你”,裴之昭看向素真,抱臂而立,毫不留情地开口:“竟然会被镜妖幻境困住。”
素真被裴之昭说得面露羞赧,尴尬地笑了笑。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带着几分好奇地问:“认识?”
九微:“认识。”
裴之昭:“不算认识。”
素真:?
“原来依裴公子来看,我们还算不上认识啊。”九微反应过来,率先发难,他眼尾微挑,拖长了语调,连带着红痣也生动起来。
裴之昭面色微变,唇动了动,一时语塞。
从茶楼初遇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时辰。甚至连名讳都还不知,这般萍水相逢,如何能称得上认识?
九微见他沉默,忽地粲然一笑,语气轻快:“不过认不认识的,报酬总该给吧?”
确实,若非自己前去借剑,他也不会无端卷入这场风波。更何况刚刚……
于情于理,都该补偿。
裴之昭抬眼看他。
“你想要什么?”
*
“你们都不吃么?”九微囫囵咽下最后半块糕点,眼睛满足地弯成了月牙,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出息。
裴之昭和素真坐在对面,看着他风卷残云般扫完桌上的饭菜,有些愕然。
修仙之人重修心辟谷,他们二人更是其中翘楚,身边何曾有过这般……这般食欲旺盛之人。
况且,这会儿才想起来问,实在是没看出他这邀请的诚意。
“不必。你可吃好了?要再加些饭菜么?”素真语气含笑,斟了杯茶递过去。
九微摇摇头,环顾四周没见到先前那位说书先生的身影,便双手托腮,叹道:“真羡慕你们,像我这样灵根斑驳的,恐怕得吃一辈子饭了吧。”
这话引得两人皆笑了起来。
“你初登筑基,感到饥饿是常事。”裴之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勤加修炼,自能精进。”
他们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底子,可九微确是一清二楚的,别说修炼,恐怕连寿终正寝都难。
“再者,修道一途,也并非只靠灵根。”素真可能因为是琴修,因而对情绪分外敏感,话里带着安抚之意,“当今那位谢仙尊,便是以剑入道。”
“以剑入道?”
九微精神一振,霎时坐直了身子。谢雪衣身负万年一遇的天水灵根,分明是天生道种,当年走的也是正统无情的路子,颇有继承其师衣钵之势……怎会如今竟以剑入道?
修道讲求灵根通慧,明达上天。虽说万物有灵,可以有形之物炼道,到底不如心境直接来的通达。
“正是。”裴之昭神情肃然,话语中带着几分钦佩“以剑破惘,自得其真。”
九微的神态僵了僵,垂下眸极快地眨了眨眼,如同春燕掠过天际,“说到谢仙尊”,他压低声音,“我方才在此听人评书,言辞间多有闪躲,这是为何?”
“咳。”裴之昭侧过头,面色有些尴尬。
坊间传闻无非就那么几件,多半是写捕风捉影的趣谈,哪位大能没被编排过,更何况还是此等千年不遇的天才。
只是这位,确实有点特殊。
“许是,出于敬畏之心吧。”素真有些惊讶于他的直白,看他神情却发现不似作假,恐怕是涉世未深,连这些事都未了解过。他沉吟片刻,问到,“你知道云涯宗吗?”
九微激动道:“知道呀!天下第一宗嘛。”
云涯宗起先只能算大宗派,若是论天下第一,是绝对够不上格的。直到云涯宗上任宗主青崖仙尊收下那几位弟子,尤其是在谢雪衣问鼎渡劫之后。
素真见他一脸向往,温声继续说道:“谢仙尊闭关百年,一剑斩断雷劫,甫一出关便向仙门百家发了战书。”
与其说是战书,倒不如说是威胁。
“一些门派畏惧其实力,不战而降。而剩下那些宗门一一应战……”裴之昭终于接过话头,“损失惨重。”
岂止损失惨重。
那一役,折在他手里半步渡劫的大能,不下数十位。
九微手中捧着茶盏,手上皮肤被烫得泛红,却仿佛无知无觉般,静默了片刻:
“谢雪、仙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雪衣不好杀伐,怎会如此冲动行事。
“不知道。”素真摇摇头。
可能除了本尊,再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出于何种缘由发出这些战书,又是怀揣着何等心情斩杀这些曾经的道友。
那一年,谢雪衣的名字始终是修仙界众人高悬头顶的利刃,无人知晓他会在什么时候将那份沾满鲜血的战书递至身前,就像他们无从知晓为何那个令天下战栗的谢雪衣,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亲自封刃于鞘,自此长闭于云涯宗,再未现世。
*
云涯宗悬雪殿内,茶香如缕。谢雪衣垂眸静坐,雪色的袖摆垂落案前,袖缘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在他抬手时泛起泠泠微光。
“……自惊蛰以来,兖州十三城接连遭劫。我宗弟子上下戒严,暗中调查,发现是一妖物作乱。以七情为食,生灵精魄为引,所到之处……”
元徽年间,虽时不时有妖邪入世,为祸一方,但大多数妖其实并无伤人心思,甚至有不少妖选择重修成人,与人族修士同修大道。
可如今不过短短数年,妖邪的数量翻了数百倍不止,一出世便是大肆杀戮。仙门百家遂从徽成贤客之议,广召英才,共立仙盟,设十六州。几经周折,终成今日“一盟二宗三派”之局。
除盟主由诸世家共推,另有云涯、衍天二宗,奉成、玉真、栖梧三派。
仙盟苦心孤诣数载,终于研究出能够抑制邪魔影响的忘心阵,当即交与诸州绘制,务必使其覆盖整个仙盟。
奈何忘心阵终究是以灵力影响神志,故受术者修为愈深,则其效力愈弱。除非布阵之人修为数倍于其上。
云涯宗横跨兖、衍二州,却独立于仙盟,门中能人辈出。先不说外头能否将手伸进固若金汤的云涯宗,单论设立如此规模却仍生效的忘心阵,唯有一人能做到。
清衍长老躬身而立,语气恳切,“自忘心阵逐步落成,罕有邪祟作乱至此。我等彻夜追查,唯见兖、衍二州交界处尚未布阵……祸源或始于此。恳请谢宗主出手,护两州生灵安宁,仙盟上下感激不尽。”
杯中茶汤澄澈,映着谢雪衣过分清冷的神色,他仿若未闻,只缓缓将茶盏移至唇边,轻抿一口。
清衍长老额角渗出细汗,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声,恨不得将编排谢雪衣道心不稳、修为难以寸进的人千刀万剐。
这近在咫尺的大乘期威压哪能做得了假?
“嗒。”
谢雪衣搁下茶盏,瓷底轻叩案面发出一声轻响,却未接方才的话,只淡声问道,“今日何人当值?”
传音阵的波动从空气中传来,对面毕恭毕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回禀宗主,是谢师兄。”
不过几息,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踏入殿内,在清衍长老身侧站定,垂手行礼:“宗主。”
元婴后期。看他年岁不到而立,云涯宗果真是卧虎藏龙。
谢雪衣仍旧把玩着手中那盏温茶:“宗内待客之规,你可还记得?”
谢清昼答得没有半分犹豫:“除前来问剑外,凡非紧急机要,不得引外客入宗。”
“既知晓,”谢雪衣终于撩起眼皮,“那便自行去思过崖。你近日心浮气躁,剑意滞涩。半月内,若不能将第三重意境融会贯通,便不必出来了。”
谢清昼面色倏地一白,“……弟子领命。”
谢雪衣的视线这才不紧不慢地转向一旁僵立的清衍长老:“可还有事?”
清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方才那番敲山震虎,他岂会听不出来?自从坐上仙盟长老一职,哪个不是对他恭敬有加?
他袖中的手暗自攥紧,深吸一口气,再度躬身:“谢宗主,两州百姓陷于水火。上天有好生之德,仙盟立世亦为庇护苍生。恳请宗主念在天下生灵的份上,施以援手。”
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几乎是同时按剑跪地,声音齐整:“恳请仙尊出手相助。”
“好一个天下苍生。”
雪白的衣袍如流云般自玉阶上拂下,谢雪衣起身走到清衍面前一步之遥,徐徐摊开了右手。
掌心之上是一幅微缩阵图,隐约显出山峦与北斗七星的虚影。
正是云涯宗威震天下的护宗大阵。
“既如此,不若我将此阵借于你,也好全了你这份心意。”
清衍瞳孔骤缩。一旦此阵落下,两州便等同于划入了云涯宗的势力范围。若真如此,仙盟恐怕再难深入。
这与他此行本意岂不是背道而驰!仙盟若知晓,又怎会放过他!
冷汗沿着清衍的脊背滑下,他最终只能干涩地挤出几个字:“不敢……不敢劳烦宗主。”
“万物有道,法循自然。”谢雪衣翻手,将阵法拢于手心,终于抬眸,“这个道理,仙盟诸位应该比本座更明白才是。”
清衍听到这话面色倏地涨红,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他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却又碍于身份不敢发作,最终只悻悻一揖:“宗主教训的是。”说罢拂袖,带着一众弟子离去。
一出殿门,那几个弟子如梦初醒,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的凑过去问:“长老,咱们不进去了?”
“什么?”清衍正在气头上,气冲冲地往外走,听到此话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群弟子。
几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弟子还未曾拜见过谢宗主,不知他……”
“长老,谢宗主当真已是大乘期了?”
好啊,好啊!
这个谢雪衣竟敢当着他的面,对晚辈施了离魂之术!
简直是欺人太甚!
“滚滚滚。都给我回去修炼去。”清衍气得脸红脖子粗,无心多言,当即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海,只余传讯玉碟的声响。
声音颇有几分不忿。
【谢雪衣刚愎自用,拒不出山。苍生危殆,其心可诛。】
待殿内重归寂静,谢雪衣才缓缓抬首,目光掠过殿角悬着的一枚旧银铃。说是旧物,但其周身片尘不染,似乎深得主人珍视。
只是不知为何,从没听过铃声响起过。
良久,谢雪衣起身,缓步穿过长廊,几缕惨淡的月光穿过窗棂照在发尾上,竟有些透明。
他行至寝殿,静静点燃了一支引魂香。青烟笔直上升,气息清冷绵长,一如过往千百个日夜。
随后,他和衣躺下,阖上了双眼。
于他这般境界的修士而言,睡眠实属罕见。
人总是热衷于做梦的,而沉入梦境便有被窥探、甚至被侵入的风险。
——江湖上有一支专攻梦道的族群,虽踪迹缥缈,却始终是悬在众多修士心头的一根刺,无人愿在无知无觉间予人可乘之机。
然而今夜,他依旧选择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