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竹释

13、第十三章 晚风带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扫过校园，落日彻底沉进远处的楼宇，天际残留一抹淡淡的橘红，很快被暗沉的暮色覆盖。

　　林默衔混在人流里快步走出校门，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教室的方向。

　　他怕。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怕眼底藏不住的贪恋，再被旁人捕捉分毫；怕那些没完没了的闲话，再一次缠上陆昭衍。

　　今天课间那几句议论，像一根细小的刺，牢牢扎在他心里。

　　他终于彻底清醒。

　　陆昭衍可以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可以不动声色替他撑腰，可以一次次包容他的怯懦笨拙。

　　可他不能自私。

　　不能仗着对方温柔，就肆无忌惮靠近，让全校的人都拿着放大镜揣测他们的关系，让干净坦荡的陆昭衍，被这些无聊的流言裹挟。

　　最好的保护，就是克制。

　　从今天起，他要学会主动拉开距离。

　　不再频频侧目，不再刻意留意他的动静，不再贪恋那些短暂又温柔的交集。

　　哪怕心里再喜欢，也要藏得更深、更稳。

　　一路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比往常更快更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地砖，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依旧是熟悉的压抑氛围。

　　晚饭餐桌上，林致远照旧絮絮叨叨叮嘱学习，字字句句都是压力，没有半句关心他在校的心情。许请岚默默给她夹菜，眼神里藏着无奈，却什么也不敢多说。

　　林默衔安静吃饭，安静应声，把所有的委屈、悸动、纠结全部压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饭后关紧卧室房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习题册，脑海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

　　陆昭衍走过来，淡淡制止闲话的模样，那一眼温柔的安抚，清晰得历历在目。

　　心口又酸又软。

　　越是被温柔以待，就越害怕自己拖累对方。

　　他伸手拿出笔袋里的橡皮和那张折叠平整的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的字迹。

　　这些是他偷偷珍藏的温柔，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从今往后，只藏不扰。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林默衔依旧早早到校，只是改掉了长久以来的习惯。

　　进门落座，他没有第一时间抬眼去看第三排的位置。

　　全程低头摆书、整理桌面、拿出早读资料，视线死死落在自己的方寸课桌之间，分毫不乱飘。

　　教室里渐渐坐满人，喧闹声四起。

　　陆昭衍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周遭有轻微的动静，连空气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以往的林默衔，心跳会瞬间失序，会忍不住用余光追逐他的身影。

　　可今天，他硬生生忍住了。

　　脊背挺直，目光平稳，假装全然没有察觉那人的到来，安安静静看着课本，一字一句轻声朗读。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微微发紧，心底空荡荡的，藏着刻意压抑的酸涩。

　　早读整整四十分钟，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课间喧闹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打闹。

　　沈曜几人依旧在后排角落闲聊，偶尔目光扫过来，带着试探和打量。

　　林默衔视而不见。

　　他不再拘谨紧绷、惶惶不安，只是安安静静刷题，仿佛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最重要的是，无论前排有什么动静，无论陆昭衍起身接水、交作业、和同学说话，他都稳稳克制住所有窥探的欲望。

　　一次都没有。

　　陆昭衍起身路过他座位的那一刻，林默衔甚至刻意微微低头，将视线落在笔尖，彻底避开擦肩的所有可能。

　　脚步声轻轻掠过桌沿，很快远去。

　　林默衔的心跳慢了半拍，喉咙微微发堵。

　　很难受。

　　像硬生生戒掉了长久以来唯一的念想，戒掉了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他咬着牙忍住了。

　　没关系，难受只是一时的。

　　只要足够克制，流言就会慢慢消散，所有人都会淡忘这些无聊的揣测，陆昭衍就能变回那个干干净净、不被任何人议论的优等生。

　　一整个上午，他恪守着自己的决定。

　　不侧目、不留意、不贪恋、不靠近。

　　两人偶尔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一前一后起身应答，他也始终平视前方，没有过半分对视。

　　他们变回了最普通、最疏离的前后桌同学。

　　普通到没有任何交集，普通到挑不出任何可以被人议论的痕迹。

　　中午放学，林默衔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

　　铃声一响，立刻合书、收笔、背书包，动作利落干脆，跟着人群立刻走出教室。

　　没有丝毫停留，没有丝毫犹豫。

　　他刻意赶在陆昭衍起身之前离开，彻底规避所有偶遇和并肩的可能。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忍不住顿了半秒。

　　心底空空落落的情绪，铺天盖地涌上来。

　　原来刻意疏远喜欢的人，是这么难熬的一件事。

　　可他没有回头，抬脚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课，依旧如此。

　　全程克制，全程疏离。

　　班里细心一点的同学，隐约察觉到了变化。

　　从前那个总会悄悄往前偷看、被关照之后会耳根泛红的林默衔，今天格外冷淡安静。

　　彻底切断了所有和陆昭衍之间隐秘的、微小的联动。

　　就连后排沈曜几人的目光试探，也渐渐淡了下去。

　　没有了可以捕捉的蛛丝马迹，没有了可以编排的细节，那些无聊的闲话，慢慢没了源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只有林默衔自己知道，心底那束好不容易亮起的光，被他亲手刻意遮挡了。

　　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夕阳透过窗户，温柔铺满课桌。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笔尖划纸的轻响。

　　林默衔写着习题，心绪平稳，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从前做题时，悄悄望向前面背影的期盼，少了一点点藏在心底的暖意。

　　他抬眼，看向窗外的落日，视线越过层层课桌，不经意间，余光还是扫到了前排的身影。

　　陆昭衍依旧端正坐着，低头刷题，安静从容。

　　只是这一次，少年的脊背，似乎比往常更挺直了几分。

　　周身的清冷感，好像更重了一点。

　　林默衔飞快收回视线，敛去所有情绪。

　　没事的。

　　疏远一点，才是最好的距离。

　　放学铃声响起，林默衔照旧快速收拾东西，随人流离开教室。

　　他以为这一天会就这样平静落幕。

　　直到他走出教学楼，走到空旷的校道上，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熟悉的、清冷的气息，缓缓靠近。

　　下一秒，温柔低沉的嗓音落在晚风里，轻轻叫住了他。

　　“林默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