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竹释

12、第十二章 秋日午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轮廓分明的光斑。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喧闹一下子填满整间屋子。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的说笑声、跑到走廊追逐打闹的脚步声，层层叠叠地涌了进来。

　　林默衔正垂着头，低头整理刚发下来的物理练习卷，笔尖一点点圈出错题。这段日子他沉下心刷题，卷子上面红色的叉号，已经比从前少了很多。

　　他心里隐隐有一点微弱的成就感。

　　这份小小的进步，他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下意识就是陆昭衍。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连忙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这么冒失。

　　他们之间，还远远没有到可以分享日常小事的地步。

　　林默衔轻轻叹了口气，把练习册合上，准备拿出下一门课的书本。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几道细碎的话语顺着空气，清清楚楚飘进了他的耳朵。

　　是沈曜、陆衡还有苏妍。

　　他们没有刻意大声，却也丝毫没有防备被他听见，三个人靠在后墙的角落，小声议论着。

　　“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陆昭衍总是在关照林默衔。”苏妍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玩味，“上次下雨天，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们两个人一块走。”

　　陆衡嗤笑一声：“还用你说，班里谁看不出来。林默衔有事没事总往前面瞟，心思明摆着。”

　　“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让陆昭衍一而再再而三帮他。”沈曜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见，“整天安安静静不说话，背地里花招倒是不少。”

　　一字一句，轻飘飘落下来，像细小冰冷的针，扎进林默衔的耳朵里。

　　他握着书本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后背一阵发僵。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一股难堪的燥热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脸颊。

　　他最怕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喜欢，只是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一点，从来没有想要刻意算计、想方设法去纠缠谁。可落在别人眼里，所有的小心思全部变了味道。

　　他所有的胆怯、所有藏在眼底的目光，全都被曲解成刻意的讨好和心机。

　　胸腔里闷得发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明明他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没有做。

　　为什么仅仅只是被陆昭衍关照了几次，就要承受这些毫无来由的揣测和闲话。

　　林默衔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下意识想要把自己缩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那些话语，还是源源不断钻进耳朵。

　　“陆昭衍那个人一向心软，估计是可怜他总被欺负吧。”
　　“但愿林默衔别去缠着人家，到最后弄得大家都尴尬。”

　　每一句话，都在不断放大他心底深处的自卑感。

　　是啊。

　　说不定陆昭衍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出于同情。

　　只是可怜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总是被其他人刁难，所以才愿意伸出援手。

　　而自己却自作多情，把这份普通的善意，当成了独一份的温柔，还为此满心欢喜，拼尽全力想要向对方靠近。

　　巨大的窘迫和酸涩席卷全身，林默衔垂下长长的睫毛，眼底一点点漫上灰暗。

　　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贪心了。

　　是不是从最开始，就不该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喧闹的教室仿佛瞬间离他很远，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身后那几句闲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循环。

　　就在他几乎快要被低落的情绪彻底吞没的时候，前排忽然传来椅子拖动的轻响。

　　陆昭衍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脚步径直朝着后方，慢慢走了过来。

　　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最后停在了沈曜几个人面前。

　　整个角落的说话声，瞬间戛然而止。

　　林默衔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提，下意识抬起一点眼皮，透过额前的碎发悄悄望过去。

　　陆昭衍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发怒，也没有高声质问，只是目光淡淡的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声音音量不高，却足够清晰：“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沈曜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些不自然。

　　他们私下背后议论可以，可被陆昭衍当场撞破，还是难免心虚。

　　沈曜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打哈哈糊弄过去：“没什么，我们就是随便聊几句班里的事情。”

　　“随便聊，不需要带上别人。”陆昭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十分明显，“无关的猜测，最好到此为止。”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辩解，也没有刻意当众维护林默衔，没有说任何容易引来更多流言的话。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划下界限。

　　不允许他们继续在背后随意揣测、随意编排别人。

　　沈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纵然不服气，却也不敢当面和陆昭衍起冲突，只能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

　　陆昭衍不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路过林默衔课桌旁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半秒，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林默衔一眼。

　　目光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仅仅一秒，便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短暂又迅速，很多人甚至都没有留意到这个微小的眼神。

　　可林默衔清清楚楚接收到了。

　　刚刚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被轻轻挪开了一部分。

　　他怔怔地望着陆昭衍的背影，心口五味杂陈。

　　陆昭衍刚刚出面制止，不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庇护。

　　是不动声色地，帮他拦下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

　　他甚至都不需要开口说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

　　林默衔鼻尖微微发酸，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委屈，有感激，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甜蜜。

　　周围有零星几个同学刚刚隐约听见了片段，时不时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林默衔强迫自己平复好情绪，重新低下头，假装专心看书。

　　可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件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只要他和陆昭衍之间稍微多一点点交集，各种各样的闲话、揣测就会源源不断冒出来。

　　旁人不会看见他心底纯粹的喜欢，只会凭着自己的猜想，给他们的关系贴上各种各样奇怪的标签。

　　下课时间很快结束，上课铃响了起来。

　　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课堂重新恢复秩序。

　　整整一节课，林默衔听得有些心神不宁。

　　一边害怕这些流言会继续扩散，最后传到陆昭衍耳朵里，给他带去麻烦；一边又忍不住贪恋，那个人一次次为他撑腰的温柔。

　　他悄悄在心底做出决定。

　　往后，自己一定要更加克制。

　　尽量不要做出太过显眼的举动，不要频繁地往前面张望，尽量减少两个人之间公开的交集。

　　他不能因为自己藏不住的心意，最后连累到陆昭衍，让他也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闲话之中。

　　喜欢一个人，不能只想着靠近。

　　有时候，也需要学会小心翼翼地保护他，不被流言打扰。

　　夕阳缓缓西斜，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染上暖橘色。

　　放学铃声响起。

　　林默衔收拾书包的时候，刻意放慢又加快了节奏。

　　他刻意避开陆昭衍，趁着人流比较拥挤的时候，混在人群里面悄悄走出教室。

　　他不敢再多停留，害怕再一次被旁人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生出更多的闲话。

　　走出教学楼，傍晚微凉的风迎面吹过来，稍稍吹散了心底的压抑。

　　林默衔沿着宽阔的主路慢慢往前走。

　　他抬头看向天边正在下沉的落日，在心里面默默告诉自己。

　　慢慢来。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也好，千万不能因为自己，让陆昭衍受到半点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