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默默》竹释

1、第一章 九月的

　　九月的南京还裹着夏末残留的闷热，梧桐叶层层叠叠覆在中学的长廊上空，滤下来的阳光碎而薄，落在人身上，暖得毫无温度。

　　高一开学已经三周。

　　林默衔总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

　　他习惯性把自己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桌椅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码得整整齐齐，连笔都按着统一的顺序摆好。不是自律，只是想尽量安分、尽量透明，让所有人都忽略他的存在。

　　越不起眼，就越安全。

　　早读课的读书声嘈杂喧闹，填满了整间教室，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混在一起，是鲜活又热烈的青春。唯独林默衔的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文课本的边角，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细碎的议论声，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躲不开，逃不掉。

　　“你看林默衔，又坐那装哑巴呢。”
　　“平时一句话不说，阴沉沉的，看着就怪吓人的。”
　　“听说他初中就没人跟他玩，孤僻得很。”

　　说话的是苏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女生的语气带着轻飘飘的讥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人皮肤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的疼。

　　旁边的陆衡跟着嗤笑一声：“不爱说话就算了，看着就闷得慌，谁愿意搭理他。”

　　林默衔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早习惯了。

　　从初中到高中，他的人生好像永远是这样。没有朋友，没有热闹，永远是人群外多余的那一个。热闹是所有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沈曜坐在不远处，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余光懒懒扫过角落里沉默的少年，眼底带着少年人肆无忌惮的恶意。

　　他最喜欢逗林默衔。

　　不是因为有仇，只是因为这个人太乖、太能忍，无论怎么欺负、怎么嘲讽，都不会反抗，不会生气，永远安安静静受着，像一块捏不碎、也不会反抗的软泥，任由人搓圆捏扁。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喧闹瞬间抵达顶峰。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打闹、去走廊透气、结伴接水，唯独林默衔依旧坐着没动。他等人群散开，等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才敢轻轻松了口气。

　　可片刻的安宁，从来都不属于他。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狠狠扫过他的桌面。

　　“哗啦——”

　　笔、橡皮、笔记本，尽数摔落在地，黑色的水笔滚得满地都是，有的还磕出了裂痕。

　　陆衡站在桌前，吊儿郎当地看着他，挑眉挑衅：“不好意思，手滑了。”

　　哪是手滑。

　　林默衔抬了抬眼，目光轻轻扫过散落一地的文具，又快速垂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事。”

　　他弯腰，一点点去捡。

　　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指尖小心翼翼地收拢散落的笔芯和橡皮。他动作很慢，尽量放低姿态，不敢有半分不满。

　　他知道，只要他但凡露出一点情绪，迎来的就是变本加厉的刁难。

　　忍一忍，就过去了。

　　沈曜缓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脚尖轻轻抵住他的书本，轻轻一碾，崭新的书页瞬间皱起一块难看的褶皱。

　　“林默衔，”他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张扬又轻蔑，“你是不是天生就窝囊？别人欺负你，你都不会躲的？”

　　苏妍站在一旁抱臂轻笑：“人家本来就内向胆小，估计从小到大都没人疼吧。”

　　没人疼。

　　四个字轻飘飘，却精准戳进林默衔心底最软、最溃烂的地方。

　　他捡东西的动作顿了一瞬，喉咙微微发紧，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是啊，没人疼。

　　家里是这样，学校也是这样。

　　他从地上站起身，把捡回来的文具胡乱塞进笔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小声道：“我能不能……过去了？”

　　“急什么。”沈曜伸手按住他的桌沿，挡住他的去路，“陪我们玩玩怎么了？这么不合群？”

　　周围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同学，有人看热闹偷笑，有人漠然旁观，没人上前劝阻，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默认，欺负林默衔，是一件无伤大雅、理所当然的事。

　　林默衔的后背微微发僵，胸腔堵得发闷，压抑的窒息感裹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从过道尽头走过。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平整，黑发利落，侧脸线条清隽干净。他垂着眼，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步履平稳，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是陆昭衍。

　　年级第一，全校公认的好学生，安静、自律、优秀，永远独来独往，却自带光芒。

　　他从来不会参与这些无聊的打闹，也从不围观任何人的窘迫。

　　此刻他路过这片喧闹，视线淡淡扫过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局促窘迫、浑身透着卑微怯懦的林默衔身上。

　　只是短短一瞬。

　　没有停留，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扫过教室的一抹风，转瞬即逝。

　　可林默衔却莫名僵住了。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堪。

　　他最怕的，就是被这样干净耀眼的人，看见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

　　陆昭衍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安静离开了喧闹的教室。

　　沈曜见没人看戏了，也觉得无趣，随手推了一把林默衔的肩膀：“真没意思，滚吧。”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林默衔踉跄着后退两步。

　　几人笑着散开，继续打闹说笑，仿佛刚才的恶意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喧闹依旧，阳光依旧明媚。

　　只有林默衔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沉甸甸的闷。

　　无人在意他的窘迫，无人在意他的委屈。

　　整个世界喧嚣热烈，唯独他，常年活在不见光的阴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