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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苍岚山 误入十煞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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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那女子的尸体化为一滩黑水。那些还未被她炼化的命魂纷纷飘离,重获生机,得了转世的机会。
“你知道养魂木在何处?”谢安澜凝眉问道。
“或许吧。”明昭顿了顿。
“我母亲死在这里。”
这世上鲜有人知晓,中州季家家主之女明昭,九州家世如此显赫之人,年幼时曾在琼溪县这样的小地方长大。
她与母亲明夫人相依为命,住在县城边角的一间破落小院里,靠着帮人洗衣,绣些帕子来维持生计。明昭想着,相隔一百多年,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上辈子了,记忆中日子虽然拮据,可明昭却觉得那是她两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六岁那年,明夫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生了一场大病,卧榻不起,神志不清。
家中的主心骨一下子垮下来,明昭记得,那时她去药铺掌柜的面前一直磕头,只求掌柜能允许她一个小孩子去帮工,换些药材吊着娘亲的命。
掌柜的也心善,见她这么小,家里又有个生病的母亲,便一时心软收下了她,明昭每日天不亮便去药铺帮着碾药晒药,打扫铺面。掌柜除了药材,偶尔也会悄悄给她塞一些吃食。
可明夫人还是一日日瘦下去,直到她骨瘦嶙峋,气若游丝之时。明昭跪在床前,她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她握住床边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有些硌,又有些凉。
她清楚母亲已经死了,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母亲急需下葬,明昭却没有钱买棺材,她将母亲卷进草席之中,埋到了镇子外的苍岚山下,立了一块牌位。
女儿不孝。
她想。
回去后她便大病一场,身体烧的糊糊涂涂。季长风——那个她名义上的便宜爹,便是这时候来到她们住的小屋子的。当时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季长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明昭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便是他望过来时她后眼底闪过的一瞬嫌弃的眼神。
再次有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织金缠玉的云锦帐子。明昭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断了一样,痛的要命。季长风坐在床边,慢悠悠地开口:“你可好些了?”
明昭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只开口问了一句话:“你可给我母亲买了棺椁重新下葬?”
季长风一愣,他想过明昭醒来后的许多表现:恐惧的、不安的、好奇的、兴奋的。却唯独没想过她会这样问。
他摸摸明昭的头,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明昭知道他没有,甚至可能没有想到这个人。
那一瞬的愣怔,她看的太清楚了。
既如此,又将她接回来做什么呢?
思绪渐渐回拢……
明昭盯着地面,一言不发,过了许久,她开口了。
“这次来琼溪,我本就是想去看看母亲的。”
“我六岁时,有一日她忽然大病一场,神志不清,连我都不记得是谁。”
明昭轻声道。
“我一直以为是病成这样的,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
“那小魔吞掉的有人的命魂与阳魂,却唯独没有阴魂。说明阴魂才是她主子所要的东西。她死前也说到了阴魂。我在想,我母亲是忽然大病一场的,而且失了神智,与失去阴魂的症状一模一样,或许,我母亲是被人夺去了阴魂才会一病不起的。”
谢安澜并不知道明昭还有这样的往事,他本就独来独往,也没什么朋友,嘴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他抿了抿唇,几欲开口,最后却还是觉得可能保持安静更好些,便没有再说话,最后只将手掌置于胸口,隔着衣服轻轻贴着鳞片。
“琼溪县的最南面,有一座山名叫苍岚山,县里的人们会将尸骨埋在此处。山的外围虽山清水秀,可这山的深处却透着丝丝黑气,山中有一条河叫做死河,传闻山的深处是小鬼居住的地方,若有人进入,则必死无疑,阴气甚重,乃是极阴之地。”
明昭看向南面。“若他们要的是极阴之体的阴魂,我想那也会放在极阴之地吧。”
谢安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苍岚山的轮廓在天空下割出一道黑色的剪影。
这铺子本就在琼溪的南面,再往外走些便是苍岚山。
事不宜迟,既然有了初步的猜想,他们便动身向苍岚山的方向进发。
苍岚山的外围一派平和,草木繁茂,流水潺潺,风拂过林间,只余下沙沙轻响。那条被当地人视作凶地的死河,此刻看上去也清澈见底,水底碎石清晰可数,偶尔还有几尾小鱼摆尾游过,一派生机盎然,全然看不出半点凶煞迹象。
可向山中望去,层层叠叠的白雾笼罩其中,雾色深处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是墨汁滴入水中,缓缓晕开,将山中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片幽深朦胧,说不出的诡谲静谧。
谢安澜和明昭往苍岚山的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四周的光线便越暗,周遭景象也渐渐被浓雾掩盖。起初只是看不清远处山峦林木,可渐渐地,周身三丈开外都开始模糊起来,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明昭看着身侧的雾气一点点变得浑浊,由纯白转为灰白,再慢慢浸染成沉沉黑雾,心中升起警惕。
“谢安澜,停一下。”
她忽然出声叫住他。
符阵不分家,她自幼便对阵法气息极为敏锐,此刻只觉周身灵气紊乱,阴气刺骨,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这不是这山林本来的面貌。”
竟是连她都未曾察觉,何时已悄然踏入法阵之中?
布阵之人手段之隐蔽、修为之高深,远超她的预料。
“我们被困在法阵里了。”
谢安澜也察觉到一丝不对,他抬眼扫过四周,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些周围的黑色藤树。藤树在幽暗的黑雾里向他们伸出枝条,如无数条盯着他们蓄势待发的毒蟒,每一根都带着森然的邪气。
不知何时,死河中的水蔓延到了他们脚边,水中像有无数双手要将他们拉下无底的深渊一样。
“这些黑色藤树,全部都是活人的执念所化……是这死河中的水养着它们。”明昭哑然。
上一世,太虚宗派人将那县令抓回,琼溪县的事便草草了结,她从未想过,在这苍岚山深处,竟然藏着一座以死人煞气与亡魂执念喂养的邪恶阵法。
或许,明昭心想。
那县令本就是他们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琼溪县地处偏远,又只是个不起眼的弹丸之地,处理了县令一事,太虚宗便以为能震慑他人,不会再有人生事,短则几十年,长则上百年,可能都不会有人再关注这里。不然相隔那么远,为何不先向瀛州上报,反而将密函送到了太虚?
原来魔族一直都在养煞气,怪不得,怪不得上一世上古魔尊破除封印后,九州的煞气扩散的那么快。
谢安澜指尖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分出一缕灵力向前探去。
可灵力刚一触碰到近处的藤条,那黑藤便骤然暴起,瞬间将他刚凝结好的灵力震碎打散,丝丝缕缕的灵气被黑藤贪婪吞噬,吸收得一干二净。
“是活阵。”谢安澜沉声道,神色凝重。
话音刚落,刹那间,四周数棵黑藤同时狂动,不过瞬息便已扑至他们身前。
藤条骤然绷紧,数十道漆黑的藤鞭带着浓重的煞气,向他们袭来,灵光微闪,抽碎了席卷而来的藤条,隐约映出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虚影。
有痛苦哀嚎的,有悲伤绝望的,有满腔愤怒的,有怨毒不甘的,也有恋恋不舍、满心牵挂的……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浓烈煞气,扑面而来。
“是十煞噬灵阵。”明昭心头一凛。
此阵以活人肉身为引,以阴地煞气为基,将死者残存的生机与执念强行封入藤树之中,让其久久不得消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折磨、被滋养,最终才形成这等威力极盛、凶戾滔天的阴煞大阵。
明昭微微怔神,一股强烈至极的不安猛地涌上心头,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谢安澜见状,不再犹豫,虚空一握,周身灵气瞬间暴涨。
数百道灵气凝聚成小剑凌空浮现,将藤条斩断,在二人周身筑起一层护身屏障。
可被斩断的藤条非但没有退去,反而疯长得更加猛烈,断口处迅速抽出新的枝蔓,再次向他们席卷而来。
“谢安澜。”明昭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以生克煞,以阳破阴。掺一点你的血进去。”
谢安澜闻言点头,指尖一丝灵气划过掌心,几滴滚烫鲜血自掌心飞出。
他抬手轻推,那几滴血在空中瞬间化开,化为血雾,向四周弥漫散去。
方才还疯狂疯长的黑藤,一触碰到这血气,立刻像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烈收缩回去,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响。灵光一闪而过,照亮了谢安澜的半边侧脸,也映出了他面前怨灵那张模糊扭曲的脸。
“凌薇……”
只是一闪而逝,明昭却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在黑雾深处闪过的那道怨灵虚影,眉眼模样,像极了凌薇。
就是他们离开县衙时,递药的那个凌薇。
可若是她殒命在这里,要凝聚成形、化为怨灵,需要不少时日沉淀,绝不可能是她。
那为何,会如此相像?
还有她上一世临死之前,见到的那双眼睛……
明明,也那么像……
“我们得快点找到阵眼,这里煞气太重。”
周身小剑将拦着他们的黑藤斩断,谢安澜再次从掌心凝出一滴精血,悬浮于身前。
活人精血至阳至纯,在这等阴煞大阵之中,天生便是破邪路引,能指引他们找到阵眼与生路。
一路往前,周围的黑藤依旧对他们虎视眈眈,枝条蠢蠢欲动,却不敢真的上前攻击。每路过一棵黑藤,他们面前便会自动浮现出一段段虚影幻境,全都是被困在阵法之中、不得解脱的怨灵生前最深的执念。
有寒窗苦读一生、至死都未考上功名的书生,在幻境之中一遍遍地幻想自己金殿高中、衣锦还乡,从此高官厚禄、衣食无忧;
有蒙冤受屈、屈死在牢中的百姓,一遍遍幻想青天降临,有清官突然出现为他洗刷冤屈,让恶人伏法;
有被枕边人背叛、含恨而终的女子,在幻象中假想自己早已识破对方的狼子野心,早早抽身,反手让那负心之人身败名裂,得到应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