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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等那一群小姐离开,伯熙俯身凑上来:“这里姓巴不姓危,不用那么拘着,放开了玩。”
      温棣嗤笑一声,看向别处:“我自然知道怎么玩,不用你教。”
      伯熙扬眉眯眼:“怎么,拘着你的反而是我么?”说着作脚底抹油状。
      温棣撇了眼那莹亮是鞋尖,“哼”地笑了一声::“祝你玩得开心吧!”
      “嗯?”伯熙立刻收回脚,挂起脸来。温棣也只是歪头看着她——虽说亲如姐妹,然性情迥异。朝夕相处,难免生些磕绊,重归于好的速度不消提,但拌嘴的频率也不低。
      此时伯熙想陪着温棣闹,后者倒想自己四处游览观光,要赶人走。
      正是嫌隙将生之际,身后远远一道声音传来:“真是老远就看见你们俩,这穿着气质不像来赴宴,倒像是来拍电影?”
      二人蹙起的眉头都不露声色地舒缓了,不约而同地拾起笑,默契地转过身去。
      加曼缓缓步至她们跟前。
      一件浅金网纱短云肩,身上穿了件罗兰紫提花缎面修身旗袍,面料表面是芙蓉、竹子纹样的暗纹,肩部和收腰处绣有菊花的刺绣。
      整体不事张扬,自有小富人家的内秀。
      亮眼的是她头上那顶帽子,水貂灰的费拉多帽,帽身一侧别着一枚珍珠别针,针托是细巧的银质缠枝纹,扣住绕帽一圈的黑丝绒缎带。
      戴在她头上,倒衬她出一股清俊。
      “安小姐。”伯熙伸出手去,“平日不见你这么打扮。”倒是十分赏心悦目——这下半句自是没说出口。
      加曼笑着与伯熙握了手,又与温棣握了手。
      三个“危公馆出来”的小姐交谈起来。
      照往日三人相处的习惯,自是表面言笑晏晏,其间少不了暗自较劲,互不相让。
      加曼原本想着今日是宴会,图个轻装上阵,不提防正撞上二人的攻势猛烈、夹枪带棒。
      见她们话里话外皆是余绪,只好言语上一边抵挡,一边定心思考。
      要不怎么说她聪明,言语上刚过去两轮,心里便将方才远远望见的情形摸了个门清。
      两位的黏着闹着、闹着念着,她这些日子已看在眼里,也不稀奇。因逗笑道:“方才你俩站那儿不动,是在等我呢?还是自个儿先吵上了?”
      二人听罢各自眸光轻转,竟同时回答。
      温棣怼道:“谁要和她吵。”
      伯熙则说:“你来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加曼眯起眼,一手支肘,一手食指轻点下巴,勾唇道:“这种盛会,图的不就是个不期而遇?”
      伯熙微笑:“你就远远站在那里看我们两个,这算哪门子不期而遇?”
      加曼笑着插起手来:“一定是你们吵的投入,两个人四只眼睛都没发现。”
      安、危二人一来一回,竟自个聊上了。剩下一人被有意地冷落在那里。
      温棣对伯熙此举心有不忿,也无计施展。在一旁感到无趣,转头环顾起四周来,却发现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直朝她们这里走来。
      此男身长八尺开外,一身黑西装凛凛如松,头发梳着三七分,油亮服帖,浓眉大眼,挂着有些轻浮的神情。
      这人温棣认识,正是危夫人姊妹古太太的儿子古少爷,一同从德意志回来。
      论关系就是公馆的表少爷,伯熙的表哥,伯熙回家那日的宴席上也见过他。
      古少爷与温棣对上眼未有表示,只当没看见,径自绕到伯熙身后。伯熙却似未见,只顾与加曼攀谈。
      加曼一向鄙夷这种截和的行径,却实在过意不去,只好朝伯熙身后努嘴,低声示意:“一位先生找你事呢。”
      伯熙看着加曼的眼神一黯,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噌”地把头转过去——她老早便看见这位古少了。
      先前是自己拉着温棣与幼年旧识闲叙,他便出现在远处,那伙人散了,他仍在原地踌躇。
      直到加曼过来,他才上前——倒是有些眼色。毕竟此时他要插进来占走自己,温棣和加曼还能作一处,谁都不会落单。
      只睨了一眼,她便转回头向二位介绍:“这位是穆恩洋行大东家的古少爷,是我姨妈的儿子。这位是温小姐,你们见过。这位是安小姐。”
      三个人相互打过照面。
      伯熙微微侧身,古少爷便一小步上前来,插到伯熙和温棣中间,形成危、古、温、安四方对峙的局面。
      加曼笑道:“久仰大名,古少爷也是近日才从德国回来吧。”说罢瞟了眼身边的温棣。
      古少爷顺着她的目光一带,笑着附和:“可不么!现在国外太乱了,多亏危夫人态度坚决,要是再硬待下去,生死都是个问题。”
      他说这话时,眼神并没有朝身边看去,伯熙却像一直被他盯着似的,浑身不自在。
      她很不愿听他提自己母亲,更懒得接话里的阴阳。然而他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伯熙又转过去狠狠看他,却又对上那只笑眯眯的眼睛,仿佛她的不满都在无的放矢,因而更加忿忿地诘问:“你有什么事情没有?”
      “有!”被问者摆出一副盼久至今的模样,“我方才同朋友们闲话,告诉他们我表妹也来了,都想见见你,请你抽个空随我一趟。”
      伯熙听罢更生气了,生气之中还夹杂着悲愤——多年来,同他的博弈就没怎么赢过,现下原本是要赶他走,却无意间给他递了话头。
      她脸上充血,故作镇定:“这是你自己的事,我自有朋友要陪。”
      古少爷也不急,倒把正眼去睨视温棣。
      他礼貌地笑道:“那么就请二位小姐赏脸,让我借走她几分钟,马上还回来。”
      加曼眼神游移,自是无话可说。
      温棣心里不爽。这古少爷的曲意未免太过刻意,光是这份毫不掩饰的算计,就令她不想迁就。
      偏偏她自己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她趁古少爷说话时就偷偷去瞟伯熙——只要看她一眼,哪怕是一点不情愿的流露也好。
      然而没有。伯熙就站在那里,拿侧脸去示她,仿佛这件事她说了不算。
      温棣心中什么东西“啪”得一声断了:既然同我无关,我干嘛这么不识趣地留你。你这聪明的亲戚还来的正好!
      心下思定,犹有不舍,于是只得咬咬唇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只求快去快回吧。”
      伯熙这时才嗔目结舌地看向她,一脸不可思议。
      温棣皱眉别过眼去。
      古少爷看在眼里,只是浮着笑意,俯身轻声对伯熙道:“走吧?”
      伯熙看看温棣看看加曼,只好跟着去了。
      一时只有温棣和加曼呆在一起。

      人就像彼此时间线上的对照。没了伯熙,二人似又回到起初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少了那么些穿刺和隐喻,多回了一些轻松客气。
      正说着话,加曼瞥到远处的点心台,问:“你肚子饿不饿。”
      温棣已经平复,回答道:“我没吃饭。”眼神刚从那饽饽桌子上移回来,便对上加曼的月牙眼。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向点心台走去。
      满目琳琅,精挑细选。温棣拿了一块酥皮奇异果奶油挞,加曼拿了一块水果啫喱。
      二人就站在台边吃吃笑笑,听远处的乐队演奏,看星空穹顶下的人热汗舞蹈。
      现下氛围彻底缓过来,难免回想起方才的交锋。
      加曼一勺啫喱送进嘴里,问:“说实话,你觉得那古少爷怎么样?”
      温棣双手捧着奶油挞咀嚼道:“我觉得?我觉得你认为他挺不错,是个可以联盟折腾人的同党。”
      加曼轻轻搡了她一把:“别卖乖,这里还有谁不成?”
      温棣笑起来:“他很厉害,怪会让人不好受的。”
      加曼补充:“他貌似还喜欢这样。”
      “显着自己聪明。”
      “爱捉弄人。”
      温棣眼睛一转:“同你一样。”
      加曼又搡她一把:“嘿!我同你是一处的!”
      二人笑起来。笑过便攀扯起别的话题。旁征博引,难免聊到正事上,正往近日柯女士留的课题上走。
      温棣向来热衷此道,一聊起来便忘乎所以,加曼上学虽然懒怠,见闻上却从未落下。
      就在温棣不远处的身后,一位女子正摇着高脚杯,靠着台子静静地听着。
      身后正到投契之处,她款款转身,三两步走近那名阴丹士林身侧,笑道:“方才旁听二位小姐高论,颇有见地,令人心折。不知可否有幸,与二位小姐一同讨教?”
      二人一同看去,见是为活泼灵动的小姐:
      脸是“温棣款”的娃娃脸,但比温棣更显潇洒英气,清水似的大眼,灵俏的雀斑。
      一身米杏色缠枝花卉织锦缎X型连衣洋裙,收腰A字摆,领口下的斜襟处缀以金色圆形环扣,颈肩一串南洋白珠。留着薄薄的齐耳波波头,戴一顶米色钟形帽,配以粉色缎带和网纱花点缀。
      温棣爱她慧眼识珠,加曼喜她伶俐有趣。二人口中谦卑不及,争相与她交换姓名。
      这位小姐姓倪,有汉名,自称“小门户”的女儿。
      由于在英人女校念书的缘故,英文说得像母语,大家平时也都唤她在学校的名字“特蕾西”。
      她看着身量娇小,骨骼纤细,一副闺阁模样,言谈举止却爽利的很,不带半点忸怩。
      所言句句有主见,显然是下过功夫,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倒让温棣寻见了知己一般,唯恐将心中所想不吐不快。
      三人本就闲来无事,顷刻间就聊到一处,正是萍逢知己,相见恨晚。
      然而宴乐声中谈学问终究扫兴,初晤更是点到为止。说着说着,便拐到近来的新鲜事儿上。
      一时聊到宴会的主角,特蕾西问:“你们今晚有谁见过巴小姐了么?”
      温棣摇头:“我们几乎一直呆在一处。”
      加曼揶揄:“她倒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身为主角却一直未曾亮相。”
      温棣敛笑:“客人这么多,想必是在应酬吧。”
      加曼眉目轻挑:“这里这么多人,她要真一对一对应酬过来,想必‘剿匪’的内战都要打完了。”
      温棣和特蕾西都低头笑起来。
      话头便停在这里,需要活开。特蕾西便问:“据说贵府近日从德国回来的三小姐也在场,怎么见不着她呢?”

      伯熙早该料到,不过是些富少的小聚,哪有一门心思想见她?带她亮了相,大伙照样自己聊自己的,古少爷则拉她到角落叙话。
      “你真的要走了吗?”古少爷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走廊里伯熙的背影。
      伯熙一手插兜,一手抬起来扬了扬:“走了,你玩你的去吧。”
      古少爷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那就不送了。”
      伯熙的脚步没停,攥紧的拳头发着狠劲儿。
      迎面而来一位男小厮,不妨与她打了个照面,脚步都被她脸上未收的狠劲电乱了。
      伯熙便“嘿嘿”挤出笑脸来同他颔首,那小厮恭敬打了声招呼,忙不迭从她身边忽闪过去了。
      她接着构思怎样让公子哥尝到憋屈的滋味。
      “小厮……”脑里还在回放那一闪而过的片段,一个念头突然就从里头滑了出来。
      身体里顿生电光火石般的喜悦,她一下被自己的主意折服了。笑都来不及,人已快步朝那廊门追去,好像等着她去捡,赶不及就要化了。
      走廊出来是一间点心厅,中央摆着一张自助餐台。
      她冲侍者要了一个盘子,夹了几块手指三明治,将上面的盖面一个个掀开。又在佐料台的瓶瓶罐罐中仔细挑选,提溜出一瓶辣芥油,在每一只裸露的馅料上各淋上三圈。
      她一边撒一边直呵呵地笑:
      这古少爷啊,有个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吃不得一点辣。偏这些三明治还是手指大小,吃的时候不得一口闷?
      她虔诚地做着,心下想着,等会该怎么和温棣复述呢?
      量管够以后,再一个个盖上盖面压一压,端起盘子,压着嘴角交给一位路过的侍者,要他顺路带去古少爷那间房。
      为避免不知情的侍者遭遇连累,嘱咐他一定要禀明是危三小姐敬献,古公子一定要尝。
      侍者看着眼前脸色红润的小姐,一头露水,还是照做了,接过盘子朝那个方向离去。
      伯熙得以解脱,拍着腿放声大笑,见来了人才勉强收敛。
      来的女人披着一件象牙色绉纱美人氅,一身蔷薇暗纹黑缎旗袍,乌油油的童花卷发罩在墨色雪纺包头帽下。
      此刻正背对伯熙,在餐台边低头寻找,嘴里喃喃道:“辣芥油呢……”
      伯熙听闻,转身看去,见此物被自己随手扔在墙边的高足花台上,连忙取下递过去。
      那女人向她道谢,一手接过瓶子,另一手将端着的沙律搁在桌上,打开盖子,往沙律里滴上一小滴。
      瓷白面容,小小的瓜子脸,眉笔勾得细细实实的蹙烟眉,柔情的秋水眼,小尖鼻,菱角嘴。
      那女人笑着抬起头问:“小姐有什么事?”
      伯熙如梦初醒,笑着冲眼前人眨眨眼:“我看你眼熟,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那女人抬起纤指,将一缕碎发挽至而后:“兴许是在海报上。”
      伯熙望着那只白白的手,皓腕凝脂,青脉隐隐,想起温棣的手也是这般。
      伯熙又转向女人的脸思索片刻,豁然展颜:“啊——你是她们说的那个何泽莉。”
      玛格丽莎眉头一皱,心想这位小姐好生不见外,上来就直呼姓名,盘算给她个台阶下下。于是敛眸低头:“小姐说笑,若是英文名叫不习惯,唤姓氏也是可以的。”
      伯熙赔笑:“是我唐突了!还望玛格丽莎小姐见谅。”
      闻者也没真的生气,摇首浅笑:“不知小姐名讳。”
      得到答复后,闻者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笑着略一欠身:“竟是我失礼了,不知是尊贵的危家小姐。”
      伯熙招手,称对方都不见怪,自己又怎么会介意。
      玛格丽莎低下头去,抬手去抚那瓶料汁的盖子,笑道:“这东西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伯熙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方才的行径都被她瞧见了,心里喜欢她,也不避讳,将动机一五一十同她说了。
      玛格丽莎听完,伸手掩笑:“少爷脾气,最是刁钻,难得小姐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只能暂且退让,在图后报。”
      伯熙见她神色不对,又想起那些“离婚”的新闻,因而宽慰:“你一定吃了很深的苦吧。不要这样想,总有豁然开朗的时候。”
      “是这么个道理。”
      伯熙喜欢玛格丽莎的温柔包容,心里已将她当做朋友。又聊得尽兴后便与她道别,往大厅这边来。
      这位电影明星的表情和声音,像一滩凝滞的深潭,里头含杂着伯熙怯奇的,所谓成人世界的毛玻璃,沾上她的心,挥之不去的温吞湿润。
      方才有多畅快,时下也不畅快了,陡然生出些感伤。
      只想快些见到温棣,与她重聚,把这些事全都和她说。
      踏过廊门,先前的热闹重袭耳畔,倒有种恍若归处的安稳。
      远远瞧见那蓝色和紫色的身影,正和一个陌生的女子聊的畅快。

      这头特蕾西正问温棣:“姐姐你眼见不凡,从前也出国读过书么?”
      温棣摇头,她倒是也想出国去。
      她确实不是一般的想出国念书。
      加曼道:“你不知道她,一屋子的书,是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话就是照着她写的。”
      又聊回那个许久未归的“危三小姐”,纷纷念叨起来,加曼旁顾起来,眼神定在一处,下巴朝那儿一翘:“来了不是?说曹操曹操到。”
      其余两人顺着方向望去。
      伯熙慢慢悠悠走过来,虽是笑着,表情却生硬的很。
      温棣低下头去,直到伯熙走近,才抬起头介绍特蕾西,后者自是得体相迎“久仰大名”云云。
      伯熙冲特蕾西点头一笑,嘴都没张一下,侧身掠至加曼身边。
      加曼双手环胸,看着伯熙将一只手搭到自己肩头,对自己低声笑道:“劳驾。”
      她侧头与其对视:“报酬?”
      闻者点头:“欠你。”
      她轻笑了一声,上前搭上特蕾西的手,把她牵到一边说话去了。
      伯熙回到温棣身边,与她并排靠在台侧。
      一时无话。这股可以追溯到加曼找上她们以前的力量,仍在发挥作用。
      温棣开口:“一直等你呢。”
      伯熙笑着侧头,却没冲温棣这边看:“是吗?”
      温棣接着说:“去了好久。”
      伯熙点头:“……嗯哼——”这个尾音拖长且上扬。
      温棣蹙眉。关心的话,仿佛要穿过舌膛自己跑出来,依旧被她惊人的克制力强压回去,她对自己就是有这股狠劲,以至于要波及旁人,后者是她没有考虑到的。
      她笑了笑,接着问:“他们同你聊什么了?”
      伯熙看向温棣,冷笑道:“你就对别人的事情这么感兴趣啊?”
      温棣闻言一怔,搭在台边地手下意识抠紧了桌沿,心跳快起来:“你……”
      厅里的音乐一时间激盎起来,跳舞的人群发出畅快的尖叫与欢呼声。
      伯熙以为她会接着往下说,静静听着下文,却根本没有下文。
      听不到自己想要的,她反而舒出一口气来。
      个屁!她悲从中来!她的思维不可控制,又回想起那间房里到事情了!
      温棣侧眼去看身旁的人,见其抹了一把脸,直起身子,站到自己跟前,递出一只手:“我想跳舞。”
      温棣抬眼看她,言语滞涩:“我们……是不是要把话说清楚?”
      伯熙愣神,转而笑道:“那行,你知道我把他怎么样了吗?”
      温棣抬头:“什么……”
      伯熙“切”了一声:“量你不想知道……”
      说完她像是出了口恶气,得胜般的走掉了,去远处找加曼和特蕾西说话。
      独留温棣一个靠在台边。
      她抬眼去看远处伯熙的背影,见她已经插起腰,同那两位聊得还蛮爽快的样子。
      心下的热滔顿时翻涌上来,转眼间脸已经红了。
      她这什么意思啊?凭什么就对我这样子。
      场上的音乐更加响亮了,逼得人不得不去听。
      她难受得与环境唱起反调来,什么也不想了,就这么一直站着,脑子如一滩浆糊,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抓住一条末节,牵扯出来却是一坨稀烂胶腻。
      浆糊之中被空气划开一道虚隙,是远处的特蕾西冲她招手,旋即又合拢了。她才不过去呢。
      直到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打破她的沉浸。
      一位洋仔用含糊蹩脚的汉语对她说:“危小姐?温小姐?这边请您过去一趟。”
      温棣道:“确定是我?有什么事情?”
      那洋仔道:“找温小姐,其余我也不知道,说是您到那儿就知道了。”
      温棣见这个洋仆如此笃定,也不多想,只得跟随他的引领而去。
      伯熙转过头,瞧不见温棣,心下只当她去更衣或其他,没有和她说而已。
      直到一位洋仔找到她,操着一口含糊蹩脚的汉语说着什么找错了人,不是温小姐,是危小姐。
      伯熙心里感到坏事,立即向加曼和特蕾西告辞,指示这个洋仔带她前去。
      二人离开大厅来到另处走廊,左右各扇门后传来嬉笑的声音,她加快脚步。
      开门进去,发现是一间奢华的小客厅,厅下的真皮沙发上肆意歪躺着一群小姐少爷,坏笑着。
      眼前的温棣正背对她,站在这伙人跟前。方才她一人独战长坂坡的角力,伯熙算是见不上了。
      这帮小姐少爷见了来者也不惊讶,只狎笑道:“这下来的是‘危’小姐了。你有些来晚,方才温小姐已经同我们说了好些。”
      温棣回头看她。
      伯熙小心翼翼地抬头去与她对视。
      所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然有她们好看的——伯熙也不发作。
      她在德国也见识过这般场景,奈何这里依旧不是她的主场,于是上前走到温棣身边对她说:“我们走吧。”
      随后又支起嗓子,像告知这间客厅:“照顾我姐姐的恩情我记下了,现在我接她走,恩情改日定还给你们。”
      说罢同温棣转身离去。
      那群小姐少爷还在身后说着什么“就是想认识认识温小姐”之类的话语,只是听不见了。
      她们身量相近,肩膀挨得极近,好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间隔着软钝而缠绵的气劲。
      二人一路沉默,拐到走廊尽头的朱丽叶阳台来。伯熙将门带上。
      同温棣并排倚靠在栏杆上。
      晚风习习,溜过温棣裸露的双臂,轻轻抵在身后的玻璃格子门上,发出“泠泠”的轻嗡。
      远处的夜空是真实的,星光闪烁,倒显得黑漆漆的天密不透风。
      这公馆后头是退台式风格,能看到远处的露台上飘着青紫色的烟雾,是两个男仆在那里抽烟,抬起头看到二人,搭讪着吸了几口,把烟灭了扔出露台溜走了。
      温棣和伯熙远远看着自是认不出来,但你知道,这就是前面给二人递酒前说了小话的男仆,那点“主意”原来就是约出来吞吐几口悠闲。
      伯熙侧头,夜色勾勒出温棣的侧脸,与她身后透进来的暖光一衬,显得更冷了。
      “她们怎么你了?”伯熙低眉轻问。
      “嗯?”温棣回眸,含笑凝着她,“我没注意听。”
      伯熙原本都要发作了,没曾想听到这么一句,险些没压住嘴角,但还是忍住。随即正了正神色接着问:“那你在里头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还能怎么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伯熙顿住了。温棣以为她还要接着问,已经做好折中的回复,不料伯熙懵懂地问:“……这话什么意思啊?”
      温棣一怔,随机忍俊不禁。她眼睛已经先一步眯起来了,于是很快绷紧上下唇,将倾之际连忙伸手去捂,肩膀却已经耸起来了。
      伯熙见她一笑,强撑的严肃也绷不住了,八颗牙齿全都露了出来:“笑什么!考你呢……”
      一起笑了一阵,闷在二人心中的浊气似乎都被顺出去了。
      不过此事还没完,稍一缓过来,伯熙还是义愤填膺地说:“这群东西,净知道挑你这种不声不响的捏,有本事来招呼我试试呢!”
      温棣沉吟片刻,笑道:“说实在,她们也招呼你了。”
      伯熙不解,温棣便同她讲了自己的推测。
      这群纨绔子弟就是借着洋仔分不清“危”和“温”的口音,不论把她们哪一个叫来都可以,总之最后的目的就是以其中一个为诱饵,同时达到让两个人都难堪的地步。
      “哦——”伯熙冷硬地点头,仿佛将怒气随着一下一下地泄出来。
      温棣转过头去,身边人突然笑出声。
      她又转回去,也随着一起笑了,问怎么了。
      “你啊……”伯熙摇摇头,“自己被欺负了,还能像个旁观者一样断案,仿佛被欺负的不是你一样。哈呀……”
      一阵风将她额前的碎发高高扬起,她抬起胳膊,反手向后一抄。
      温棣看着她,感到发梢扫到颊边酥麻的痒,也伸手去捋,只是这一捋作了“画虎不成”,不论她怎么努力,只要一抚顺了就会被重新吹散。
      她复将手臂靠在栏杆上,轻笑一声:“她们在我这儿还算不上欺负。”
      伯熙侧头笑道:“那怎么样才算啊?”
      温棣轻睇她一眼:“才做过的事,你能不知道?”
      伯熙眼睛倏地亮了,乐得“吼”了一声,下意识就朝温棣那边侧身,为了方便动作,空闲的那只手顺便就叉上了腰,就横在温棣腰后不远的距离。
      她自下而上凑近上头的人:“……看来只有我的才算!”
      温棣垂眸不作声了。
      伯熙复直起身子。与温棣聊这么几句的功夫,足够她想太多了:是了,她不一直是这样的人吗?受了委屈也能自己一个人吞着,一点点心意,非要绕上九曲十八弯才能漏出一星半点,但与别处不同的是,自己在她心里永远有那一份位置。
      她想到这儿鼻头一酸,随即又收拾神色道:“你真的没事吗?真的。”
      温棣撇了眼伯熙,转过身反靠在栏杆上,一手落在伯熙的手前,摇头笑道:“我只为你感到不忿,你是堂堂正牌危家小姐,她们居然敢在危家头上作祟。”
      伯熙听罢“哼”的笑出声,还有反驳温棣的意思:“没什么正不正牌的……”
      说着眼神望向远处,神色淡然似言寻常之事:“以前是不敢有人造次,然而现在危家不比以往了……”
      温棣愣神,转而抬眼去观察伯熙的神色,后者也意识到自己了什么,只是那样望着,仿佛刻意地回避。
      原来她心里一直都有数啊。
      温棣一时不知如何劝解,觉得怎么说会无意地附和那个论断,她又了解伯熙:有些事情她自己心里有数就罢了,却听不得旁人,尤其是亲近之人把它放到明面上来,那样只会让她更无措。
      伯熙看出了温棣的顾虑,把身体凑的离她近了些,搭讪着开口:“你想不想听我的丰功伟绩?”
      温棣侧头:“你说呀。”
      伯熙笑起来,把先前压下去的欲诉之事,诸如怎么整蛊的古少爷、如何遇见了玛格丽莎等等,全都一并同温棣详细地说了。
      温棣仔细地听着,不时用手去掩嘴笑,伯熙就一把拉过她抬起来的那只手,温棣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掩。
      二人又聊了些许多,夜风吹到身上逐渐有了寒意,便收拾着从阳台进来。
      回到室内,穿过走廊向大厅走去。碰见远远走过来一女孩子,身后拥立一众仆人。
      近乎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份,可谓: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她穿着浅粉雪纺茶会群,小圆领泡泡袖,胸前碎褶穿插蕾丝,蓬蓬的A字裙摆点缀手工花和小蝴蝶结。头发烫成螺旋长卷,分成两股松松地拢在胸前,像是浸过蜜的丝绸般发着光。额前覆着一层轻薄的碎卷刘海,漏出一半光洁的额头。头上系着粉色的缎带,在耳后打了一个结,缀着奶白色的珠花。整个人看过去就像欧洲的洋娃娃般脆弱又美丽。
      这就是今日宴会上最珍贵的主人巴小姐,长得可爱,名字也有意思,起了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叫做“莉莉”,小伯熙和温棣一岁。
      二人立即至前行礼。
      自报家门后,莉莉笑起来,双手交叉在脸颊一侧:“原来就是你们!要知道,好多人跟我说起你们来!”
      温、危二人闻言只是谦卑。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这位巴小姐的举止间充满着精致的表演感,嘴角始终咧着清晰地弧度,眼神却像近视一般失焦,仿佛发条力竭的娃娃使劲摆动最后几下。
      莉莉邀请二人去厅上跳舞,被二人回绝了。
      她眉间出现一瞬的凝滞,随后马上笑出来,双手捧住脸,歪头道:“为什嚜——”
      伯熙欠身:“本来就指望着您的邀请呢,只是适才经历了些不愉快,正是身心俱疲,只想回家休息。”
      莉莉闻言瞬间皱眉,只差一团火从她身后燃起附和。
      询问详情,温棣也不拦着伯熙,让她把其中原委同莉莉说了个一清二楚。伯熙心想,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莉莉听罢,瞪眼竖眉,握拳双手往下一压的同时重重跺脚:“好啊这帮家伙,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地盘,就敢这么放肆!”
      说罢头朝身侧一努,连忙欠上来一个仆人。
      她冲仆人呵道:“方才她说的你都听见了?去找我哥哥,一五一十,一个字都不能少的说清楚,有这帮人好看的!你去吧!”
      那名仆人惶恐地鞠了好几个躬匆匆离开了。
      这一下孩子气的认真令温、伯都看呆了。
      莉莉转过头来,脸上的怒气已烟消云散,恢复了原来歪头捧脸的样子,将二人的神思拉了回,说一定要补偿她们今晚被败掉的兴致,一定要她们玩酣畅了才能回家。
      二人自是遵从,一人守莉莉一侧,随着她前往大厅。
      三人与安、特二人汇合。
      特蕾西与莉莉本是相识,很自然地趴上莉莉耳边说话,后者笑眯眯地凑头去听。随后就是将加曼向她引荐。
      莉莉热络地朝加曼递过手来,加曼表面同她相握,心里倒没什么好感,认为她的骄纵与不谙世事的风格令人费解。
      不过她面上不显,与众人攀谈的期间,朝温棣几人递眼色,见只冲自己会意的笑笑,心下窃喜,对莉莉倒是有了看透后对怜惜,倒十分愿意和她说话。
      五人齐聚,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只道相见恨晚,谁也不愿离场。

      聊得正在兴头上,莉莉忽然幻作一只轻燕,兀地朝一处飞去,众人用眼神去追随,只见她扑到一位男子怀里,嘴里嚷着:“你今天到哪里去了……”
      那位男子垂眸爱抚着她——这位就是莉莉的哥哥巴少爷,巴公馆现在的当家人。
      莉莉将兄长引至众人跟前,一一向他介绍,到温、伯二人时,巴少爷点头:“宴会上杂人多,让一群小开钻了空子,现已料理清楚,请二位小姐勿必玩尽兴,否则令鄙人与小妹内心难安。”
      温、伯二人自是颔首称谢,连连摆手道无妨,有劳巴少爷等话。
      宴至酣处,正是笙箫齐鸣,满堂风月,一派繁艳升平之景。
      巴少爷牵起莉莉的手,行前特意嘱咐温、伯,二人不好回辞,只得双双下场成对跳了两圈。
      一趟疯狂的查尔斯顿舞毕,温棣热得直出汗,提出下场要喘口气。这一跳倒把伯熙的劲头跳出来了,于是换了加曼上去陪她尽兴。
      温棣则回到特蕾西身边,一边抽出手帕擦拭额间细汗,一边问:“你怎么不下去跳两圈呢?”
      说罢便注意到特蕾西的眸光如蜻蜓点水,朝自己身后飞速一掠。
      温棣下意识转头去看,从远处人潮中捞出一名男子——面容清朗,眼神却带着丝邪气。
      一晃眼便不见了。
      只一眼还是叫温棣认出来,就是卢家那位公子。
      她回过头,特蕾西正巧别过眼去,望着舞池谈天说地般接着回复她:“跳舞这回事,独个儿摆弄手脚多没意思,又不是上台表演,总得有人来请,才能跳得起来。”
      温棣顺着她的话,笑着附和:“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妙处。”
      特蕾西倏地转过脸来看她,随即翻了一个白眼,冷笑:“这话说得标准极了。有这么体面的搪塞,我果真就没法接了。”
      温棣将这话仔细咂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于是歉笑着往特蕾西身边靠了靠:“怎么,你不单是在说跳舞啊……”
      特蕾西含笑垂眸,见身边人表示愿闻其详:
      只道说不过是长辈之间轻诺,这些年他的行径却叫人捉摸不透——像有自己的算盘,又似有意应承,忽冷忽热的。大人们拿孩子说说玩笑罢了,他倒认真起来招惹自己干嘛呢?招惹又罢了,也不愿意好好招惹。
      温棣听完笑道:“我去帮你骂他。”
      特蕾西也笑了:“你能找到他再说。”

      星穹顶依旧发着它的光,星空之下像是层层海浪,亮汪汪的海。音乐是潮,人影是沫,全都幻化在那后世名为“黄金十年”的雪浪里……
      青萍末风扫过辗尘落叶,车灯如寒星褪去,街没于夜。整条街刚准备缄默于才安静下来的夜,然而不久,山的那边便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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