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听雨》桐觉

5、泛动 窗内，窗外

　　“卓儿，怎么又睡到沙发上了？”
　　林素清清晨起床后，走到客厅，便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卓枝雨。木质的老式沙发，略弯曲的弧度和发硬的材质，睡在上面，并不算舒服，但是卓枝雨似乎都习惯了。
　　学到凌晨的时刻，她担心走进卧室会吵醒林素清的睡眠，便选择卧在沙发上休息。
　　“昨晚学得太晚了，睡在沙发上也蛮舒服的，奶奶。”卓枝雨慢慢地起身，起身整理着客厅。
　　“沙发上怎么会舒服呢，每次都要这么骗奶奶。”林素清的心里涌上一阵尖锐的酸涩和心疼，说话的尾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没骗，没骗，我怎么舍得骗您呢，”卓枝雨略带娇憨地搭上林素清的肩膀，“我来看看奶奶在给我做什么爱心早餐？”
　　“今早我们喝玉米粥。”
　　“好啊，好啊，吃完早餐我去向隔壁李叔借车。”
　　卓枝雨吃完早餐后，便走去了隔壁轻轻敲了敲门。
　　“李叔，早上好。”
　　李大维是在穆程程一家搬走后才住进来的，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人很热情，几年前与前妻离婚，唯一的儿子正在洛州上大学，而他一直在做着他最擅长的事——维修工。
　　“早上好啊，枝雨，车已经停到楼下了，到时你和奶奶用完后再停到原位就好。”李大维正拿着他的维修包准备出门。
　　“好，谢谢李叔。”
　　“不用谢，大家都是邻居，以后有需要随时来和李叔说。”
　　“好。”
　　“李叔要去上班啦，你快回去和奶奶整理手工吧。”
　　“好，李叔再见。”
　　李大维微笑着走下楼梯，背对着卓枝雨挥了挥手。
　　卓枝雨和林素清将四个纸箱都搬到了车上，这辆人力代步三轮自行车已经被李大维修过很多次了，上个月还换了新的轮胎。
　　“奶奶，我来推吧。”
　　卓枝雨走上前，攥住了车把手，林素清走到了车的一侧扶着车上的纸箱。
　　从老公寓到工厂，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卓枝雨一路上肩头绷着肩头，手臂发着力，一步步推着车子向前走。
　　微凉的空气扑在脸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缓的声响。
　　到了工厂，车间里穿着统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都在各自忙碌着，混着嘈杂的背景音，卓枝雨穿过车间，找到了办公室，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声。
　　停了几秒后，她又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谁啊？”一句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您好，我是来给工厂送手工的。”卓枝雨贴着门，提高着音量。
　　“稍等一下。”
　　卓枝雨站在办公室门外等了几分钟后，门终于被推开。
　　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货在外面吗？”
　　“是的，我给您带路。”
　　“小新！来核对一下数量。”
　　来到了工厂外，卓枝雨帮着两人清点纸箱内的花灯数量。
　　中年男人拿起小王手中的账单，静静地看了一会。
　　“到我办公室来领取手工费吧。”
　　“奶奶，你在这等我。”
　　“好。”
　　卓枝雨走出办公室后，又重新查了一遍手中的钱。
　　“奶奶，一只花灯的手工费是多少？”
　　“一只五元。”
　　卓枝雨听到后，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怎么了？卓儿。”
　　“这笔钱不对，少算了五十只。”卓枝雨又数了数手中的钱数。
　　“算了，卓儿，我们回去吧，少算了五十只了也没太大关系。”
　　“没事，奶奶，我去下工厂的办公室。”卓枝雨一边说一边扶着林素清到了墙边避风处。
　　又将车推到了林素清的身旁，“奶奶，在这等我。”
　　“卓儿。”
　　“一共二百只，他少算了五十只，奶奶，这是我们应该得到的。”卓枝雨轻轻握了握林素清的手臂，“奶奶，在这等着我。”
　　“卓儿……”
　　林素清站在原地，望着女孩跑向前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都被卷进了风里。
　　卓枝雨跑进了工厂后，平缓下了脚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呼了一口气，刚要敲门，门竟突然被从内侧拉开。
　　面前出现了刚才的中年男人和一对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女，看起来像是在谈生意。
　　她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他一边向着身旁的两个人微笑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刚才帮忙清点花灯数量的小新。
　　“有什么事情吗？”小新将卓枝雨拉到了一旁，小声地问道。
　　“这笔手工费少算了五十只花灯。”
　　“一共二百只花灯，张主任和我一起核对的。”
　　“二百只？”卓枝雨不由得愣住了一瞬，“一只花灯的手工费是五元吗？”
　　“对，五元。”
　　“但是手工费只给我了七百五十元。”
　　“……”
　　两个人发出了同等的疑问。
　　“张主任，是不是少结算了那个女孩的手工费？”
　　“没，没有吧，”张主任站在不远处回头望着卓枝雨和小新。
　　“刚刚我和安总在外面已经听到了，张主任如果这样做，我们明朝公司可是从未有过的。”
　　“小新！”张主任连忙将小新叫到面前。
　　“刚刚送来的那批花灯数量是不是没有核对正确，马上再去核对一遍。”
　　“是。”
　　“陆总和安总放心，一定是刚刚核对有误，小新刚刚入职不久，还有些不熟悉，您二位见谅。”
　　“张主任，希望这次只是因为不熟悉。”
　　卓枝雨望着正在说话的安谣，中长的卷发，得体的妆容，带着一种自持的气场。
　　她正看得出神，安谣忽然偏头看了过来，她不知道自己脸上闪现的笑容是不是笑得很僵，只清楚地望见了安谣向她回以了一个微笑，很温暖，很柔和。
　　几分钟后，小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三张纸币。
　　“张主任，确实少结算了五十只花灯的手工费。”
　　“没关系，你也是刚刚入职不久，下次可要仔细核对，快去把费用给小姑娘补上。”张主任一脸宽容地看着小新走向卓枝雨。
　　“谢谢。”卓枝雨接过小新手中的纸币，又抬眼望向这个看起来年龄像二十五六岁的姐姐，轻声地说了一句：“姐姐，对不起。”
　　“没关系，你做的是对的，这是你应得的，小妹妹。”
　　卓枝雨跟在三个人身后不远处，向工厂外走着。
　　“这次也是季总安排让我们来视察一下新收购的工厂，给你添麻烦了，张主任。”
　　“陆总，安总，您二位年轻有为，实在是太客气了。”
　　张主任说完话，便替安谣拉开了面前黑色轿车的车门。
　　“谢谢张主任。”
　　“不用客气，安总。”
　　卓枝雨目视前方，从黑色轿车旁跑过，并没有注意到车内。
　　“朝云竟然在车里睡着了？刚刚还在给我们发信息。”
　　安谣从副驾驶的座位侧头望着后排的季朝云，他将外套盖在头上，身体蜷缩着向下，身体偏向内侧。
　　“听说朝云在家里组建了一个小课堂，先让他在车里休息休息，下午就该是季老师了。”
　　安谣笑着点了点头，转过头透过车外的后视镜看到了卓枝雨在前面推着那辆代步车，林素清慢慢地走在一旁。
　　“这个女孩很像你。”
　　“像我？”
　　“我记得你刚来公司的时候，也带着一股韧劲，她也是。”
　　安谣没有接着陆明津的话继续说，而是静静地望着后视镜内渐渐远去的祖孙二人的身影。
　　陆明津轻轻扫了一眼后排，“朝云，吵醒你了？”
　　季朝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急忙收回了看向车后的目光。
　　“没有，陆哥，我刚刚没睡，就是眯眼休息了一下。”
　　“又忘记啦，朝云，叫叔。”
　　“好，陆叔，安姨!”
　　陆明津今年35岁，安谣33岁，因为两人在公司的职位，季朝云的爸爸季远便让季朝云和季明曦以叔叔和阿姨的辈分来称呼他们。
　　“朝云，刚刚多亏你给我们发信息，那个女孩的手工费才没有被克扣。”
　　季朝云尴尬地笑了笑，“我下车吹风的时候凑巧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朝云，明曦的兔子花灯设计得很漂亮，她花费了多长时间画出的图纸？”
　　“我也不太清楚，听明曦说，这张图纸是她开学后不久画的。”
　　“明曦很有设计天分，安总名师出高徒。”
　　“陆总，过奖了。”安谣偏头笑着看向陆明津说着。
　　“肺腑之言，”陆明津伸出一只手扶了扶他的银丝方框眼镜，“这家工厂已经开了好多年，今年险些倒闭，多亏了明曦，季总才选择收购。”
　　“是啊，也不知道明曦为什么选择这家工厂。”
　　“可能，都是缘分吧。”
　　话题结束后，车里便没人再开口讲话，三个人都保持着沉默，气氛有些凝固。
　　陆明津清了清嗓子后，看着前方的路况，开口说道：“朝云，我们先送你回家吧。”
　　“好，辛苦陆叔和安姨!”
　　季朝云望着车窗外闪过的建筑和风景，车内安静闲适，与窗外隔着一层玻璃。
　　当轿车驶出工厂的那一刻，卓枝雨和林素清的那辆人力代步车就已经越来越远，远到望不见踪影。
　　他的心里莫名生起一阵泛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动容，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关于她，也关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