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听雨》桐觉

3、交集 不同的时间

　　晚上的时间总是被卓枝雨一半一半分配的，一半留给奶奶做的手工，一半留给功课。
　　“卓儿，这些我自己做就可以，你去复习你的功课。”
　　“奶奶，我功课都做完了。”
　　林素清坐在木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双手慢慢地将编绳交叉，抬眼一看，注意到卓枝雨正坐在地板上，又佝偻着起身走向卧室，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棉花垫。
　　“地上凉。”
　　“没事的，奶奶。”卓枝雨将编好的花灯放在手上掂了掂，“奶奶，这批花灯要什么时间去工厂送货啊？”
　　“这周六。”
　　“那太好了，刚好我这周六放假。”
　　两个人坐在那里编着花灯，只能听见编绳穿过指尖的声音，时针不知不觉已经指到了“11”的位置。
　　“好了，卓儿，不早了，睡吧，剩下的我明天编。”
　　林素清起身，准备将做花灯的材料整理进纸箱里。
　　“奶奶，我来整理吧，你去休息吧。”
　　“那也好，整理完就早早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好。”
　　林素清起身揉了揉膝盖，将编绳用细绳捆在一起，装进了纸箱里。
　　“卓儿，我去铺床，你也早早休息。”
　　“好。”
　　卓枝雨蹲在地板上整理着纸箱，直到卧室里的灯熄灭后，她才站起身去将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另一半的时间开始了，她坐在沙发上，轻声地翻阅着各科的资料，将笔记上的题重新看了一遍，翻着翻着，那张夹在中间的纸掉了出来。
　　她不知道季朝云为什么会将这道题抄下来放在她的桌面上，在今天的热水事件之前，他和她好像并无很大的交集。
　　就是这样一个可以说是并无交集的人，如今坐在了自己后面的位置。
　　还因为她被烫到了手，也不知道他说的“没事”是不是真的没事。
　　他没有觉得怎样，反而心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庆幸，庆幸这杯热水没有落到卓枝雨和蒋绰手中。
　　“哥，想什么呢？”
　　季明曦一手拿着书，一手举着果盘，从自己的卧室里跑进了季朝云的卧室，冲到门口推开门就望见季朝云正望着自己的手在发呆。
　　“怎么不敲门？”
　　“不敲，就不敲！喏，妈给我们切的水果。”
　　季明曦闪着自己的一双明亮的杏眼，一笑起来脸上的酒窝就显了出来，季朝云拿她从来都没办法。
　　两人差了两岁，季明曦因为小学四年级时跳了级，所以现在才会和季朝云只差一级。
　　“说吧，什么事？”
　　季明曦“嘿嘿”地笑了两声，“有道题不会。”
　　“这不是高二的题吗？你才刚刚上高一。”
　　“我想先预习预习，”季明曦将季朝云手中的题册抽走，“哥，这周末放假，你是不是还要给初桐姐讲题？”
　　“可能吧，看看蒋绰和余初桐有没有时间。”
　　“那到时我们一起讲吧。”
　　“你……”
　　“这样刚好给季老师节省时间，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啦，”季明曦没有给季朝云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身就朝着门外走，“谢谢哥！这周末我随时奉陪！”
　　“记得关门。”季朝云望着她的背影只能无奈地说出这一句话。
　　“好！”
　　季明曦走后，季朝云便拿出手机给蒋绰和余初桐发着消息。
　　“蒋绰，这周末有时间吗？”
　　“余初桐，这周末有时间吗？”
　　余初桐第一时间便回复了他——“有。”
　　毕竟她刚刚听完郑敏慧的训话，在她的软磨硬泡下，郑敏慧才将小说还给了她。
　　拿到小说回到卧室坐下后，便翻开了小说，她害怕书中的秘密被发现。
　　翻开书，却发现书上一点字迹也没有。
　　“难道是我妈今天也没收了别人的小说？谁这么有品味，也看这本小说？那我的那本呢？不会还在我妈那里吧？”
　　她将书放进了书包了，人还没走出卧室，笑容便开始挂在脸上。
　　郑敏慧此时正坐在客厅处理工作。
　　“妈？”
　　“怎么了？”
　　“这本小说……”
　　“怎么了？不想要了？”
　　“没没没，就是看你这么忙，还要关心我们有没有看言情小说。”
　　郑敏慧冷笑出了声，“这么久，也就只发现了，年级主任的女儿在看言情小说。”
　　“妈，我错了，再也不看了，我去叫我爸给你切点水果哈。”
　　“不用了，你爸正切呢。”
　　“老余今天表现不错嘛，那小余去给郑女士热杯牛奶吧。”
　　“你去复习功课吧，我吃水果就好了。”
　　“好吧，那临睡前，小余再给您奉上一杯热牛奶，助眠。”
　　“好，快回去学习吧，小余，剩下的交给老余就好了。”
　　“遵命！”
　　季朝云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蒋绰的回复，只能关上手机，翻开眼前的习题。
　　他不知道，蒋绰现在并不在家。
　　昏黄的路灯下，没有路人的行色匆匆，蒋绰单肩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地走着，看着路边奔走的车辆，又低下了头。
　　重新走回到了这条熟悉无比的小巷，幽静得近乎死寂。
　　想到刚刚和蒋世成吵架的情景，仿佛每一天夜晚都在上演。
　　想着想着，突然传来了吵闹声，随即的是碗盆巨大的零碎声，隔壁又吵架了，声音扰乱了蒋绰的思绪。
　　走到家门，蒋世成依然坐在木椅上喝酒，就像蒋绰刚放学回来的时候一样。
　　蒋世成怔怔地望着进门的蒋绰，两颊发红，打了个嗝，“你还知道回来？”
　　蒋绰没有理会他，径直走进了卧室。
　　“像你妈一样，白眼狼。”
　　昏暗的灯光，陈年的家具，压抑的环境让人透不过气来。
　　蒋绰本不想理会他，一切都随他，但是他总会提到蒋绰的妈妈。
　　“别跟我提我妈，你不配。”
　　蒋世成坐在那里，忽地笑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妈当年抛下你就走了，你还记得她的好？”
　　蒋绰站在细小的灯管下，头上的灯光微弱地散了下来，他的眼睛开始发涩，攥着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别提我妈，你不配，你不配！”
　　蒋绰走上前扯起了蒋世成的衣领，“蒋世成，你想怎样都可以，但是没资格和我提我妈。”
　　蒋世成的身体被牵扯地离开了椅子，双手支撑在椅子上，自顾地、狂妄地、轻蔑地笑着，笑蒋绰的执拗，笑蒋绰的神情，笑蒋绰的愤怒，笑蒋绰口中的话，笑蒋绰颤抖的双手，笑蒋绰眼里噙着的泪水。
　　“自以为是——”
　　“闭嘴！”
　　蒋绰松开了蒋世成的衣领，蒋世成连人带着椅子踉跄了几步。
　　“疯子，自不量力，你以为你这样，你妈就会回来了？”
　　蒋绰走回了卧室，关上了卧室的门，坐在床上，双手掩着面颊，他的眼泪没有留下来，而是被埋进了心里。
　　蒋世成于他而言，或许只算是生理学上的“父亲”。
　　从自己有记忆以来，他的父亲似乎都在家里喝着酒、抽着烟、打着牌，母亲带着他在工厂里上着班，后来上了小学，母亲的负担也就减轻了。
　　他每天放学后都自己走回家，回到家后，就能看见蒋世成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着。
　　蒋世成酗酒、赌博，甚至家暴。
　　蒋绰小的时候，因为瘦弱的身子，蒋世成一推，他便被推倒在地，但他还会再起身去挡在妈妈身前。
　　等到他慢慢长大，他便有力气抵抗住蒋世成，身上的伤和疤痕也在增加着。
　　上了初中，他开始拼命学习，立志要考上宜泽最好的高中，然后带着妈妈离开，哪怕是租房子，哪怕是靠着微薄的收入。
　　当他拿到宜泽第一高中的通知书时，他跌撞着、笑着跑回了家。
　　一边跑，一边不停地交换着手拿着通知书，生怕汗渍留在通知书上。
　　因为早上离家的时候，妈妈和他说：“妈妈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他推开房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拿着录取通知书，生怕弄脏弄皱。
　　“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可房间里却没人回应他，他以为妈妈出门了，拿着通知书站在巷子口等了好久，等到了天黑。
　　他回到漆黑的家中，打开了昏黄的灯，路过餐桌时，才发现餐桌上的那张纸条。
　　“小绰，妈妈走了，不要怪我，妈妈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要好好的。”
　　蒋绰捏着纸条不愿意相信，冲进卧室打开衣柜，发现衣柜里只剩下自己和蒋世成的衣服。
　　又蹲下来打开了柜子下面的抽屉，结婚证早已经变成了离婚证。
　　他的心一瞬间变空了。
　　蒋绰坐在地上，背靠着灰灰的带着潮渍的墙，上面还留着自己小时候用铅笔写的数学题和文字。
　　歪歪扭扭的，小小的，模糊的——“明天禾妈妈去工厂。”、“各边的花开了，我要画下来关给妈妈。”……
　　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微微开口。
　　“我怎么会怪你呢？”他自顾地念着，因为他怪自己都来不及。
　　这些年，其实他一直默念在心里，他不怪他的妈妈，只怪自己，怪自己连累了妈妈。
　　小时候的他时常想：“如果没有自己，妈妈是不是就会更早并且毫无牵挂地离开了。如果没有自己，妈妈是不是就会有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