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傩云

4、装可爱？ 你一个大男

　　九月蝉鸣嘹亮，头顶的风扇带起教室书桌上的书页纸张，哗哗作响。

　　宋明清一个人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看着他们热闹地打闹说笑。

　　他下意识往教室后排看去，看到一张年轻漂亮的脸，正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那人好像有所察觉，转头和宋明清对视上。

　　宋明清动了动嘴，却张不了口。不等他再仔细多看一眼，那人起身走了。

　　宋明清刚想追出去，周围的场景就开始快速变化，线条变形又拉长。

　　宋明清低头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上白大褂了，手上带了医用蓝手套握着手术刀，他正身处大学里的实验教室，面前是一只正在被解剖的兔子。

　　“动手啊。”大学同学正双手交叉死死按住兔子，方便宋明清动手。

　　宋明清拿起刀，刚准备落下，窗外很快地闪过一个人影，立马又消失不见了。

　　宋明清追了出去。

　　那人穿着高中的校服，却不好好穿，上衣系在腰上，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宋明清，就又消失在校园的人群中。

　　宋明清追着追着，面前突然黑了下来，周围人声嘈杂。

　　“老宋，老宋，你怎么了？”

　　“宋哥，你没事吧？”

　　宋明清到处摸索，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我看不见了。”

　　“……”

　　“我怎么……看不见了？”宋明清慌张求救，回答他的只有冰冷的结论。

　　“球后视神经萎缩，目前看来，是没有治疗的可能性了。”

　　“你要做好瞎一辈子的准备。”

　　突然，周围传来笑声。

　　“宋明清，你怎么突然就瞎了？”

　　“突然就瞎了？那你可真是倒霉。”

　　“……”

　　“哥，别让爸妈担心，好吗?”

　　“你为什么不振作起来？别人都能接受为什么你不能？”

　　“……”

　　他感觉到一种很压抑的挤压感，被周围的黑暗蹭蹭包裹，让他逐渐窒息，喘不过气。

　　在被黑暗彻底吞噬前，他爆发了，疯狂地嘶喊：“我为什么要接受！为什么要接受！”

　　一滴泪从宋明清眼角滑落，他猛然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他抬手摸了摸眼尾，是湿润的。

　　宋明清还没完全从梦中的情绪脱离出来，呆坐在床上，久久没能回神。

　　突然，电话响了，他侧过身子摸索，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读屏软件播报，是国外地区来电，宋明清接通了电话。

　　“吃晚饭了吗?”对面的声音很轻柔。

　　“嗯。”

　　“你嗓子怎么哑了?刚哭过?”

　　“没有。”

　　对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

　　“见到秦修野了吗?”

　　宋明清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没有……遗憾了。”

　　“宋明清！”电话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对面的人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你还很年轻，也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多在意你的人，比如说……我。”

　　“……”

　　“所以别做傻事……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

　　对方苦笑了一声，“你不喜欢我没关系，那秦修野呢?你就舍得他?”

　　“他……讨厌我。”

　　“我去和他说。”

　　“不用！”宋明清这次答得很快，“不用，我，没想过……和他，有什么。”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宋明清，还有什么能留住你的吗?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蒋，谢谢…你。你，帮我很多。”

　　“宋明清，你如果真的感谢我，就应该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让我白费功夫，让我为你担心。”

　　“……”

　　“宋明清，你真的不考虑我吗，哪怕给我个机会……”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等宋明清反应，又响起来几声急促的敲击。

　　“我，先挂了。”

　　“你——”

　　蒋方祁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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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这么慢?”门一打开，秦修野不耐烦地抱怨起来，“每次都要让我在门口等这么久。”

　　不等宋明清反应，秦修野已经抬脚进了客厅。

　　“你不是看不见么?怎么还开灯?”

　　“……”

　　“你还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

　　“啧，一动不动像王八。”

　　秦修野将一袋子东西放在茶几上，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他正一个一个往外拿东西。

　　“有甜粥，咸粥，小笼包。玉米，哦，还有两份炒菜，你看你想吃什么?”

　　秦修野看到宋明清脸上露出的表情，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又重复一遍：“我问你想吃什么?”

　　“为什么，给我买。”

　　“做好事，怕你饿死，别废话了，快过来吃饭。”

　　秦修野还在往外掏着东西，宋明清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无措：“怎么，这么多。”

　　“你不是挑食吗?不多买点，怎么知道你吃什么。”

　　宋明清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

　　“快过来，你说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

　　“喏，先吃个鸡蛋吧，看你瘦的。”秦修野将拔好皮的鸡蛋送进了宋明清的手里，对方仿佛还没从秦修野突如其来的闯入中缓过来，呆呆的捧着一颗蛋。

　　“吃啊，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喂到你嘴里啊?”

　　“……”

　　宋明清乖乖低头咬了一口。

　　接下来的时间，宋明清依次被投喂了小笼包玉米还有炒青菜。

　　“喏，粥你自己喝吧。”秦修野将勺子塞进他的手里，贴心地替他打开了餐盒。

　　“已经不烫了，喏，在这。”

　　秦修野抓住他的手，贴在了餐盒上。

　　宋明清试探着用勺子摸索，随后试探着舀起一勺。秦修野就在一旁看着，满意极了。

　　按照这个进度，过不了几天，宋明清就会完全把他当个非常友好有善心的邻居，然后就会完全依赖他了，再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当着他的面，公布自己的身份了。

　　报复计划，指日可待了。

　　没喝几口，宋明清就放下了勺子。

　　“怎么不喝了?”

　　“吃不下……饱了。”

　　“你才吃多少啊?这就饱了?”秦修野看着一大桌几乎没怎么动的餐食，皱了皱眉。

　　玉米吃了两口，鸡蛋半颗，粥和菜也几乎没动，看上去就像是被猫用爪子随意扒拉了两口，不饿，纯粹贪玩。

　　“你装可爱呢?”

　　秦修野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让宋明清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你一个大男的，怎么还没我奶家的猫能吃?”

　　宋明清抚上平坦的小腹，“真，饱了。”

　　“啧，怪不得这么瘦呢，吃的堪比鸟食。”

　　秦修野看着剩下一桌子的餐食，有些发愁，但自己又不可能去吃宋明清的剩饭。

　　“小区里的流浪猫狗有福了。”

　　“嗯？”宋明清发出一声疑问。

　　“嗯什么嗯，说你呢，难伺候。”

　　宋明清低下了头，半天又抬起头来，看向秦修野的方位，问道：“秦。”

　　秦修野正在收餐具的动作愣了一下，也看向宋明清，盯着他那柔软的头发，没好气道：“干什么。”

　　“你，做这些，为什么？”

　　秦修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什么为什么。”

　　“帮我，照顾我，为什么。”

　　宋明清低下了头，前额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眼睛和鼻梁，睫毛在发间一颤一颤。

　　他不知道会得到一个怎样的回答，他不大期待，也不太愿听到。

　　失明后，他收到了很多善意与关心，来自于亲人，朋友，或是陌生人。但无一例外，他们给予他的，都是同情的目光。

　　宋明清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

　　他不喜欢被同情，也不需要同情。

　　他很难想象，在秦修野眼里，自己是怎么样的。可怜？卑微？抑或也是值得同情的。

　　“还能为什么，看你长得帅呗。”

　　“嗯？”

　　宋明清抬起头来，额前的刘海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怎么？不信？”

　　宋明清没有眨眼，一直盯着秦修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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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明明知道他看不见，但被姓宋的这样盯着，心里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秦修野在心里暗暗想，他不会已经被宋明清看穿了吧？

　　“咳咳，反正呢，我这人就是喜欢乐于助人，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心思，你放心吧。”

　　秦修野转过身去，准备下楼扔垃圾。

　　“有，也没关系。”

　　“什么？”秦修野一下子没绕过来这个弯，不明白对方说了什么。

　　“……没事。”

　　秦修野收拾完桌子，准备告辞，临走到门前，又煞有介事地返了回来，然后看着还在原地发呆的宋明清。

　　“那个，我也问你个问题。”

　　宋明清抬起头，向他那边看去。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宋明清没有回答，但眼睛始终往他这边看过来。

　　“啧，我的意思是……”没等秦修野解释，宋明清开口了。

　　“很，好。”

　　宋明清一字一句，明明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怎地，总觉得他的眼神很……真挚？

　　秦修野抬手摸了摸鼻子。

　　“哦，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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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客厅又回到了昔日的冷清寂静。宋明清没有着急起身，仍坐在原地。

　　空气中，似乎还有秦修野身上残留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也许，真的可以再多一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