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禾》旺比小心

5、课间十分钟 日子过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月。
　　天气开始转凉，早上出门的时候要穿外套了。苏念禾还是每天七点十分到教室，桌上照例放着一杯酸奶。他已经不问了，坐下来拿起来就喝。
　　酸奶从原味变成了偶尔混着草莓味、芦荟味，但原味最多。苏念禾觉得顾淮止可能做过调研，确认了原味是他最喜欢的，才敢偶尔换别的口味。
　　他不知道的是，顾淮止根本没做过调研。他只是每天买的时候想一下“今天买什么口味”，然后选了顺眼的。但奇怪的是，他选的每一次，苏念禾都觉得好喝。
　　江驰说这叫“心有灵犀”。
　　苏念禾说这叫“巧合”。
　　江驰又说“你高兴就好”。
　　十月的第二周，周三上午，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的大课间有二十分钟。
　　苏念禾刚做完数学题，脑袋昏昏沉沉的，趴在桌上闭眼休息。耳边是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零食。
　　陈阳在跟江驰争论NBA新赛季谁最有冠军相。
　　“肯定是湖人，詹姆斯还在呢。”
　　“詹姆斯老了，我看好勇士。”
　　“勇士连季后赛都进不去你信不信？”
　　“赌一顿饭。”
　　“赌就赌。”
　　两个人隔着苏念禾击了个掌，手掌在他头顶上方拍出一声脆响。苏念禾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苏念禾你站哪边？”陈阳拍他的肩膀。
　　“我不看篮球。”苏念禾闷声说。
　　“那你平时看什么？”
　　“看书。”
　　“什么书？”
　　“课本。”
　　陈阳沉默了两秒：“你这个人好无聊。”
　　江驰在旁边笑：“人家认真学习，不像你天天看球。”
　　“你不也看吗？”
　　“我看球但不妨碍我学习，你是只看球不学习。”
　　“放屁，我上次月考数学比你高五分。”
　　“五分也好意思说？”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苏念禾把脸埋进胳膊里，听着他们拌嘴，觉得这个教室很吵，但吵得让人安心。
　　他以前待过的班级，课间也吵，但那种吵跟他没关系。他是旁观者，坐在角落里看别人热闹。现在他还是在角落里——靠墙的位置，旁边是顾淮止——但他觉得这个角落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被留在角落”，现在是“有角落可以待”。
　　不一样。
　　他正想着，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抬起头，顾淮止递过来一颗糖。白色包装纸，上面写着一个日文，苏念禾看不懂。
　　“什么糖？”
　　“牛奶糖。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
　　苏念禾接过来，愣了一下——顾淮止说“朋友”。他以为顾淮止没有朋友。
　　“你朋友？”
　　“嗯，初中同学。偶尔联系。”
　　苏念禾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奶味很浓，很甜，在舌尖慢慢化开。
　　“好吃。”他说。
　　顾淮止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字了。
　　苏念禾含着糖，趴回桌上。糖在嘴里滚来滚去，甜味一直蔓延到喉咙。
　　他侧过头，脸枕在胳膊上，看着顾淮止写字。
　　顾淮止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他的字真的很漂亮，一笔一画都很有力道，但不会让人觉得用力过猛，刚刚好。
　　苏念禾看了大概三十秒，顾淮止突然停笔，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
　　苏念禾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边，样子大概不太好看。
　　“干嘛看我？”顾淮止问。
　　语气不是质问，就是好奇。
　　苏念禾把糖翻到另一边腮帮子，含糊地说：“看你写字。”
　　“写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说完这两个字，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顾淮止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对视了两秒。苏念禾先移开目光，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
　　心跳声太大了，他怕顾淮止听见。
　　过了大概十秒，他感觉有人在戳他的后脑勺。是笔帽，圆圆的，凉凉的。
　　“苏念禾。”
　　“嗯。”
　　“你耳朵红了。”
　　苏念禾没说话，把脸往胳膊里埋了更深。
　　笔帽又戳了一下。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转过来。”
　　苏念禾深吸一口气，转过去。耳朵还是红的，脸上也有一点。
　　顾淮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苏念禾看清楚了——是在笑。很轻，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眼睛稍微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很快就平了。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顾淮止会笑。
　　“糖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下次再给你带。”
　　“不用特意——”
　　“不是特意，”顾淮止低头继续写字，“顺便的。”
　　苏念禾看着他的侧脸，觉得“顺便”这个词在顾淮止嘴里，大概跟“我喜欢你”是一个意思。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趴着。糖已经化完了，嘴里还剩一点奶味。他把糖纸抚平，夹进课本里。
　　上课铃响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晚过来找苏念禾。
　　“这周的错题整理了吗？”
　　“整理了。”苏念禾把错题本递给她。
　　苏晚接过去翻了翻，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看了，有时候停下来多看几眼。
　　“进步很大，”她合上本子，“比上周少了一半的错题。”
　　“真的吗？”苏念禾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而且你的批注写得越来越好了，很详细。”
　　苏念禾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跟顾淮止的字放在一起像两个物种。但跟之前比，确实整齐了一点点。
　　“不过有一类题你还在反复错，”苏晚翻到其中一页，“含参不等式的分类讨论。这块是难点，很多同学都卡在这里。”
　　“我每次分不清讨论的边界。”
　　“这个需要多练。我帮你找几道专项练习，你周末做一下。”
　　“好，谢谢苏晚。”
　　苏晚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念禾低头看错题本上苏晚指出的那道题，试着重新做了一遍。做到一半又卡住了，不知道该讨论哪种情况。
　　他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着他写的那一行。
　　“这里，先讨论二次项系数是否为零。”
　　顾淮止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很近。
　　苏念禾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自己的练习册，侧过身来看他的本子。
　　“然后再讨论判别式，最后讨论根的大小关系。三步，按顺序来，不会漏。”
　　顾淮止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框架。
　　含参不等式分类讨论步骤：
　　1. 二次项系数=0？
　　2. 判别式Δ>0？=0？<0？
　　3. 根的大小关系
　　“每一步只讨论一个变量，就不会乱。”
　　苏念禾看着那个框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了。他拿回笔，按照步骤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出来了，每一步都很清楚，没有漏。
　　“做对了。”顾淮止看了一眼。
　　苏念禾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笑脸。
　　他发现自己最近画笑脸的频率变高了。
　　“顾淮止。”
　　“嗯。”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数学？”
　　顾淮止顿了一下，没抬头。
　　“顺手。”
　　苏念禾看着他，觉得“顺手”这个词在今天出现了两次。一次是糖，一次是数学。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对谁都顺手？”
　　顾淮止的笔停了一秒。
　　“不是。”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比平时还轻。
　　苏念禾没再问了。他坐回去，低头看错题本，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放学的时候，江驰在校门口等他。
　　“苏念禾，周末去不去看电影？新上映了一部，好像挺好看的。”
　　“什么电影？”
　　“科幻的，讲外星人的。”
　　苏念禾想了想：“周日？”
　　“行，那就周日。叫上陈阳和苏晚？”
　　“好。”
　　两个人约好了，江驰骑上自行车走了。
　　苏念禾转身往家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顾淮止站在路边等红灯。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淮止。”
　　“嗯。”
　　“周日我们去看电影，你要不要一起？”
　　顾淮止转头看他。
　　路灯刚好变了，红灯跳成绿灯。旁边的人开始往前走，但两个人都没动。
　　“跟谁？”顾淮止问。
　　“江驰、陈阳、苏晚。还有我。”
　　顾淮止沉默了三秒。
　　“几点？”
　　苏念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午两点，校门口集合。”
　　“好。”
　　绿灯开始闪了，马上就要变红。
　　“走了。”顾淮止说。
　　“嗯，明天见。”
　　“明天见。”
　　顾淮止快步走过马路，到了对面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禾还站在路口，冲他挥了一下手。
　　顾淮止没挥手，但停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苏念禾一个人站在路口等下一个绿灯，心里那个绿色的芽又长高了一点。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害怕了。
　　不是不害怕离开，而是觉得——就算以后要离开，现在这一刻，也值得认真对待。
　　绿灯亮了。
　　他走过马路，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