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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靠窗的位置 苏念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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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禾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到教室时桌上放着一杯原味酸奶。习惯上课的时候偶尔侧头,发现斜后方的顾淮止正好也在看他。习惯课间路过他座位时,那人会抬头看一眼,不说话,就看了一眼。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如果单独拿出来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它们一天一天地累积,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里。每一滴都很轻,但时间久了,水池就满了。
周三早自习,苏念禾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子被挪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还是发现了——桌角往走廊方向偏了几公分。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顾淮止的位置。那人已经到了,正低头看书。
苏念禾没多想,把桌子挪正,坐下开始背英语单词。
下课的时候,他发现桌子又被挪了。这次不是偏了一点,而是明显往顾淮止那个方向移了一截——两个桌子之间的过道变窄了,窄到侧身才能过去。
他回头看江驰。江驰正在吃辣条,满嘴红油,无辜地冲他眨眼:“不是我干的。”
苏念禾又看了一眼顾淮止。
那人正在写题,笔尖没停。
下午上课的时候,苏念禾发现自己的桌子又挪了。这次直接跟顾淮止的桌子并在一起了,中间连条缝都没有。
他站在过道里,看着两张紧挨着的课桌,沉默了五秒。
“顾淮止。”
“嗯。”
“我的桌子是不是你挪的?”
“嗯。”
“为什么?”
顾淮止停笔,抬头看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点什么——苏念禾看不太懂。
“那边靠走廊,过路的人老碰你桌子。你每次被碰都会缩肩膀。”
苏念禾愣住了。
他确实会缩。每次有人路过碰到他桌角,他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他自己都没太注意,但顾淮止注意到了。
“这边靠墙,没人碰。”顾淮止说完,低头继续写题。
苏念禾站在原地,耳朵慢慢热起来。他没说话,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他的手肘稍微一动就能碰到顾淮止的手臂。他小心翼翼地把手缩在桌沿,不敢乱动。
“苏念禾。”
“嗯?”
“你写字的时候,手肘可以放过来。”
苏念禾低头看了看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他把手肘挪过去一点,碰到顾淮止的手臂。那人没躲,也没动,继续写题。
苏念禾把手肘放在那里,心跳很快,但没缩回去。
江驰在后面目睹了全程,把辣条咬得嘎嘣响。
从那天起,苏念禾的桌子就固定在了靠墙的位置。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顾淮止的理由是“靠墙没人碰”,苏念禾没反驳。
但他知道,靠墙的位置其实不方便——进出都要经过顾淮止身后,要侧身,要小心翼翼。顾淮止每次都会在他经过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挪一点,给他腾出空间。
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
苏念禾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发现的事。
比如顾淮止的书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很干净,拉链上系着一个小挂件,是一个已经褪色的小宇航员。
比如顾淮止的保温杯是深蓝色的,杯盖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缠着。他喝水的时候很轻,不会发出声音。
比如顾淮止的草稿纸永远叠得整整齐齐,用过的也不会揉成一团,而是折好夹在本子里。
比如顾淮止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疤,圆的,像被烟头烫过。苏念禾有一次看见了,想问又没敢问。
这些事情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出一个他不完全了解的顾淮止。
周五下午,体育课。
男生们在操场上跑八百米。苏念禾跑步不行,刚跑完一圈就开始喘,腿像灌了铅。江驰早就跑完了,站在终点冲他喊“加油”。
苏念禾咬着牙跑完最后半圈,冲到终点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顾淮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终点旁边,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肘。
“别蹲下,走一走。”
苏念禾喘得说不出话,被他扶着在操场上慢慢走。顾淮止的手很稳,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借力。
走了一会儿,苏念禾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你跑完了?”他问。
“嗯。”
“第几名?”
“第一。”
苏念禾一点都不意外。
“你跑步好快。”他说。
“还好。”
“你什么都好。”
苏念禾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是“你学习好、跑步好、什么都好”,但话一出口,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顾淮止没说话,但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松开了。
苏念禾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走完一圈,顾淮止松开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喝水。”
苏念禾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喝了两口,突然意识到这是顾淮止的杯子——杯盖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缠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纹,又看了看杯盖上那个褪色的小宇航员挂件。
“怎么了?”顾淮止问。
“没什么。”苏念禾把盖子拧好,递回去。
顾淮止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苏念禾看着他的动作,脑子空白了一秒。
那是他的口水……他刚喝过……
顾淮止好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把杯子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苏念禾转开脸,看着操场上还在跑步的同学,耳朵红透了。
江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了,站在苏念禾旁边,压低声音说:“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他用你喝过的杯子喝水,你没看见?”
“那是他的杯子。”苏念禾说。
“对,他的杯子,你先喝的。”江驰的表情很微妙,“你是不是没发现重点在哪?”
苏念禾没说话。
他发现了。他只是不想承认。
江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去打篮球了。
苏念禾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
顾淮止坐在他旁边隔了两个台阶的位置,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风吹过来,翻了一页,他用手按住,继续看。
两个人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苏念禾偷偷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他侧脸上,线条很利落,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在想江驰说的那句话——“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桌上有酸奶的时候,心情会变好。只知道上课的时候偷偷看斜后方,发现顾淮止也在看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只知道刚才共用同一个杯子喝水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恶心,只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这些是“什么情况”,他其实知道。
他只是不敢想。
因为以前的经验告诉他——每一次他以为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最后都会离开。每一次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最后都会走散。
他已经搬了三次家,转了三次学。
他不确定这一次会待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哪天父亲工作调动,他又要去一个新的城市,进一个新的教室,重新认识一群新的人。
所以不能太认真。
不能把心交出去。
苏念禾把膝盖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九月的傍晚,天很高,云很淡。
“苏念禾。”
他转头。顾淮止没看他,还在看书,但嘴巴在动。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顾淮止翻了一页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事情。你笑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开心,但不说话的时候一定有心事。”
苏念禾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淮止会注意到这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笑的时候很用力,不说话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人分得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但顾淮止分清了。
“没有心事,”苏念禾说,“就是……在想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比如……高考以后去哪里,大学读什么专业。”
他没说实话。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我会在这个城市待多久?我会不会又要走?
顾淮止合上书,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黑眼珠变成深棕色,亮亮的。
“你才高二,想那么远的事干嘛。”
苏念禾笑了一下:“你不也是高二吗?你都已经在看竞赛的书了。”
“那不一样。”顾淮止说。
“哪里不一样?”
顾淮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苏念禾差点没听清。
“我想的事情,跟你有关。”
风吹过来,操场上的尘土扬起来,苏念禾眯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顾淮止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书夹在胳膊下面。
“走了,下课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禾。
“走不走?”
苏念禾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顾淮止伸手扶了他一把,这次扶的是手腕。
手指刚好扣在脉搏的位置。
苏念禾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路上没说话,但顾淮止的手没松开,一直扣着他的手腕。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才放开。
苏念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很快就散了。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
晚上回到家,苏念禾坐在书桌前,翻开错题本。
做到一半,他发现纸条上多了一行字。是顾淮止的字迹,写在昨天的笔记下面——
“你今天在操场想的事,如果愿意说,可以跟我说。”
苏念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只是有点害怕,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又觉得太矫情了。他把它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然后把错题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顾淮止说的那句话——“我想的事情,跟你有关。”
跟你有关。
什么意思?
他想的事情是什么?跟他有关的又是什么?
苏念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
他想起下午在操场上,顾淮止扶着他走路的时候,手很稳,力度刚好。想起他用顾淮止的杯子喝水,杯盖上那道用胶带缠着的裂纹。想起顾淮止说“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事情”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没有人注意过他缩肩膀,没有人注意过他笑的时候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人注意过他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淮止注意到了。
苏念禾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知道那种子在土里发芽了。已经冒出了一点点绿色的尖儿。
藏不住了。
但他还是想藏。
因为他不确定,这片土壤,他能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