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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来的指挥 九月的 ...
九月的阳光把音乐厅的玻璃窗晒成一面发烫的铜镜,梧桐叶的影子在上面晃来晃去,像谁在反复擦拭一块擦不干净的污渍。
沈望舒站在排练厅门口,手里攥着这个学期的第一张曲目单。
纸是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但她已经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 Allegretto。她闭着眼睛都能把总谱从头默到尾,每一个休止符、每一个力度记号,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两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不一样的是,她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过这些音符了。
“沈望舒!你来了!”打击乐声部的夜玖从里面探出头,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今天来了个新指挥,据说是从附中空降的,才高二。”
“嗯。”
“听说特别年轻,特别好看,特别——”
“你说过了。”
沈望舒侧身走进排练厅,目光扫过那个空着的指挥台。
谱架是新的,指挥棒没有放上去,整个台子看起来干干净净,像一个还没拆封的礼物。但沈望舒注意到,谱架上放的不是乐团统一发的总谱,而是一本被翻得很旧的、边角都卷起来的乐谱。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只看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内容,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踩着某种节奏。
“抱歉,来晚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排练厅都安静了。
沈望舒转过头。
阮声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她比温执矮半个头,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挂着一种很淡的笑——不是讨好,不是紧张,只是很淡。
像白开水。
“我叫阮声,从今天开始担任乐团的指挥。”她把文件袋放在指挥台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原来的指挥去国外进修了,学校让我来顶上。我不太会说话,所以——”
她顿了顿,笑了笑。
“先用耳朵认识一下大家吧。”
所有人面面相觑。
“做什么?”首席大提琴问。
“盲听测试。”阮声说,“所有人背对指挥,只靠耳朵听。我会弹几个音,你们要说出音名、判断音准。”
排练厅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谁啊,一来就这么搞?”
“附中来的就是不一样。”
“盲听?我们又不是考级的小孩。”
沈望舒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的曲目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背对指挥台。
“首席第一个。”阮声说。
沈望舒闭上眼睛。
第一个音响起。
钢琴的A,标准音,440赫兹。她知道的。她不需要听到,她只需要记得——记得A是什么位置,记得自己的小提琴A弦应该发出什么样的震动。
“A,准的。”她说。
“嗯。”阮声又弹了一个。
这次是升F。
沈望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升F是E弦上的第二个位置,一指按下去,离弦枕大约两厘米。她的手记得,她的肩膀记得,她的小臂记得——但她的耳朵告诉她,她不确定。
“升F。”她说,“偏低……大约十五个音分。”
沉默。
沈望舒知道这个回答太精确了。正常人听不出十五个音分的偏差,只有机器和绝对音感的人才能。她不是正常人,她失去那个能力两年了,但她学会了用别的方式弥补——
她记得升F的震动频率、记得按弦的位置、记得琴弦在指尖的触感。
她不需要听到。
她只需要让别人以为她听到了。
“厉害。”阮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下一个。”
测试持续了十分钟。沈望舒全程全对,不是因为她的耳朵回来了,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答案都背了下来。这两年里,她做过的盲听练习次数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不是靠耳朵,而是靠手、靠记忆、靠肌肉。
她是首席,她不能出错。
“好了,差不多了。”阮声合上琴盖,“谢谢大家配合。”
窃窃私语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服气的意味。
沈望舒没有转身,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一轮测试里,她有一个音差点没答上来。如果不是手比耳朵快,如果不是肌肉记忆替她做出了反应——
“首席。”
阮声的声音突然很近。
沈望舒抬起头,发现阮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你的E弦该换了。”阮声把水递给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望舒愣了一下。
E弦确实松了,这是今天早上练琴时她自己发现的。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表现出来。她是首席,她的琴什么时候换弦、什么时候调音,都是自己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听到的。”阮声说,“你的E弦泛音比平时暗了大概……五度?”
沈望看着她。
阮声笑了笑,那个笑还是淡淡的,像白开水。
但沈望舒突然觉得,这杯白开水里,好像加了点什么。
排练在下午四点结束。
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的第二乐章不算难,但阮声抠得很细。她把每一个乐句都拆开,一句一句地磨,一句一句地调。她的指挥方式很特别——不太用手势,更多的是眼神和呼吸。
她会在某个乐句开始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意思是“准备”。她会在高潮处把手指张开,像在托住什么,然后慢慢收拢,意思是“收住”。
沈望舒一边拉琴一边观察她。
这个人,和之前的指挥完全不同。
之前的指挥喜欢用语言,一段一段地讲解,一句一句地分析。阮声不喜欢说话,她更喜欢让乐团自己“感受”。有时候她甚至会停下指挥棒,闭着眼睛听完整个乐句,然后只说一个字——
“再试。”
没有更多解释,就是“再试”。
奇怪的是,每次她说完“再试”,乐团拉出来的东西就会比上一次好一点。不是技术上的好,是……感觉上的。
沈望舒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在阮声的指挥下,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需要“假装”听到。
因为阮声的指挥棒里,藏着一种她看得见的东西。
节奏、力度、情绪,都在那根小小的木棒里。阮声不需要她听到,阮声只需要她看见。
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在收拾乐器。
沈望舒把琴放进琴盒,动作很慢,每一道锁扣都扣得很仔细。她喜欢这个过程——把琴放好、盖上盖子、锁上扣子,像把一天的情绪都封存起来。
“沈望舒。”
她抬头,看见阮声站在排练厅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被翻旧的乐谱。
“有事?”
“这个给你。”阮声走过来,把乐谱放在她的琴盒上,“第二乐章的总谱,我重新标记过了。有些地方的指法建议,还有力度记号……我按你的习惯改了一些。”
沈望舒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谱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不是普通的标记。那些力度记号被重新画过,用不同的颜色标注;指法建议被写得很大,旁边还画了小箭头;最奇怪的是,每一段乐句旁边都画了一排小小的波形线,长短不一,像心电图。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波形线。
“呼吸。”阮声说,“你拉琴的时候,呼吸总是比节拍慢半拍。所以我帮你画出来了——波形线最长的地方,就是你该吸气的地方。”
沈望舒的手指在那排波形线上划过,没有说话。
“你不用谢我。”阮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这个。”
“什么意思?”
阮声看着她,那种淡淡的笑还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一种沈望舒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意思。”阮声说,“明天见,首席。”
她转身走了,白衬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望舒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波形线。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阮声画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觉得她需要”。
阮声画这些东西,是因为知道她需要。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沈望舒把乐谱合上,放进了琴盒里。锁扣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被关上了。
又像什么被打开了。
晚自习结束后,温执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去了琴房。
这栋旧教学楼的三楼最尽头有一间小琴房,平时没人用。沈望舒是在高一时发现这里的——那时候她刚失去绝对音感,整个人像被扔进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只有这间琴房能让她安静下来。
她推开门,灯是坏的,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橙黄色的方块。
她坐在窗台上,把阮声给她的谱子翻开。
路灯的光刚好照在那些波形线上。
她一个一个地看,手指跟着波形线的起伏画圈。长的地方吸气,短的地方呼气,像在做某种呼吸练习。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她只是觉得,那些波形线比任何乐谱都让她安心。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琴房的灯坏了,明天让人来修。今晚别练太晚。”
沈望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问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号码、怎么知道她在琴房。
她只是把手机放在谱子旁边,然后继续看那些波形线。
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地响。
她听不太清那个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风穿过叶子的震动,像一串很轻很轻的音符,没有调性,没有节奏,只是在那里响着。
她突然觉得,这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所有关于音乐的都是在网上搜到的!不知道准不准确 ⊙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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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来的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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