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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害怕 “你那个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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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阵法——”赵铁兰开口了,又停住了,“算了,不问了。赢了就好。”
孟小鱼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你那个阵法,是什么?你从哪里学来的?你为什么从来没有用过?你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他们想问,但他们没有问。因为他们知道,她不会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表演热身赛之后,还有几场类似的比赛。对手不同,场景不同,但核心都一样——入侵一颗星球,夺取一种资源,杀死一些“敌人”。那些“敌人”有的是域外修士,有的是古代邪魔,有的是科技文明的凡人,有的是灵气匮乏的、被修仙者视为“蝼蚁”的、不值得被当作“人”来看待的、可以随意杀戮的生灵。每一场比赛,孟小鱼都参加了。每一场比赛,她都赢了。每一场比赛,她都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什么——不是失去天赋,不是失去能力,而是失去一种更重要的、更本质的、像“人性”一样的东西。
她害怕了。她害怕自己变成那种人——那种视凡人为蝼蚁的、视其他文明为草芥的、为了资源和材料可以毫不犹豫地毁灭一颗星球的、冷血的、麻木的、没有人性的“仙人”。她害怕自己有一天,站在飞舟的甲板上,看着一颗星球在眼前死去,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接过生命之宝,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转身离开,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愿意。她害怕自己有一天,忘了那个扎着辫子、穿着粉色裙子、手里拿着红色气球的小女孩,忘了她的妈妈,忘了她说的“妈妈,星星上面有人吗”,忘了她说的“那我长大了要坐火箭去星星上面看看”。
她害怕自己忘了。
比赛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逼近,孟小鱼的状态却一天一天地滑落。不是技术上的滑落——她的技术还在,她的手还是稳的,她的笔还是准的,她的灵气还是通的。但她的心不在了。她画符的时候,手在画,但眼睛是空的。她布阵的时候,手指在动,但脑子是空的。她和何荷花、赵铁兰、陈青云说话的时候,嘴巴在动,但心是空的。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还会走路的、还会说话的、还会画符的、还会布阵的行尸走肉。
何荷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试过和孟小鱼谈心,孟小鱼说“没事”。她试过拉着孟小鱼去逛街、吃饭、看电影,孟小鱼去了,吃了,看了,但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试过给白鹿真人打电话,白鹿真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自己想不通,谁也帮不了她。”何荷花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赵铁兰和陈青云也试过。赵铁兰请孟小鱼去练剑,说“你帮我看看我的剑法有什么问题”。孟小鱼看了,指出了几个问题,赵铁兰照着她说的改了,剑法果然进步了。但赵铁兰高兴不起来,因为孟小鱼指出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课本,像在背答案,像在做一件和她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陈青云请孟小鱼去吃饭,说“国都有家新开的灵兽肉店,听说特别好吃”。孟小鱼去了,吃了,说“好吃”。陈青云问她“好吃在哪里”,她说“肉嫩,汁多,火候刚好”。陈青云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忽然觉得嘴里嚼的不是灵兽肉,而是嚼蜡。
全国大赛正式开赛的前一天晚上,孟小鱼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天台上。天台上没有灯,只有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霜。她坐在天台的边缘,腿悬在外面,下面是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黑暗。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黑的,星星是亮的,月亮是圆的。和那颗死去的星球上的天空一样——不,不一样。那颗星球上的天空,现在已经没有光了。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灯光。只有黑暗,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像坟墓一样的黑暗。
她伸出手,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小的,细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侧面有一个鼓鼓的、硬硬的、黄黄的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这只手画过月龟符,画过龟息符,画过瞒天符,画过欺天符,画过归墟符。这只手拿起过生命之宝,从一颗活着的星球的心脏里,把它摘了出来。这只手杀过人。不是直接的、面对面的、用刀用剑的杀人,而是间接的、遥远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杀人。她摘走了星核,星球死了。星球死了,星球上的所有人都死了。那些笑着的、哭着的、吵着的、抱着的、卖着的、逛着的、跑着的、遛着的、活着的凡人,都死了。她杀的。用这只手。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不是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灵魂深处翻涌的、要把她从内部撕裂的颤抖。她把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疼得她咬紧了牙关。但那种疼,比不上心里的疼。心里的疼,是那种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找不到伤口、也止不了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吞噬的疼。
“孟小鱼。”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了何荷花。何荷花站在天台的门边,手里拿着两杯灵泉水,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没有扎。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晶莹剔透,像一件被月光雕琢过的玉器。
“你怎么上来了?”孟小鱼问。
“找你。”何荷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杯灵泉水递给她,“你不在房间,我猜你在这儿。”
孟小鱼接过灵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流下去,凉丝丝的,像一条小小的、冰凉的河流。
“何荷花。”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修炼、变强、比赛、拿名次——是为了什么?”
何荷花沉默了一瞬。她看着远方,看着国都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无数颗被钉在地上的、发着光的星星。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让我爸高兴。他忙,没时间陪我,我就想,如果我变得很厉害,他会不会多看我一眼?后来我又觉得,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我不只是‘何氏铭文的千金’,不只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而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现在——”她停了一下,“现在我不知道了。”
“你也不知道?”孟小鱼转过头,看着她。
“不知道。”何荷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但我不知道,和我还在找,是两回事。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还在找。你没有在找。你停下来了。”
孟小鱼沉默了。她知道何荷花说得对。她停下来了。不是停下了修炼、停下了画符、停下了比赛,而是停下了——思考。她不敢想。因为越想越怕。怕自己变成那种人,怕自己不是自己,怕那只龟不是她的朋友、而是她的操控者,怕她的穿越不是意外、而是被安排好的、被设计好的、被某个人或某种力量操纵的。她怕真相。所以她停下来了。她不走了。
“孟小鱼。”何荷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她把杯子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着孟小鱼,“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知道,不管你在怕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赵铁兰,有陈青云,有你爸妈,有白鹿真人。你怕的东西,我们陪你一起面对。你不敢想的问题,我们陪你一起想。你找不到的答案,我们陪你一起找。”
孟小鱼看着何荷花。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会发光的石头。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种笑不是安慰的笑,不是勉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荷花在阳光下绽放一样的笑。孟小鱼的眼眶热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手背上,温热的,像雨水,像泉水,像永远不会干涸的、友情的温度。
“何荷花。”她说。
“嗯。”
“我怕我变成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视凡人为蝼蚁的、为了资源可以毁灭一颗星球的、冷血的、麻木的、没有人性的‘仙人’。”
何荷花沉默了很久。久到孟小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准备把眼泪擦干、站起来、回房间。然后何荷花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孟小鱼的心里。
“你不会的。”何荷花说,“因为你会怕。会怕,就说明你还在乎。在乎,就说明你还是人。你不是‘仙人’。你是孟小鱼。是那个在符箓课上画乌龟的、在体修课上爬山的、在飞舟上用水箭偷袭别人的、在虚拟战场里用欺天符骗过雷劫的、在表演热身赛上用归墟符吸干对手灵气的孟小鱼。你不会变成那种人。因为你不允许自己变成那种人。”
孟小鱼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没有擦,让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着,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手背上,滴在裤子上,滴在天台的地板上。月光照在眼泪上,眼泪闪着光,像一颗一颗被摔碎了的、银白色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