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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里的双影 油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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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地的清晨,是市井气味先醒过来。
林晚穿过窄巷,脚步虚浮。
后脑的钝痛一阵阵袭来,每走一步都像有锤子在颅骨内敲打。旗袍沾满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下摆撕破处露出的小腿被晨风一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具身体的耐力,比她预估的还要差。
她在巷口停住,背靠斑驳的砖墙喘息。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硬物还在,那把点三八左轮的枪柄抵着腰侧,带来一丝畸形的安全感。
得先找电话。
她抬眼扫视街面。七十年代的香港街景像褪色的老照片在眼前铺开:双层巴士叮叮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屈臣氏汽水”的广告漆色剥落;唐楼外墙晾晒着密密麻麻的衣物,像万国旗;骑楼下,一家“祥记冰室”刚刚拉起铁闸,穿白衫黑裤的伙计正往外搬桌椅。
冰室门口,挂着一台红色公共电话。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将撕破的旗袍下摆尽量往下拉,然后迈步朝冰室走去。
脚步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经过早点摊时,炸油条的老伯抬头瞥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在她沾血的旗袍上停留片刻,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翻动油锅。
这个时代,人人都有自己的苦难要顾。一个狼狈的少女,引不起太多注目。
林晚走到电话旁,摘下听筒。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低头看着拨号盘,手指悬在半空。
记忆碎片又涌上来——这次是一串数字。七位数。像是被反复刻在脑海深处。
她凭着本能转动拨号盘。每转一个数字,转盘回弹时发出的“咔哒”声都格外清晰。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三声。四声。
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
“喂?”女人的声音,干练,沉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晚喉咙发紧。这个声音……在记忆碎片里出现过,伴随着温柔的怀抱和冰凉的肩章。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喂?边位?”电话那头的语气警觉起来。
“……是我。”林晚终于挤出声,嗓音沙哑得厉害。
短暂的死寂。
然后,女人的呼吸声陡然急促:“薇薇?!你在哪里?你有没有事?那些人有没有——”
“油麻地避风塘旧码头,祥记冰室门口。”林晚打断她,语速极快,“我逃出来了。后脑受伤,需要处理。绑匪两个,被我打晕捆在旧仓库,位置是码头栈道第三间铁皮屋。”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同。电话那头的气息在几秒内从急促转为某种可怕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海面的死寂。
“站着别动。”苏佩仪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五分钟。不,三分钟。我的人到之前,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进任何店。听明白了吗?”
“明白。”
“电话别挂。”
听筒里传来窸窣声响,似乎是另一部电话被拿起,快速拨号,简短的命令:“油麻地避风塘旧码头,祥记冰室。黑色行动。三分钟内到。带医疗包。”
命令下达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字眼。
林晚握着听筒,背靠电话亭的玻璃隔板。晨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暖意稀薄。她看着街对面,一个穿花衬衫的矮胖男人正蹲在路边挑拣青菜,动作慢条斯理。
时间被拉得很长。
两分四十秒。
街角传来汽车引擎的低吼。不是普通的士或私家车,是那种低沉、压抑的轰鸣。一辆深绿色路虎越野车从窄巷里强行挤出,车头保险杠刮掉了一块墙皮,径直刹在冰室门口。
车门弹开,跳下两个男人。一个高瘦,寸头,穿褐色皮夹克,眼神锐利如鹰。另一个壮实些,年纪稍长,手里提着黑色医疗箱。
两人目光迅速锁定林晚,快步走来。
“林小姐?”高瘦男人问,声音很轻。
林晚点头。
“得罪。”男人说完,伸手虚扶她胳膊——动作看似礼貌,实则封住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角度。另一人已拉开后车门。
林晚没有抗拒,顺从地坐进车内。皮夹克男人随即坐进驾驶座,医疗箱男人坐副驾。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再次低吼,路虎倒车、转向,驶离冰室门口。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车子驶上主干道,混入清晨的车流。副驾的男人转过身,打开医疗箱:“林小姐,我帮你简单处理伤口。可能会有点痛。”
林晚微微点头,侧过身。
男人动作娴熟,用剪刀剪开她后脑沾血的头发,酒精棉球触碰到伤口时,刺痛让她身体一僵。
“伤口不深,但可能有轻微脑震荡。”男人边处理边说,“需要去医院详细检查。”
“先去安全屋。”驾驶座的男人接话,眼睛盯着后视镜,“苏警司吩咐。”
林晚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牌、晾晒的衣物、早起谋生的人们……一切都在晨光中苏醒,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
这个城市,这个年代,现在成了她的牢笼,也是她的战场。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旁是灰白色的公寓楼。最终停在一栋六层旧楼前,楼侧挂着褪色的牌子:“美孚新村三期”。
三人上楼,在四楼一户门前停下。皮夹克男人掏出钥匙开门——不是这间屋的钥匙,而是□□类的东西,在锁孔里转动几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内陈设简单,一厅两室,家具蒙着白布,像是许久无人居住。但空气里没有霉味,窗台没有积灰,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林小姐暂时在这里休息。”皮夹克男人说,“苏警司处理好手头的事就过来。冰箱里有水和食物,洗手间有热水。请勿外出。”
他说完,与提医疗箱的男人交换一个眼神,两人退出屋外,门被轻轻带上。
林晚听见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是外面上锁了。
软禁。
她走到客厅窗边,撩开白纱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但那辆深绿色路虎停在对面街角,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里面抽烟的人影。
她放下窗帘,转身打量这个临时安全屋。客厅很小,家具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木茶几和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墙壁上挂着一幅俗气的山水画,画框边缘有灰尘。
她走进主卧。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素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部红色电话。
林晚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吱呀”声响。她闭上眼,后脑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有所缓解,但另一种不适感却愈发清晰——那种身体里住着两个人的拥挤感。
记忆碎片不再像潮水般汹涌,而是变成了细密的针刺,时不时扎一下。
钢琴声。是贝多芬的《月光》。
女人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窗外是半山的夜景。
然后是尖叫。玻璃破碎的声音。
血。很多血。
林晚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安静如初。窗外有麻雀的啁啾。
她起身,走到卧室附带的洗手间。镜子是老式的椭圆形,边缘有锈迹。她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苍白,憔悴,额角贴着纱布,眼神里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锐和疲惫——那是林晚的眼神。
但下一秒,镜中的影像晃了一下。
林晚的手指扣紧了洗手台边缘。
镜子里,她的身后……又出现了那个影子。
浅蓝色旗袍,低垂的头,长发遮面。就那样静悄悄地站在她背后,距离近得几乎贴上她的脊背。
林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马桶、浴帘、挂在墙上的旧毛巾。
她再看向镜子。
这一次,影子没有消失。
镜中的“她”,还是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林晚的冷锐,而是一种茫然的、哀伤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然后,镜中的“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林晚读懂了那个唇形。
“阿妈……”
洗手间的灯泡在这时突然闪烁起来,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光线明暗不定,镜中的影像也跟着扭曲、晃动。
林晚死死盯着镜子。
镜中的“她”抬起手——林晚自己的手并没有动——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碰到镜面。
冰冷。
是真实的、刺骨的寒意,从林晚自己的指尖传来,仿佛她真的伸手触碰了镜子。
灯泡“啪”地一声炸了。
洗手间陷入黑暗。
林晚站在黑暗里,呼吸平缓,心跳如常。多年的刑警生涯让她见过太多人性最黑暗的角落,但眼前发生的……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触感是真实的。那种寒意,现在还残留在她的指尖。
她摸索着走出洗手间,回到卧室。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在床边坐下,摊开自己的右手。
指尖苍白,微微颤抖。
“你是谁?”她对着空气,轻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林晚垂下眼。她想起水洼倒影,想起镜中那双哀伤的眼睛,想起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原身的灵魂……没有离开?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荒谬的责任感。
她占了这具身体。那么身体原主的执念、未竟之事、甚至是灵魂……都成了她必须背负的一部分。
门锁在这时传来转动声。
林晚迅速调整表情,抬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