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糖 许岁的 ...

  •   许岁的世界是没有颜色的。

      十五岁的雨季格外漫长,校门口的水泥地被冲刷得发黑,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水。

      巷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烂。

      她蹲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校服裤脚沾了泥点,指尖捏着一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硬糖,皱巴巴的糖纸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不堪一击的碎裂声。

      家回不去。

      父亲早在她小学时就带着小三彻底消失,母亲被这场背叛彻底击垮,染上了毒瘾,整日在外鬼混,家里永远是空的,或者是充斥着陌生男人的烟味和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

      她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锁门,自己在黑夜里抱着膝盖熬到天亮,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学校也回不去。

      那些关于她“妈是卖的”“爸跟人跑了”的闲言碎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在里面。

      课间的哄笑、走廊里的推搡、作业本上的涂鸦,她早就习惯了,只是习惯不代表不痛,每一次都像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狠狠划上一刀。

      她只能躲在这里,把那颗廉价硬糖的甜味,一点一点咽进喉咙里,当作对抗整个世界的、唯一的解药。

      多可笑啊,自己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许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梧桐树干上皲裂的纹路,指甲缝里卡了细碎的木屑,她也浑然不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从巷口踏进来,溅起泥水,三个人影斜斜切过树影,将她彻底困在了梧桐树下。

      为首的陈玥先开了口,声音懒懒散散,却带着淬了冰的恶意:“许岁,躲这儿干嘛呢?等你妈来接你?”

      许岁的肩猛地绷紧,头埋得更低,没敢应声。

      她就知道,她逃不过这一顿打了。

      下一秒,陈玥伸手就薅住了她的马尾,狠狠往后一扯。

      许岁疼得闷哼一声,被迫仰起脸,额前的碎发糊在脸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是她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痛。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陈玥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甲嵌进她的头皮,“我还以为你真能躲一辈子。”

      旁边的张淼上前一步,抬手就扇在了许岁的左脸上。脆响砸在雨里,许岁的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蔓延到耳根。

      “让你装清高!”张淼骂道,又抬手扇了右脸一下,“上次让你帮我们抄笔记,你敢不抄?你个没人要的东西,也敢跟我们摆脸色?”

      许岁的头被打得偏来偏去,嘴里泛起血腥味,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看起来竟然有点滑稽?

      身后的李冉抬脚踹在了她的膝盖上,许岁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在了泥水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校服裤,黏在皮肤上,冻得她浑身发抖。

      “你妈不是天天在外边跟野男人鬼混吗?”李冉踹完还嫌不够,又用鞋尖碾了碾她的膝盖,“怎么,连几十块保护费都拿不出来?还是说,你妈把钱都拿去买那玩意儿了?”

      “哈哈哈就是!”张淼笑出了声,伸手扯住许岁的校服领口,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狠狠推在树干上,“你妈那种烂货,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我看你跟她一样,迟早也是个烂在泥里的货色!”

      “野种!没人要的野种!”
      “你爸跑了,你妈烂了,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我看你不如早点死了算了,省得在这儿碍眼!”

      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三个人围着她,一边骂一边动手。

      许岁早已麻木,连疼痛都变得迟钝,只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又是这样…

      打,骂,羞辱。

      她永远都反抗不了,她烂命一条。

      有人扯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树干上撞;有人踹她的腰,让她蜷缩在地上;有人扇她的脸,直到她的嘴角渗出血;还有人踩她的手,把她撑在地上的手狠狠碾在泥里。

      后面许岁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了。

      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许岁手里的糖“啪”地掉在了泥水里,瞬间被脏水浸透,糖纸粘在地上,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那是她今天唯一的甜。

      她想去捡,却被张淼一脚踩住了手背,尖锐的疼痛从手背传来,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是她…

      “还敢捡?”张淼踩着她的手,笑得残忍,“脏东西,也配吃?跟你妈一样脏!”

      许岁的眼泪砸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和血,顺着下巴滴在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任由她们打骂,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巷口偶尔有路过的同学,却只是匆匆瞥一眼,就快步走开,没人敢停下来,更没人敢出声。

      没人帮她,她到哪儿都招人嫌。

      雨打在许岁的身上,冷得她骨头都在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个人打够了、骂累了,才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留下一地狼藉。

      梧桐树下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和许岁压抑的呼吸。

      许岁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校服沾满了灰尘和泥点,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渗着血,背上、腿上全是青紫的痕迹,手背被踩得通红,胳膊肘也蹭破了皮,渗出血珠。

      她慢慢撑起身子,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她没有去擦脸上的泥污,也没有去看身上的伤口,只是一点点爬向那颗被踩在泥水里的糖。

      手轻轻碰了碰那团浸透了脏水的糖块,冰凉的触感传来,眼泪又一次砸了下来,砸在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捡起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只有一股浑浊的甜味,混着淡淡的泥土味,涩得她喉咙发紧。

      又苦又甜…

      她的十五岁,全是疼,只有那点糖,是唯一的念想她的。

      许岁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哭声压抑又绝望,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她宁愿不活在这个世上…

      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天色彻底黑透。

      许岁扶着斑驳的老墙,慢慢走进回家那条没有灯的窄巷。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她身上沾着泥的校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刚走到巷子中间,两个男人从拐角里走出来,直接堵在了她面前。

      “许曼是你妈吧?”其中一个开口,语气冷硬又不耐烦。 “她欠我们的钱,拖这么久,打算什么时候还?”

      许岁的后背猛地僵住,紧紧贴在粗糙的墙面上,手指把书包带攥得发白,指节都泛出冷色。

      “我妈……她不在家。”她表面装着镇定,身体却抑制不住的发颤。

      “不在?”男人往前逼近一步,指尖不轻不重地蹭过她白天被打肿的脸颊,语气带着戏谑,“她不在,那就找你。”

      另一个男人跟着笑起来,伸手扯了扯她被扯歪的校服领口,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

      “长得倒是干干净净,替你妈还点债,不过分吧?”

      许岁猛地偏头躲开,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恶心。

      “别碰我……”

      “碰一下怎么了?”男人又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大,却让她半分都挣不开,“你妈欠的可不是小数目,我们收点利息,很正常。”

      她拼命往后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一声都不敢哭出来,只崩溃地喊着。

      “松手…!你们松手!”不要!不要过来!

      就在男人的手再次朝她伸过来时,巷口传来了一道清晰、缓慢的脚步声。

      两个男人同时不耐烦地回头。

      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远处微弱的光里,看不清脸,只周身散着一股冷得让人发慌的气息。

      “哪来的小鬼,滚远点!”叼烟的男人骂了一句,挥了挥手。

      巷口的人没应声,也没走。

      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冷硬的影子。

      “听不懂话是吧?”另一个男人恼了,松开许岁的手腕,抄起脚边的半截木棍,朝巷口走过去,“我看你是找打——”

      他刚靠近,那道身影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半句废话。

      抬手,扣腕,夺棍,砸落。

      一连串动作快得看不清。

      男人“嗷”一声惨叫,木棍掉在地上,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着。

      另一个人见状也红了眼,扑上去要帮忙。

      少年侧身避开,手肘狠狠撞在他胸口。

      闷响一声,男人直接跪倒在地,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前后不过十几秒。

      两个人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就彻底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自始至终,那人没发出一个音节。

      他垂着眼,看都没看地上的两人,只淡淡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许岁。

      她浑身发颤,头埋得极低,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那人没靠近她,也不说话。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巷子,很快融进外面的黑暗里。

      许岁蹲在原地,抱着书包,很久都没动。

      好像…没声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才慢慢抬起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那两个男人走了,只剩下地上的一点灰尘,和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刚才那道身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许岁蹲在原地,抱着书包缓了很久,直到腿麻得站不住,才扶着墙慢慢起身。

      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手腕上的红印还在发烫,她却顾不上揉,只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挪。

      家在巷子最里头,是间漏风的老平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呛得她猛地咳嗽。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映出沙发上歪坐着的人影。

      今天许曼出奇得回来了。

      许曼叼着烟,烟圈从她嘴角吐出来,落在昏暗的空气里。她穿得花枝招展,脸上的脂粉被汗水晕开,看见许岁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懒懒散散:“回来了?钱呢?”

      许岁的手攥紧书包带,指尖泛白。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显然是没有:“我没有钱。今天放学被人堵了,他们打我,还说要找你要钱。”

      她抬起头,露出还肿着的脸颊,手腕上的红印也露在外面:“他们扯我衣服,还捏我手腕,我没拿到钱,也没东西给他们。”

      许曼皱了皱眉,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不耐烦道:“堵就堵了,哭什么?晦气。”她站起身,伸手就要去翻许岁的书包,“你书包里有没有?给我拿出来。”

      “我真的没有。”许岁往后缩了缩,把书包抱得更紧,“明天还要上学,他们要是再堵我,我就没法去学校了。”

      “没法去就不去!”许曼骂了一句,伸手推了她一把,许岁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磕在粗糙的墙面上,疼得闷哼一声,咬了咬下唇。

      她缓了好一会儿,许蔓还在骂。

      半晌,玄关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叼着烟走了进来,身材臃肿,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他看见许岁,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许曼的肩膀:“这就是你女儿?长得挺乖啊。”

      许曼立刻换了副笑脸,凑过去挽住男人的胳膊:“是啊,阿力,这是我女儿许岁。”她转头瞪了许岁一眼,语气带着催促,“叫叔叔。”

      许岁没动,也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

      看着男人伸过来的肥手,她觉得恶心,直接忽视,转身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毕竟,许曼带人回来不是第一次了。

      对待她这种行为,她也只有尽力无视。

      有时候其实许曼应该是爱她的,是啊…应该是啊…

      门外立刻传来许曼骂骂咧咧的声音:“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阿力哥好心跟你说话,你摆什么臭脸?”

      “别气别气,小姑娘家家的害羞。”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醉意,丝毫不掩饰,“不过这脾气,我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许曼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摔东西的脆响,“要不是欠着你的钱,我才不带你回来……”

      房间里很暗,许岁走到床边,轻轻放下书包,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好累….她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她听着外面的争吵声,手指慢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红印,这点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每次都是这样…没有一句关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