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栽赃 每一个房间 ...
-
周姨打电话来的时候,许达正在煮面。
林晚加班,他一个人懒得做复杂的,就煮了碗阳春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坐在餐桌前吃。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姨”。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衍之,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周姨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热情,“我让厨师炖了汤,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许达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周姨,我明天——”
“别说明天有事。你回来这么多天了,都没来家里坐坐。你小时候可是在我家长大的,现在出息了,连周姨家都不来了?”
许达沉默了一秒。
周姨说的没错。他十四岁之前,他大半时间确实是在周姨家长大的。周姨没有孩子,把他当半个儿子养。
“好。明天几点?”
“六点。对了——沈家的若棠也来。她正好在我这儿喝茶,我就顺便叫上了。你们年轻人,多认识认识。”
许达的筷子彻底停住了。
“周姨,我跟林晚——”
“我知道。就是吃顿饭,又不是相亲。你紧张什么?好了,就这么定。明天六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许达看着碗里的面,荷包蛋已经凉了,蛋黄凝固成一层薄膜。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那盏圆形的灯。
他想起林晚那天晚上的话——“他们会一直安排,直到你娶一个姓陈或姓周或姓赵或姓沈的女人。”
这才几天,就来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晚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说“周姨请我吃饭,沈若棠也在”?林晚不会拦他,但她会不高兴。
他想了想,还是打了几个字:「明天晚上周姨请吃饭,我尽量早回。」
林晚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傍晚,许达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没有打领带。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想起林晚说的“你穿深蓝色好看”。
周姨住在芝加哥西郊的一座庄园里,前院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刚黄,在路灯下像一把金色的伞。
许达把车停在车道上,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周姨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上次在庄园里年轻了几岁。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周姨拉着他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林晚给你做的?平时都是她做饭吗?她手艺行不行?”
许达没有回答这一串连珠炮样的问题。
周姨笑了笑,没有追问。
玄关已经摆了一双男士拖鞋,新的,还没拆封。
许达拆开包装,换上。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沙发上坐着沈若棠。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她站起来,朝许达笑了笑。
“陈先生,好久不见。”
“叫我衍之就行。”许达说。
“衍之。”沈若棠重复了一遍,“那你叫我若棠。”
周姨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们先聊,我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有。”她转身走了,把客厅留给了两个人。
许达在沙发上坐下来,沈若棠给他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
“你喝茶吗?”沈若棠问,“还是更喜欢咖啡?”
“都行。”
“林晚喜欢喝什么?”
“咖啡。”他说,“美式,不加糖。”
沈若棠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跟林晚是高中同学,你知道吧?”
“知道。”
“她高中的时候跟现在很不一样。那时候的她是个透明人,但现在,她成了女强人,财经频道还请她去做嘉宾,我在梅西百货的大屏上看到的。”
“林晚很优秀的,她在行业里受到的待遇,配得上她的努力。”
“是啊。”沈若棠放下茶杯,“衍之,你回来之前,在做什么?”
“修电脑。”
“修电脑?”沈若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居然会修电脑?”
“干了六年。”
“那你会修手机吗?我的手机最近总是自动关机。”
“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修好。”
沈若棠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许达看着娇媚的沈若棠,心里却没有波动。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算好的——恰到好处,但很不真实。
周姨从厨房出来了,热情地招呼他们吃饭。
餐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着六菜一汤。
周姨坐在主位,许达和沈若棠面对面坐在两侧。
“衍之,你多吃点。”周姨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沈若棠夹了一块鱼,“若棠,你太瘦了,多吃点。”
“谢谢周姨。”沈若棠的声音很乖。
三个人吃着饭,周姨一直在说话。说许达小时候的事——怎么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怎么在院子里追邻居家的猫,怎么被她追着打。
“他小时候可皮了。”周姨笑着说,“不像现在,闷葫芦一个。”
沈若棠看了许达一眼,眼睛里带着笑。
“男生小时候都这样。”
“你呢?你小时候什么样?”周姨问沈若棠。
“我小时候很乖的。”沈若棠说,“就是不太爱说话。我妈说我三岁了还不怎么开口,以为我有问题,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事,就是懒。”
饭吃到一半,周姨站起来。“我去盛汤。你们先吃。”
她走进厨房,餐厅里只剩下许达和沈若棠。
安静了几秒。
“衍之。你跟林晚在一起多久了?”沈若棠先开口了。
“两年。”
“你爱她吗?”
“你第一次见一个人,就问这种问题?有点冒昧了吧?”
沈若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只是想知道。”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想知道,还是因为你希望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们似乎没那么熟!”
沈若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姨端着汤出来了,两个人同时收回了目光。
吃完饭,周姨说要去院子里摘点薄荷,让许达陪着沈若棠去花园走走。
花园在后院,不大,但打理得很好。
一条石板路从后门延伸到凉亭,两旁种着月季和薰衣草。十月的芝加哥,月季已经谢了大半,只有几朵残花挂在枝头,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凄清。
凉亭是木质结构的,顶上爬满了藤蔓,夏天应该很凉快。现在藤蔓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许达站在凉亭边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沈若棠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栀子花,淡淡的,和前两次闻到的一样。
“周姨今天是特意安排我们认识的,你知道吧?”沈若棠说。
“知道。”
“那你还来?林晚不生气?”
“因为周姨叫我来,我不能不来,林晚很理解我的难处。”
沈若棠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说,你不想来?”
“不想。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沈若棠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那颗珍珠耳钉。
“衍之,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有好感,你会怎么想?”
许达没有看她。
“我会想,你认识我才几天,这好感来的有点莫名。”
“好感不需要很长时间。”
“需要。”许达纠正道,“除非这好感不是对人本身发出的。”
沈若棠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的纹理,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衍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
许达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站在原地,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沈若棠踮起脚,吻了他。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唇膏的淡淡甜味。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他不会推开她。
许达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嘴唇贴着另一个女人的嘴唇,心里想的是林晚。
林晚的嘴唇没有唇膏的味道。
林晚吻他的时候,喜欢咬他的下嘴唇,咬完还要问一句“疼不疼”。
林晚吻完之后,会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一句“你的胡子扎到我了”。
沈若棠的吻,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退了一步。
沈若棠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落,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你不喜欢我。”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有女朋友。”
“我知道。但你不喜欢我,跟有没有女朋友没关系。”
许达没有否认。
沈若棠转过身,看着花园尽头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
“你知道周姨这顿饭的目的,但你还是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拖不下去的时候。”
风吹过来,凉亭顶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衍之,我不是故意跟林晚争高低的。”她说,“我只是……没有选择。”
“每个人都有选择。而且,我们之间又没什么,谈不上她要跟你争。”许达说。
沈若棠没有回答。
周姨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薄荷。
“你们聊完了吗?进来喝杯茶吧。”
许达转身走向后门。沈若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喝了一杯茶,许达说要走了。
周姨没有挽留,只是说“下次再来”。
沈若棠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没有站起来送他。
许达穿上大衣,走到门口。
“衍之。”周姨叫住他。
他转过身。
周姨站在玄关,脸上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固执。
“你不要怪周姨。龙堂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许达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车上,许达没有立刻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银杏树。叶子在路灯下金灿灿的,风一吹,有几片飘落下来,像折断的蝴蝶。
他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吗?」
林晚很快回了:「吃了。你呢?」
「吃了。周姨做的。」
「沈若棠也在?」
许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晚会直接问。
过去,她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不会问他跟谁吃饭、不会问他几点回来、不会问他手机里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现在她问了。说明她在意。
「嗯。她也在。」
「哦。」
一个字。读不出情绪。
「我现在回去。大概四十分钟。」
「慢点开。」
许达发动了车,驶出车道。银杏树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金色圆点。
一路上他都在想沈若棠的那个吻。
那个吻没有任何值得回味的地方,但沈若棠口口声声自己“没有选择”,其实林晚也没有——她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她上了一个被有钱人包围的高中,她被同学霸凌。但她选择了考出去,靠自己努力改变了人生。
沈若棠的选择,不过是养尊处优地玩累了,找一个男人接手她的人生。
无论从什么维度考量,林晚都更不容易。
许达把车开得很快。四十分钟的路,他三十分钟就到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开着,客厅很暗。
林晚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期货市场分析》,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帘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许达脱掉大衣,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书都拿反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书确实拿反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周姨做了什么?”
“莲藕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鲈鱼。”
“好吃吗?”
“还行。”
“沈若棠呢?她穿了什么?”
林晚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个小动作,她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白色连衣裙。”许达说。
“好看吗?”
“没注意。”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没注意?”
“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在想怎么跟周姨说不去下次的饭局。”
林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会一直叫你的。你不去,她就来楼下找你。她来楼下找你,你不见,她就找Marcus。Marcus挡不住她。”
“那我就在楼下见她。反正不上楼。”
“你可以在楼下见她一百次。但只要有一次你上楼了,她就赢了。”
许达沉默了几秒。
“林晚,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扛不住了,跟龙堂妥协了。”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许达,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是你的’。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现在我信你。你什么时候让我不信了,我会走。但在那之前,我不会替你做你会妥协的假设。”
许达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他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的手是凉的。”他想,“她紧张的时候手会凉。她在紧张。但她不说。”
“林晚,沈若棠今天吻了我。”
林晚的表情僵住了。
“在花园里。她踮起脚吻了我。”
“你回应了吗?”
“没有。”
“那你推开她了吗?”
“也没有。”
“为什么没推开?”林晚的语气有些愠怒。
“因为我不想得罪周姨。周姨在窗户后面看着。”
林晚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怕得罪周姨,所以让沈若棠吻你。下次你是不是怕得罪长老会,所以跟她上床?”
“林晚——”
“你听我说完。”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知道你在龙堂不容易。但你不能让我看着别的女人吻你。我做不到。”
“对不起。”许达歉疚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要跟我说,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
许达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他说。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芝加哥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
“许达,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是在告诉你——我可以接受龙堂的人不喜欢我,但我不能接受你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许达从后面抱住她。
林晚没有动。
“下次她再吻我,我会推开她。”他说,“不管谁在看。”
林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你最好说到做到。”
***
沈若棠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她从周姨家出来,开着车从西郊到市中心,从市中心到湖滨大道,从湖滨大道又绕回中国城。
她不想回家。
回家也是一个人。一栋房子,四个卧室,三个卫生间,一个客厅,一个餐厅,一个厨房。每一个房间都空荡荡的,像她的人生。
她把车停在中国城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连衣裙的布料,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
虽然才八周,肚子还是平的,但她不能当一切没有发生。
她闭上眼睛,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一个朋友的派对。她喝了太多香槟,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上了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她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连他的肤色和国籍都忘了。
她以为没事的,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没有一次中招。
但她并不总是好运气,那个月大姨妈没有来。
她等了三天,五天,一周,然后去买了验孕棒。两条线。
她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十分钟。然后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去厨房倒了一杯红酒。
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虽然她连要不要这个孩子都没想清楚,但她不想用酒精伤害这个孩子。
后来她去了诊所。医生告诉她,八周,一切正常。
沈若棠觉得荒唐极了——她的人生正在崩塌,但她的身体“一切正常”。
她不能要这个孩子,但她也不能打掉这个孩子。
可能是因为信仰,尽管她不经常有,但偶尔会跟爸妈去教堂。
也可能是因为恐惧,流产手术会用到一堆冰冷坚硬的工具,还会流血,甚至手术失败会把孕妇变成植物人,这些她在电影里见过。
所以她需要一个男人。
一个愿意接手这个孩子的男人。一个足够傻、足够善良、或者足够需要沈家势力的男人。
许达是最好的人选。龙堂的新家主,根基不稳,需要五大家族的支持。
如果他娶了她,沈家就是他的后盾。孩子的问题也可以解决——她可以在婚后“早产”,没有人会怀疑。
但许达不喜欢她。
她吻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嘴唇是凉的,身体是僵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沈若棠,从来没有被男人这样对待过。
从高中开始,男生就围着她转。
陈屿洲为她打人,其他男生为她打架。她习惯了被人喜欢,习惯了被人追求,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
她以为许达也会这样——也许不会立刻喜欢她,但至少会对她产生好感。她长得不差,家世不差,性格不差。她什么都比林晚好。
但许达选了林晚。她也说不上为什么。
沈若棠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小巷。
路灯昏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袋上面,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
她不能等了。许达这条路走不通,她必须找下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陈屿洲的名字跳进她的眼睛。
陈屿洲这个养子,被边缘化的副总裁,一个花花公子。她从来都看不上他。
高中时他追她,她没答应。
但现在,她没有太多选择。
她给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最近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陈屿洲没有回。
沈若棠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她需要一个能见到陈屿洲的场合。
龙腾的家宴每两周一次,地点轮流在五大家族的宅邸。这一周轮到沈家。
沈鹤鸣是个瘦高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不像帮会的人,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他在龙堂主管的是“对外联络”——说白了,就是白道上的关系。
家宴设在沈家宅邸的宴会厅里。
沈家的宅邸在芝加哥北郊,比周姨的房子大得多,但比龙堂庄园小。
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建筑,门口四根白色罗马柱,柱头上挂着两个花环——沈若棠母亲插的花,据说每年都不一样。
许达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五大家族的人、龙腾的高管、长老会的成员,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
周晋鹏坐在主桌,朝他招了招手。
许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晚呢?没来?”
“她不来。她说这是龙堂的家宴,她不是龙堂的人。”
陈屿洲坐在对面,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妆化得很浓,指甲涂着亮红色,很艳丽。
“那是谁?”许达问。
“陈屿洲的新女友。好像是个刚出道的网红。”
许达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在角落里看到了沈若棠。
沈若棠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眼睛盯着陈屿洲。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鹤鸣站起来致辞。
许达趁机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宴会很无聊。你在干什么?」
林晚回了:「写报告。下周要交。」
「别写太晚。」
「你也是。别喝太多。」
许达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你一个人来的?林晚呢?”
“她不来。”
“她不来就对了。”陈屿洲喝了一口威士忌,“这种场合,不适合她。”
许达没有接话。
“你跟沈若棠怎么回事?”陈屿洲忽然问。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了。周姨安排你们吃饭的事,整个龙堂都知道了。”
“只是吃顿饭。”
“只是吃顿饭?”陈屿洲笑了,“沈若棠可不这么想。她今晚一直在看你。”
许达转过头,看了一眼沈若棠的方向。
“她看的是你。”许达说。
陈屿洲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从宴会开始就在看你。你没注意到?”
陈屿洲的目光闪了一下,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你想多了。我可没招惹她。”他说,站起来走了。
***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许达走出宴会厅,站在门口等车。
“衍之。”
他转过头。沈若棠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喝一杯再走?”她问。
许达看着她手里的酒瓶。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牌子,标签是法文的,看起来很贵。
“你不知道酒后不能开车吗?二十七街转角,经常有警察巡逻。”许达皱了皱眉。
“不能只是喝一杯?”
“不能。”
沈若棠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自嘲。
“好吧。我有事想跟你说。上车说。”
许达犹豫了一秒,还不等他反应,沈若棠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许达站在车外,看着她。
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许达无奈地摇摇头,坐了进去。
“说吧。我还要赶着回家呢。”
“衍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怪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为了家族利益可以嫁给任何人的女人。”
许达看她,车窗外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一个正在褪色的面具。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直接点讲吧!”他问。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会为了利益娶一个人。你也不会为了利益不娶一个人。你娶一个人,只会因为你喜欢她。”
许达没有接话。
沈若棠大喝了一口酒。她明显有些醉了。
“衍之,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信吗?”
“不信。今天从宴会开始,你就在看陈屿洲。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你的目光一直在追他。”
沈若棠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红酒。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一道的酒痕,像眼泪的痕迹。
“我跟陈屿洲没什么。”她说。
“我并不在乎你们有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骗我。你不需要喜欢我。这都跟我没关系。你跑来跟我说喜欢我,又把我拉进车后座,这倒会让人误会呢!”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许达,几乎要哭出来。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她说,“这个世界充满算计,我快受不了了。
“很遗憾,你找错人了。我是给不了你的。”许达说,“我连自己的家都还没建好,而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吹得车里的酒瓶晃了一下。许达关上车门,走向自己的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若棠还坐在后座,车门开着,冷风灌进去,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关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路边的雕像。
许达收回目光,上了车。
***
三天后,陈屿洲的公寓。
陈屿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
他看见沈若棠拎着红酒,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
陈屿洲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化了妆,比平时浓,眼线拉得很长,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
“进来吧。”他说。
沈若棠走进去。
客厅很大,但很乱——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两个空披萨盒,电视开着,正在放球赛。
“一个人住?”沈若棠问。
“不然呢?”陈屿洲关掉电视,坐在她对面,“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
沈若棠拿起茶几上的开瓶器,开了红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陈屿洲,一杯自己端着。
“敬过去。”她说。
陈屿洲接过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敬过去。”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你最近怎么样?”沈若棠问,“听说你被撤了保险业务?”
陈屿洲的脸色沉了一下。
“消息挺灵通。”
“龙堂没有秘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现在在龙腾就是个摆设。我现在可帮不了你什么。”
沈若棠喝了一口酒。
“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陈屿洲上下打量了她。
“你喝多了。今晚打算喝几杯?”
沈若棠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看心情。”
陈屿洲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红酒没意思。喝这个。”
陈屿洲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加了冰,一杯纯的。他把纯的那杯递给沈若棠。
沈若棠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烧过喉咙,辣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陈屿洲笑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沈若棠没有听他的,又喝了一口。
“陈屿洲,你恨陈衍之吗?”
陈屿洲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恨他?”
“因为他抢了你的位置。”
“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我只是一个养子。”
“但你在龙腾待了十几年。他什么都没有做,一回来就是家主。”
陈屿洲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得对。我恨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他是家主。我只是一个被架空的副总裁。”
“你可以不让他好过。”
陈屿洲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沈若棠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沈家在龙堂排第三。如果沈家站在你这边,长老会里就有人会重新考虑你。家主要的是姓陈,又不是一定要陈衍之。”
陈屿洲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让陈衍之好过。”
“他得罪你了?”
沈若棠转过身,面对着陈屿洲。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薄荷味的,凉凉的。
“我跟他告白,他拒绝了我。”沈若棠咬牙切齿地说。
陈屿洲的忍不住笑起来。
“他拒绝了你?那天你是没化妆吗?”
“周姨安排我们吃饭。饭后在花园里,我吻了他。他没有回应。”
“所以你恨他?”
“我不恨他,我只是不甘心。他——三句话不离林晚——我比林晚差在哪儿?”
陈屿洲看着她,目光从眼睛移到嘴唇,再移到锁骨,又从锁骨移到胸口。
“你今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沈若棠没有回答,直接环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陈屿洲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手指沿着脊椎的曲线往下。沈若棠闭上眼睛,手臂紧紧扣住子。
他们倒在沙发上。威士忌洒了一点,浸进地毯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陈屿洲的手探进她的裙摆。沈若棠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等等。”她说。
“怎么了?”
“关灯。”
陈屿洲伸手关了灯,客厅暗了下来。
沈若棠闭上眼睛。咬住下唇,柔软的腰肢开始扭动起伏。
跟过去无数次ONS不一样,这次她异常清醒。
***
第二天早上,沈若棠醒来的时候,陈屿洲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陈屿洲的卧室。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两片阿司匹林、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早餐在桌上。我有事先走了。」
沈若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
她把阿司匹林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她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装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沈若棠没有吃。她拿起包,走了。
陈屿洲那天早上没有去公司。他去了龙腾总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在角落里。
他在想昨晚的事。
沈若棠主动来找他,这不像她。
高中时他追她,她吊了他整整一个学期,连手都没让他牵过。
一个从来不正眼看他的女人,忽然主动送上门来——要么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要么是她想从他身上拿到什么东西。
陈屿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想起昨晚的一个细节。他的手探进沈若棠裙摆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把手往上移了一点,她的腹部绷紧了。
陈屿洲阅女人无数,这样的场景,也经历了很多次。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沈若棠。过去三个月她在哪里、见了谁、去了什么诊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想起了林晚。
林晚不算漂亮,至少没有沈若棠漂亮。但她已经不是高中时候的那个灰扑扑的小丫头了。
陈屿洲记得在同学聚会看到林晚时,自己抑制不住的惊讶,以及林晚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冷漠。
那种冷漠让他不舒服。
在林晚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陈屿洲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这样对待过。
光凭这点,他就不能忍。自尊心叫他无论如何,也得把林晚追到手,再狠狠甩掉!
他又想起许达。
许达抢了他的位置,抢了龙堂。从某种意义上说,许达还抢了林晚。
如果他成功地把林晚抢过来呢?
不是为了喜欢她,只是为了赢许达一次。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查到了。沈若棠两个月前去过一家妇科诊所。在纽约。”
陈屿洲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原因?”
“妇产科。具体的病历查不到,但预约记录显示是‘早孕检查’。”
陈屿洲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沈若棠怀孕了,孩子不是他的——昨晚他们用了安全套,而且他的手感觉到了一种微微的隆起。那至少是两个月以上的小肚子。
所以她来找他,是因为她需要把这个孩子赖给他。
许达是第一选择。没成功。所以轮到他了。
“这个世界真他妈荒唐!”陈屿洲被气笑了。
沈若棠来找他,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走投无路。
他陈屿洲,在沈若棠眼里,成了“最后的选择”。
沈若棠不聪明,却想耍小聪明,这让陈屿洲觉得被冒犯了。
他忍住心头的不爽,主动给沈若棠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沈若棠很快回了:「好。几点?」
「七点。还来我这儿。」
「好。」
陈屿洲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咖啡馆。
中国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推着小车从面前经过,车上摆着几束红玫瑰。
他想起上周送给林晚的那束白玫瑰。
二十四朵。他特意选的数字——二十四,代表“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他以为女人会喜欢这种东西。
谁知林晚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现在他看着那束红玫瑰从面前经过,没有买。
***
晚上七点,沈若棠准时到了陈屿洲的公寓。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和一条阔腿裤,把肚子遮得很好。妆化得比昨天淡,头发散在肩上。
陈屿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已经倒好了。
“进来吧。”他说。
沈若棠走进去。
“你这是又想我了?”沈若棠问。
“先喝一杯。再慢慢聊。”陈屿洲端起酒杯。
沈若棠端起另一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陈屿洲没有喝。
“若棠,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
“十几年。”陈屿洲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沈若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问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值不值得信任?”
“你今晚怎么了?”
“没怎么。咱们睡也睡过了,可以坦诚地讲实话。”
沈若棠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
“你这个人——聪明,好看,但不太可靠。”
“不可靠?”
“你做事只为自己。谁对你有用,你就跟谁好。没用了,你就扔了。”
陈屿洲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你今天真够奇怪的!叫我来,就是为了听我说这些?”
“不是。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你怀孕了。”
沈若棠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呢?谁怀孕了?!”
“你两个月前去过纽约的一家妇科诊所。早孕检查。”陈屿洲慢悠悠地盯着她,“孩子不是我的。我们昨晚用了安全套。而且——你的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了。”
沈若棠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在抖。
“你查我?”她撑着沙发的扶手,没有让自己昏过去,“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屿洲坐到她身边,“我只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找一个接手这个孩子的男人。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不懂龙腾地产的生意!”
“没那么复杂,我要你帮我追林晚。”
沈若棠愣住了。
“你要追林晚?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我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因为许达?”
陈屿洲没有否认。
“陈屿洲,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为了赢许达,可以去做任何事。”
“随你怎么想。我要你帮我制造机会——让我跟林晚说上话,让她改变对我的成见,觉得我不是一个坏人。”
“她不会相信我的。她恨我。”
“她不恨你。同学聚会上,她自己说的,她不恨你了。”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
“好。我帮你。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你可以追她,但不能伤害她。第二,孩子的事,你要帮我保密。谁都不能说。”
“好。成交。”
***
同一时刻,许达坐在The Reed的客厅里,看到周姨发来一条消息:「衍之,下周五沈家有个酒会。若棠特意让我问你,你能不能来?」
许达立刻打了几个字:「周姨,我有女朋友了。以后这种事,不用叫我了。」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五分钟,周姨回了一条:「知道了。」
许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林晚从卧室走出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穿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睡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怎么了?”她问。
“周姨的消息。下周五的酒会,我不去了。”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牛奶递给他。
“你不去,她会生气吗?”
“不管了,反正我不去。”
林晚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别想这些心累的事。睡觉。”
她拉着他走进卧室。
许达躺在床上,林晚躺在他旁边,手臂搭在他胸口上。
“林晚。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拿走。”
林晚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人能把我拿走。”她说,“我自己会走。但我不走。”
许达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芝加哥的风又开始刮了。但这一次,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