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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冲 期货不是算 ...


  •   龙堂家宴结束后的第三天,许达接到了周晋鹏的电话。

      “衍之,你明天来一趟龙腾总部。”

      “什么事?”

      “你回来了,总得做点正经事。龙腾的生意不能一直挂在陈屿安名下。长老会的意思,让你先从物流项目入手。那个项目跟CME有合作,你女朋友正好在那边——这是个机会。”

      许达沉默了一秒。“你是让我去找林晚谈合作?”

      “对。正经生意,明面上干干净净的。你刚回来,需要几单拿得出手的业绩。跟CME的合作如果谈成了,长老会那边也好说话。”

      “好。我去谈。”

      “还有一件事。”周晋鹏顿了一下,“陈国良那边最近动作很大,龙腾的几个仓库被人盯上了。你出入小心点,我派两个保镖跟着你。”

      许达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厨房。林晚正在煮咖啡,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光脚踩在地板上。

      “谁的电话?”

      “周晋鹏。让我明天去龙腾总部。”

      林晚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干什么?”

      “让我去谈物流项目的合作。跟CME。”许达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公司会让你专题对接吗?”

      林晚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龙腾地产是大客户,如果指定要跟CME合作,公司大概率会让我对接。但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你才拿到这个项目的。”林晚说,“我在CME干了四年,每一单都是自己谈下来的。我不想因为这个项目被人说闲话。”

      “那就公事公办。”许达说,“我不会给你任何优惠。”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公事公办。”

      ***

      周一早上,林晚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果然多了一份文件。

      “林姐,龙腾地产那边发来的合作意向书。”Tina探过头来,“他们指定要你专题对接。听说他们的新负责人刚刚上任,是龙腾的太子爷。”

      林晚翻开文件,没有说话。

      “你认识他吗?”Tina问。

      “认识。”

      “什么样的人?”

      林晚想了一下。“一个修电脑的。”

      Tina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

      林晚没有解释,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龙腾地产的总部在芝加哥中国城的一栋灰色大楼里,门口两只石狮子,嘴里各含着一颗石球。

      许达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十四年前,他父亲带他来过。那时候这栋楼刚建好,他父亲站在门口剪彩。

      现在他回来了。

      走进大楼,前台是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看见许达,站起来鞠了个躬。

      “陈先生,周长老在楼上等您。”

      电梯到了八楼。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龙腾地产的项目照片——购物中心、酒店、物流园区,一张一张的,像一个人的履历表。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周晋鹏坐在里面。

      “来了?坐。”

      许达在他对面坐下来。

      “物流项目的资料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CME那边,你女朋友会对接。但这只是第一步。”周晋鹏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龙腾的生意分三块:地产、物流、金融。地产在陈屿安手里,金融在长老会手里,物流是唯一一块还没被瓜分的。”

      “你想让我从物流入手?”

      “对。物流做好了,你就有资格跟陈屿安谈地产的分配。做不好——”

      “陈屿洲呢?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被安排辅助你。这是他养父的意思。说是辅助你熟悉业务,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趁我不熟悉,从他经手的环节里捞一笔。”

      周晋鹏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比你爸聪明得多。”

      “我爸不笨。他只是太相信人了。”

      周晋鹏没有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许达面前。

      “这是物流项目的所有合作方。你回去看看。陈屿洲负责的是仓储这一块,合同已经签了,但条款有问题。”

      许达打开文件袋,翻了几页。

      “这些条款——运输单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仓储费按双倍面积计算。这份合同如果执行,龙腾一年要多付两百万美金。”

      “对。但合同已经签了,陈屿洲签的字。如果你现在撕毁合同,龙腾要赔违约金。”

      “谁拟的合同?”

      “陈屿洲找的外部律所。但背后牵线的人,是陈国良。”

      许达合上文件袋。

      “你打算怎么办?”周晋鹏问。

      “先不撕。执行。但执行的过程中,我会让陈屿洲自己把合同改回来。”

      周晋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初来乍到,要小心谨慎。”

      ***

      下午两点,CME办公楼,林晚的会议室。

      许达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是林晚上周帮他挑的。领带也是林晚挑的,暗红色,带细小的白色圆点。

      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龙腾的合作意向书,正低头看。

      “陈先生,你好。”她语气正式。

      许达抬起头。

      “林经理,你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晚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龙腾的合作意向书我看过了。物流项目的期货对冲方案,CME可以提供三种模式——”

      她条理清晰,从产品结构到费率到风险控制,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清楚。

      “陈先生,有什么问题吗?”林晚讲完了以后,有些不放心许达是否听得懂。

      “有。”许达说,“第三个方案里的费率,能不能再降0.05%?”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龙腾的物流量是你们这个季度最大的单子。量大有折扣,这是规矩。”

      “0.05%的折扣需要我上级批准。我可以帮你申请,但不保证能批。”

      林晚公事公办地送走了许达,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Tina从隔壁探出头来,小声问:“林姐,谈得怎么样?”

      “还行。他要0.05%的折扣。”

      “这人挺懂行的啊。不是说他以前修电脑的吗?”

      林晚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

      许达回到龙腾总部的时候,陈屿洲在他的办公室里。

      陈屿洲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翘着腿,看起来像是在自己办公室一样自在。

      “回来了?谈得怎么样?”

      “还行。”

      “林晚给你折扣了吗?”

      许达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折扣?”

      “因为0.05%是CME能给的最大折扣。”陈屿洲放下咖啡杯,“我跟林晚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太了解她了。”

      许达坐下来,没有接话。

      “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陈屿洲问。

      “两年。”

      “两年。”陈屿洲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她高中时候什么样吗?你知道她曾经的情史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单纯呢,高中时候——”陈屿洲故意顿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个。我爸让我来辅助你。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仓储那块的合同,你重新审一下。”

      陈屿洲的脸色变了。

      “合同已经签了。”

      “我知道。但你签的那份合同,运输单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仓储费按双倍面积计算。”

      “那是市场波动。”

      “市场波动不会只影响龙腾一家。我查过了,同期同区域的运输单价,没有一家超过市场价百分之十五。”

      陈屿洲站起来,瞪大眼睛,摊开手,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Excuse me,你在怀疑我?”

      “我在查账。”许达平静地说,“你签的合同,你有责任解释清楚。”

      陈屿洲盯着他:“你想动我?你知道我在龙腾多少年了吗?”

      “我想把龙腾的生意做好。你挡路了,我就把你挪开。”

      “陈衍之,你以为你回来了,龙堂就是你的了?你不在的十四年,这里已经不是陈昌恒的龙堂了。你要斗也得分个先来后到。”

      “我不需要斗,我只是公事公办。”许达说,“还有,我不是我爸,你不用总是提他。”

      ***

      陈屿洲愤愤地走了。

      许达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中国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招牌上的中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许达回到The Reed的时候,林晚正在做饭。

      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姜的味道。她穿着一件围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正在切葱。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许达脱掉西装外套,挂在玄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今天在会议室里,你叫我‘陈先生’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公事公办。”

      “你公事公办的样子很好看。”

      林晚切葱的手顿了一下:“油嘴滑舌。”

      “真的。你讲期货的时候,语速很快,眉头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看起来很厉害。”

      林晚把葱放进锅里,滋啦一声,白雾涌上来。

      “折扣申请批了。”她说。

      “这么快?”

      “我说了会帮你申请。”

      “谢谢你。”

      “不用谢。公事公办。”

      许达笑了一下。

      “今天陈屿洲来找我了。”他说。

      林晚翻菜的动作顿了顿:“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我要斗也得分个先来后到。龙堂已经不是我爸的龙堂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需要斗,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我爸。”

      林晚关了火,把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陈屿洲为什么针对你吗?”

      “因为他嫉妒。”

      “不只是嫉妒。”林晚说,“他觉得你抢了他的东西。龙堂、龙腾,他从他养父那里得到的一切。”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菜是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汤,饭是白米饭。

      林晚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期货市场的分析报告。

      “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看手机?”许达说。

      “不能。这份报告明天早上要交。”

      许达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先吃饭。吃完再看。”

      许达看着林晚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上沾了一点油,亮亮的。

      “林晚,如果我明天不是陈衍之了,还是许达,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林晚想了想。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是许达。我不知道陈衍之是谁。我也不想知道。”

      许达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是陈衍之。我就是许达。”

      林晚反握住了他的手。

      ***

      第二天,龙腾总部。

      许达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晋鹏已经在等他了。

      “CME那边同意了0.05%的折扣。”周晋鹏说,“你女朋友效率很高。”

      “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CME的林经理。”

      许达坐下来。

      “陈屿洲的合同,我打算先不撕。”

      “为什么?”

      “因为撕了合同,我们要赔违约金。而且陈屿洲会说他是在市场高位签的合同,我们拿他没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执行。但在执行的过程中,我会让运输公司主动来找我们降价。”

      “怎么让他们主动?”

      “运输公司是陈国良的人。陈国良最近在拿地,资金链很紧。如果龙腾在付款周期上卡他一下,他会比我们更着急。”

      周晋鹏想了一下。

      “付款周期是财务的事。财务在陈屿安手里。”

      “所以我要先跟陈屿安谈。”

      “陈屿安不会帮你的。”

      “他不需要帮我。他只需要不挡我的路。”

      下午,许达去了陈屿安的办公室。

      陈屿安的办公室在九楼,比许达的办公室大一倍。落地窗外是中国城的全景,街道像棋盘一样整齐地排列着。

      陈屿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看见许达进来,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这边有事”,挂了。

      “衍之?稀客。坐。”

      许达坐下来。

      “我来找你谈物流项目的付款周期。”

      “付款周期怎么了?”

      “现在的周期是45天。我想改成60天。”

      陈屿安的眉毛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运输公司是陈国良的人。陈国良最近资金链很紧,45天的周期他扛得住,60天他就扛不住了。他会主动来找我们谈降价。”

      陈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许达。

      “你知道陈国良跟龙腾的关系吗?”

      “知道。死对头。”

      “你想动陈国良,我不反对。但你要小心,他比你想的难对付。”

      “我知道。”

      “付款周期的事,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物流项目做起来之后,我要占三成。”

      “你什么都没做,就要三成?”

      “我帮你改了付款周期。财务是我的,没有我签字,你改不了。”

      许达沉默了几秒。

      “两成。”他说。

      “两成五。”

      “成交。”

      陈屿安伸出手。许达握住了。

      但许达知道,这不是合作。这是赌博。陈屿安在赌许达会输。

      ***

      周三下午,林晚正在办公室写报告,手机震了一下。

      许达:「晚上吃什么?」

      林晚:「你请客?」

      许达:「行。你想吃什么?」

      林晚想了想。「中国城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许达:「好。七点。」

      林晚放下手机,继续写报告。

      Tina探过头来。“林姐,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看手机?”

      “因为我在等客户的邮件。”

      Tina撇了撇嘴,明显不相信。

      晚上七点,中国城火锅店。

      这家店新开不久,装修很新,红灯笼挂在门口,玻璃窗上贴着“开张优惠”四个大字。

      许达到的时候,林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菜单勾选。

      “你来这么早?”

      “我准时。”林晚头也没抬,“你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堵车。”

      “借口。”

      许达坐下来,拿过菜单,又加了几个菜。

      锅底是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清汤。菜上得很快,毛肚、黄喉、鸭血、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摆了一桌子。

      林晚把毛肚放进麻辣锅里,数了七秒,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好吃吗?”许达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林晚没有否认。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许达放下筷子。

      “林晚,我跟陈屿安谈了付款周期的事。他同意改成60天,但要分两成五的利润。”

      “他不干活,凭什么分两成五?”

      “因为财务在他手里。没有他签字,我改不了付款周期。”

      林晚把鸭血捞出来,放在碗里。

      “许达,你在龙腾是不是很累?”

      许达想了一下。

      “不累。就是有点烦。每个人都想从你身上拿点东西。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权,有的人要你输。”

      “你要小心陈屿安。”林晚说,“他不是帮你。他是在观望。你做成了,他拿两成五。你做不成,他什么都不损失。”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他?”

      “因为我没有选择。付款周期不改,运输公司不会来找我。运输公司不来找我,合同就改不了。合同改不了,物流项目就赚不到钱。物流项目赚不到钱,我就没有资格跟长老会说话。”

      林晚颇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认识你之后。你是做期货的。期货不就是算计吗?”

      林晚笑了。

      “期货不是算计。期货是对冲。”

      “有什么区别?”

      “算计是你想赢。对冲是你不想输。”

      “那我是在对冲。”

      “对谁?”

      “对所有人。”

      ***

      周四,龙腾总部。

      许达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陈屿洲走进来。他今天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有事?”许达问。

      “我爸让我来跟你汇报仓储那边的情况。”

      “说。”

      陈屿洲坐下来,打开文件夹。

      “仓储这边的合同,我重新审过了。运输单价确实偏高,但这是因为我们用的运输公司有特殊的仓储配套能力。如果换运输公司,仓储成本会上升。”

      “多少?”

      “百分之十五。”

      “所以总成本不变?”

      “对。换运输公司,运输单价降百分之三十,但仓储成本升百分之十五,净降百分之十五。不换,维持现状。”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不换。百分之十五的降幅不值得折腾。而且换运输公司要重新签合同,至少需要两个月。这两个月里,物流项目不能停。”

      许达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屿洲。

      他说得有道理。百分之十五的降幅确实不值得折腾。而且两个月的时间成本,物流项目等不起。

      但他不相信陈屿洲。

      “你算的数字,我需要验证。”

      “当然。”陈屿洲站起来,“我把资料留在这里。你可以让财务重新算。”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衍之,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想想,我为什么要害你?你输了,龙腾的物流项目就完了。龙腾完了,我也完了。我没有动机。”

      许达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几页。数字很清楚,逻辑很严密。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拿起手机,打给周晋鹏。

      “周长老,陈屿洲今天来找我了。他说运输合同不换,因为换运输公司会导致仓储成本上升百分之十五,净降幅只有百分之十五,不值得折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信他吗?”

      “不信。但他的数字看起来没问题。”

      “数字可以造假。你找第三方重新核算。”

      “好。”

      许达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中国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招牌上的中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他忽然想起林晚说的话:“你要小心陈屿安。”

      但他现在觉得,要小心的不只是陈屿安。

      ***

      周五晚上,林晚和许达在The Reed吃晚饭。

      林晚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

      许达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你今天心情不错。”林晚说。

      “还行。物流项目的事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陈屿洲来找我,说运输合同不换。我让第三方重新核算了。”

      林晚放下筷子。

      “你觉得他在骗你?”

      “不知道。但他的数字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算好的。”

      “如果他在骗你,他图什么?”

      “图我在物流项目上栽跟头。我栽了,他就还有机会。”

      “许达,龙堂的水那么深,人心那么复杂,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我爸的遗愿。因为龙堂不能变成□□。”他顿了一下,“如果我不回去,陈国良的人会吃掉龙腾。龙腾没了,中国城几千个华人的饭碗就没了。而且,我这趟回去,一定要找出杀我爸的凶手,他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他伸出手,握住林晚的手。

      “林晚,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要来找我。”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许达顿了一下,“龙堂不是普通的地方。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你已经把我扯进来了。”林晚说,“你让我去龙堂家宴,让我以你女朋友的身份出现。现在你说不想把我扯进来?”

      “那是我的错。”

      “错都犯了。你现在想撤回?”

      许达没有说话。

      “许达,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是龙堂的家主也好,你是修电脑的也好。你是我男朋友。你出了事,我会去找你。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去。”

      许达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第一天认识我?”

      许达笑了。

      “好。那我也不瞒你了。陈屿洲可能有问题。周晋鹏让我小心他。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太配合了。我让他重新审合同,他审了。我让他来汇报,他来了。他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每个数字都算得很清楚。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在计划什么。”

      “你有没有查过他最近在跟谁联系?”

      “没有。我没有他的人脉网。”

      “我帮你查。”

      “你怎么查?”

      “CME跟很多公司有合作。龙腾的物流项目涉及到运输、仓储、保险。保险那一块,我知道有人跟陈屿洲打过交道。”

      许达心疼地抚弄着她的脸颊:“陈屿洲这个人有点危险,你确定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林晚说,“我是在帮我自己。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许达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晚身边,弯下腰,吻了她。

      林晚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锅里的汤已经凉了。窗外的芝加哥,风又开始刮了。

      ***

      周一,CME办公楼。

      林晚敲开了同事Mike的办公室门。

      Mike是负责保险业务的经理,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但人很聪明。

      “林晚?稀客。进来坐。”

      林晚坐下来。

      “Mike,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陈屿洲。龙腾地产的。”

      Mike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跟他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哦。”Mike靠在椅背上,“他最近在跟一家叫‘安达保险’的公司谈合作。安达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什么合作?”

      “物流项目的仓储险。保额很大,两千多万。”

      “安达给的什么条件?”

      “条件很好。好到不正常。费率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四十。”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低百分之四十?安达不赚钱吗?”

      “所以我说不正常。”Mike说,“要么是安达想抢占市场,要么是有人在做手脚。”

      “你觉得是哪种?”

      Mike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林晚没有回答。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搜索“安达保险”的资料。

      安达保险,总部在纽约,芝加哥分部是最近两年才成立的。负责人叫张志宏,四十多岁,之前在一家小型保险公司做副总。

      林晚又搜了张志宏的背景。他的履历很干净——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保险行业,从业务员做到副总,两年前跳槽到安达,负责芝加哥分部的业务。

      但林晚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志宏上一家公司,跟陈国良的地下钱庄有业务往来。

      不是直接关联,是间接的。那家小型保险公司曾经承保过陈国良名下的一栋商业地产。

      林晚把资料存下来,发到了自己的邮箱。

      她拿起手机,给许达发了一条消息:

      「陈屿洲在跟安达保险谈仓储险。费率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四十,不正常。」

      周二下午,许达约了陈屿洲在龙腾总部见面。

      陈屿洲准时到了。

      “找我什么事?”

      “仓储险的事。”

      “仓储险怎么了?”

      “你在跟安达保险谈。”

      “对。安达给的费率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四十,一年能省几十万。”

      “你见过张志宏吗?”

      陈屿洲顿了一下:“见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说保险的事。费率、保额、条款。”

      “你有没有查过张志宏的背景?”

      陈屿洲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张志宏上一家公司,跟陈国良有业务往来。”

      “我不知道这件事。”陈屿洲的口气咬得死死的。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谈保险。谁给的费率低,我就跟谁谈。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许达冷冷地看着他。

      “正常的商业行为,不会跟陈国良的人扯上关系。”

      “你签的合同有问题,你谈的保险也有问题。每一件事都跟陈国良有关。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陈屿洲不屑地哼了一声。

      “陈衍之,你想动我,直接说。不用找这么多借口。”

      “我不想动你。我只想把物流项目做好。而你,在挡路。”

      陈屿洲的拳头攥紧了。

      “嘿!你说话小心点。”

      “陈屿洲,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仓储险的合同交出来,让长老会重新审核。第二,你继续做,但如果出了问题,你要负全责。”

      陈屿洲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我选第一个。”他说。

      “好。明天之前,把合同交到长老会。”

      陈屿洲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想跟陈屿洲斗。但他没有选择。

      ***

      周四,龙腾总部,长老会会议室。

      许达到的时候,周晋鹏和其他三位长老已经在里面了。陈屿洲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

      “人到齐了。”周晋鹏说,“开始吧。”

      许达站起来,把物流项目的进展汇报了一遍。从CME的合作到付款周期的调整,从运输合同的审核到仓储险的问题,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清楚。

      最后,他提到了安达保险。

      “仓储险的合同,我建议不要跟安达签。”

      “为什么?”一个长老问。

      “因为安达芝加哥分部的负责人张志宏,跟陈国良有业务往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证据吗?”另一个长老问。

      许达把林晚发给他的资料投到了屏幕上。

      “张志宏上一家公司,曾经承保过陈国良名下的一栋商业地产。这不是直接关联,但足以说明问题。”

      长老们交头接耳了几句。

      周晋鹏敲了敲桌子。

      “陈屿洲,这份保险是你谈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屿洲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张志宏跟陈国良有关系。我只是在谈保险。谁给的费率低,我就跟谁谈。”

      “你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混什么?”一个长老问。

      “你是龙腾的副总裁,跟合作方谈之前,不做背景调查吗?”另一个长老也很不爽地开口了。

      陈屿洲没有说话。

      周晋鹏翻了他一个白眼。

      “仓储险的合同暂时搁置。等第三方审核通过之后再签。陈屿洲,你暂时不负责物流项目的保险业务。”

      陈屿洲的脸色很难看。

      会议结束后,许达走出会议室,陈屿洲跟了出来。

      “陈衍之。你今天在长老会上的表现,很精彩。”陈屿洲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龙腾的长老会,有一半是陈国良的人。你今天说的话,明天就会传到陈国良耳朵里。”

      许达看着他。“你在提醒我?”

      “我在告诉你。你动了陈国良的人,他不会放过你。”

      “他会怎么做?”

      “他会从你最在乎的人下手。”

      许达的脸色变了。

      “你敢动林晚,我会让你后悔。”

      陈屿洲笑了:“不是我要动她。是陈国良要动她。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许达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这几天小心点。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林晚很快回了:「怎么了?」

      「没什么。小心点就行。」

      「好。」

      许达看着那个“好”字,心里还是不安。

      他又发了一条:「我今晚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

      「我去接你。」

      「……行吧。」

      许达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电梯。

      他要去CME楼下等她。

      不管等多久。

      ***

      林晚从CME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芝加哥十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许达站在路边,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来了?”林晚走过去。

      “我说了来接你。”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林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拉开车门,许达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也开着。林晚靠在座椅上,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烤。

      “今天长老会开会,我把仓储险的事说了。”许达说。

      “结果呢?”

      “合同搁置。陈屿洲被撤了保险业务。”

      “这么顺利的?”

      “他说陈国良不会放过我。会从我最在乎的人下手。”

      “所以你来接我?你怕陈国良报复我?”

      “嗯。”

      林晚没有说话。

      吃完饭,许达洗碗。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如果陈国良真的来找我,你会怎么办?”

      许达的手停了一下。

      “我会让他知道,动你的代价。”

      “什么代价?”

      “龙堂的规矩,动家主的女人,等于动家主。动家主,等于动整个龙堂。”

      “整个龙堂会帮我吗?”

      “不会。但我会。”

      林晚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你别一个人扛。为了你,我也会很小心的。”她说。

      ***

      周五下午,林晚正在办公室写报告,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小姐,有空见一面吗?我是周姨。」

      林晚犹豫了一下,回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中国城,棠衣坊。」

      林晚不知道周姨为什么约她在那里见面。

      但她还是去了。

      下午四点,林晚准时到了棠衣坊。

      棠衣坊在中国城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装修很精致。橱窗里挂着几件连衣裙。

      林晚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衣架上挂着各种款式的衣服,大多是丝绸和羊绒的材质,颜色偏淡雅。

      周姨坐在店里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来了?坐。”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喝什么茶?铁观音还是普洱?”

      “都行。”

      周姨给她倒了一杯铁观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在这里吗?”

      “不知道。”

      “因为这是沈家的店。沈若棠——你认识吧?”

      “认识。”

      “她是沈家的独生女。沈家在龙堂五大家族里排第三。她父亲沈鹤鸣,是做服装生意的。棠衣坊是他送给女儿的成年礼物。”

      “周姨,您想说什么?”

      周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说的是——衍之回来了,龙堂需要一个家主夫人。你不是五大家族的人,龙堂的人不会接受你。但沈若棠是。”

      “您想让我退出?”

      “我不是想让你退出。我是想让你知道现实。懂得规矩。”

      “周姨,这些话,您跟许达说过吗?”

      “说过。他不听。”

      “那您跟我说也没用。”

      周姨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很犟。”

      “我只是不想跟你浪费时间。”

      “你了解他吗?”周姨问。

      “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了。”

      “但你不知道他十四岁之前的事。他十四岁之前,住在庄园里,有保镖、有司机、有保姆。他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定制的,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厨师做的。”

      周姨突然哽咽了一下。

      “他爸死了之后,他妈带着他跑了。改名叫许达。住在唐人街的一间分租房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什么都看不见。他妈在华人工厂里缝衣服,一个月挣一千二百美金。他放学之后去送外卖,一个晚上挣二十块。”

      “你知道他为什么修电脑吗?”周姨问,“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妈认识一个修电脑的人,那个人愿意教他。他说,学一门手艺,饿不死。”

      林晚抬起头,坦然地看着周姨。

      “您说的这些,是他十四岁之前的事。我认识的他,是修电脑的许达。是挤地铁的许达。是在海军码头租单间的许达。”

      “您说龙堂的人不会接受我。我不需要他们接受。我只需要许达接受。”

      林晚站起来。

      “周姨,谢谢您的茶。我先走了。”

      走出棠衣坊,林晚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她拿出手机,给许达发了一条消息:

      「周姨今天找我了。在棠衣坊。她想让我退出。」

      许达秒回了:「你退出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又回了一条:「你在哪?我去接你。」

      「中国城。」

      「站在原地别动。我十分钟到。」

      林晚站在棠衣坊门口,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街。

      中国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她站在这里,穿着一条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黑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不是五大家族的人。她不是龙堂的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她是许达的女朋友。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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