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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会与猎杀 旧界训练, ...


  •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是殷小棠雷打不动的训练日。

      这个规矩是奶奶定的。九幽月说“能力不用就会钝,钝了就会死”。殷小棠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七岁,奶奶蹲下来,双手按着她的肩膀,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我说的是真的”的光。从那以后,每个月一次,从来没有断过。

      训练场在冥界和人间的交界处。不是闻人渡守的那条边界线,是另一条,更深的、更老的那条。奶奶管它叫“旧界”。

      旧界的屏障比新界厚一百倍,普通人就算站在裂缝旁边也感觉不到什么,但恶鬼进不来,活人出不去。这里的地面是黑色的,是石头的黑,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浇过、反复了无数次的那种黑。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像阴天一样的光。

      光从头顶照下来,但没有影子。殷小棠第一次来的时候低头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是有影子的,只是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面料是高弹性的,不会限制动作。上衣是高领的,袖子有拇指孔,把整个手背包住。下身是同样材质的紧身裤,裤脚收进马丁靴里。头发编成一条法式辫,没有留碎发。脖子上挂着那枚蓝色的吊坠,塞进衣领里面,贴着胸口。

      百里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手臂上的伤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还能摸到——凹凸不平的,像干涸的河床。下身是黑色的战术裤,裤脚收进军靴里。

      她的爪子没有伸出来,但指甲比平时长了一点,在灰白色的光下反着冷光。她的瞳孔是竖瞳,绿色的光从眼睛里射出来,是为了适应旧界的光线。

      沈砚站在最后面。他是来画画的。殷小棠说“你画训练场,画我们训练的样子,放档案册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手里拿着素描本,铅笔别在耳朵上。他的眼睛在旧界的光中是银白色的——能看到屏障的纹路、能量的流动、还有远处那些模糊的、不属于任何世界的东西。

      “今天的教练是谁?”百里霜侧头问。

      殷小棠摇摇头,“这次我也不知道,照它们这随机的频率想猜到也很难。”

      殷小棠看着远处。旧界的尽头,有一个黑点在慢慢变大。是飞过来的。那个黑点的速度很快,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人形只用了不到十秒。

      他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但殷小棠知道这只是“看起来”。冥界的人看起来多少岁和他们实际活了多少年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很短,像针一样竖着。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是深灰色的,整个眼球都是同一种灰色,像两颗被磨光的石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但不沾灰。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

      “殷小棠,”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石头滚过铁板,“你奶奶让我来的。”

      “你是.....?”

      “旧界守卫,七百年。你奶奶说你需要练飞行。”

      殷小棠的眉毛挑了一下。“我飞行没问题。”

      “你飞行只是‘会飞’。不是‘能打’。”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食指指着她的额头。他的手指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厘米,她没有躲。“你在空中只会直来直去。遇到会拐弯的对手,你就是靶子。”

      百里霜在旁边咳了一声。是“我忍住了笑”的咳。

      殷小棠瞪了她一眼,然后看着那个男人。“怎么练?”

      “追我。”

      殷小棠有些懵。

      他飞了。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的。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没有任何预兆地改变了方向——左、右、上、下,折线形的,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弹珠。

      殷小棠展开翅膀跟上去,黑色的膜翼在灰白色的光中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她的速度不比他慢,但她追不上他——因为她在空中转弯的时候会有一个弧线,他没有。他是在空中“折”过去的,像光线反射。

      她追了二十分钟,一次都没碰到他。

      她落回地面,喘着气。倒也没多累就是很烦躁。她的虎牙露出来了,瞳孔变成了金色。

      “你的问题,”男人也落下来,站在她面前,“不是速度。是预判。你不知道我要往哪转,所以你每次转弯都慢半拍。”

      “我怎么知道你要往哪转?”

      “看我的肩膀。肩膀比身体先动。肩膀往哪转,人就会往哪飞。”

      殷小棠想了想。她看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窄,但很厚,像两块被压扁的石头。

      “再试一次。”

      他又飞了。这次她盯着他的肩膀。他的左肩微微下沉的瞬间,她已经往左转了。她的翅膀扇了一下,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尖碰到了他的袍子下摆。

      “一次,”她说。

      “一百次才算会。”

      他们练了两个小时。殷小棠碰到了他十七次。每次碰到,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但她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一种不服输的、咬着牙的坚持。她的头发从法式辫里散出来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汗浸湿了。她的嘴唇有点干。

      百里霜在另一边练爪子。她的对手是一个旧界的守卫,和那个男人穿一样的黑色长袍,但矮很多,胖很多,像一个被压扁的球。他的武器是一面盾牌,盾牌是黑色的,表面有渡文。百里霜的爪子划在盾牌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火花四溅。

      “用力!”那个矮胖的守卫喊道,“你的爪子不是用来挠痒的!”

      百里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爪子又伸长了一截。她全力划过去,盾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痕。守卫看了一眼那道沟痕,点了点头。“再来。”

      沈砚坐在地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他画了殷小棠飞行的样子——翅膀展开,身体前倾,手伸出去,指尖快要碰到那个男人的袍子。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旧界训练场。她在追他。追了十七次。第十七次碰到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殷小棠从天上落下来,翅膀收在身后,单膝跪在地上。她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衣服被汗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她的虎牙还露在外面,瞳孔还是金色的——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饿了。

      百里霜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但没有解决饿的问题。她的血管再烧。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你多久没喝血了?”百里霜问。

      “三天。”

      “今天该喝了。监狱那边说新到了一批。”

      殷小棠把水瓶放在地上,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住。“去完冥界年会再喝。年会七点,现在还早。”

      百里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旧界的屏障在训练结束后会打开一条通道,通往冥界的北门。殷小棠走在最前面,百里霜跟在后面,沈砚在最后面。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屏障是半透明的,像一层厚厚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灰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地面。

      北门的守卫换了。不是陆衡,是两个她不认识的鬼差,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长矛。他们看到殷小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冥界的空气比旧界冷,但比旧界好闻。旧界的空气是干燥的、没有味道的,像吸进了什么都没有。

      冥界的空气有忘川河水的潮湿、有银草的清香、有远处桂花树的甜味。殷小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好了一点。

      “先去奶奶那,”她说。

      奶奶的办公室在冥府城的三楼。殷小棠推门进去的时候,九幽月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什么东西。她的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固定。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渡文,旗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棉袄。

      “来了?”九幽月抬起头,放下笔,“训练完了?”

      “结束了。旧界的守卫说我的飞行需要练预判。”

      “他说得对。”九幽月站起来,走到殷小棠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又瘦了。”

      “奶奶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来都真的瘦一圈。”

      九幽月的手是凉的,石头的凉,是那种“存在了很久很久”的凉。殷小棠把脸贴在奶奶的掌心里,闭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皮很重,不是困,是饿。但奶奶的手放在她脸上的时候,饿好像没那么明显了。

      百里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奶奶,晚上的年会,我们去几个人?”

      “小棠去。你去。沈砚可以去,画年会现场,放档案册里但要保护好他,都是鬼魂看到人类多少会克制不住本能。闻人渡——”九幽月看了殷小棠一眼,“他已经到了。”

      殷小棠的耳朵热了一下。她把脸从奶奶的掌心里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

      “年会有很多人,”九幽月继续说,“冥界各个辖区的管事都会来。归途司的老头、忘川阁的阁主、旧界的几个守卫长、规矩司的方澜——还有顾家的人。”

      殷小棠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顾城会来?”

      “会。方澜邀请的。规矩司的年会,顾家作为冥界四大贵族之一,不能不请。”

      “方澜在查他。”

      “查是查。请是请。两回事。”

      九幽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冥府的天空是灰色的,但今天的灰色里多了一层很淡的紫色,像晚霞被稀释了一百倍。年会的灯光从规矩司的方向照过来,把天空映出一片暖色。

      “小棠,”九幽月说,“晚上的年会,你穿什么?”

      殷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紧身运动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不好看。

      “回去换。”

      “换什么?”

      “还没想好,应该是黑色的。方澜说规矩司的年会穿黑色。”

      九幽月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河水一样流动的东西。“你穿黑色好看。但你穿酒红色更好看。”

      殷小棠的耳朵又热了。“奶奶——”

      “闻人渡说的。他上次来冥界,我问他觉得你穿什么颜色好看。他说‘酒红色’。”

      殷小棠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她的耳朵红得像被烫过。

      百里霜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殷小棠听到了。

      回到当铺换衣服的时候,殷小棠在衣帽间里站了很久。手指从衣架上滑过去。她抽出一件黑色的天鹅绒长裙,裙摆拖到脚踝,侧面开叉到大腿中段,走路的时候会露出一截皮肤。领口是深V的,一直开到胸口下方,边缘镶着一圈黑色的蕾丝,蕾丝的花纹是细小的荆棘。

      袖子是长袖,但面料是网纱的,半透明,从肩膀到手腕,像一层薄雾裹在手臂上。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缎带,缎带的两端垂下来,末端缀着两个银色的十字架,很小,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把裙子穿上,站在穿衣镜前面。裙子的面料很重,垂感很好,贴在身上,勾勒出腰线和胸口的弧度。深V的领口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皮肤,白得发光。网纱的袖子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手臂的轮廓。侧面的开叉在走动时若隐若现,从大腿开始,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卷发散下来,垂到腰际。用手指把头发拨松,让卷度更自然。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银色的锁骨链,链子很细,吊坠是一颗黑色的尖晶石,切面很多,在灯光下闪着深紫色的火彩。

      锁骨链刚好落在深V领口的正中间,像一滴凝固的墨。耳钉换了一对银色的十字架,和腰间缎带上的十字架呼应,很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鞋子。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十厘米,鞋面上有银色的铆钉排成荆棘的形状。鞋口恰好露出脚背的弧线。

      她从衣帽间走出来的时候,百里霜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百里霜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深V领口移到侧面的开叉,从开叉移到网纱的袖子,从袖子移到黑色的尖晶石吊坠。

      “你今天是要去参加年会,还是要去走红毯?”百里霜问。

      “都一样。方澜说要穿正式。”

      “你穿这样,方澜不会说太正式了吗?”

      “她说‘正式’,没说‘保守’。”

      百里霜嘴角弯了一下。“闻人渡看到你穿这样,会流鼻血的。”

      “哎呀,你烦死人了。”

      殷小棠转身下了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裙摆从侧面开叉的地方露出小腿,黑色的网纱袖子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百里霜,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大衣的面料是羊毛的,很挺。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下身是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和马丁靴。她的爪子没有伸出来,但指甲涂了一层黑色的指甲油——沈砚帮她涂的,涂了一个小时,涂得很整齐。

      沈砚已经等在客厅里了。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立领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下身是黑色的直筒裤和那双帆布鞋——鞋带难得对称了。他的素描本夹在腋下,铅笔别在耳朵上。

      “走吧,”殷小棠说。

      冥府规矩司的礼堂在北区。殷小棠来过一次,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规矩司刚成立,奶奶带她来看过。她记得礼堂很大,能坐几百人,但那时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

      礼堂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不是纸的,是冥界的那种——灯芯是灵魂的执念,燃烧着银白色的光。灯笼上写着“规矩”两个字,字迹是方澜的,一笔一画都很用力。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长矛。他们看到殷小棠,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礼堂里面比殷小棠想象的大。屋顶很高,能看到横梁和瓦片。墙上挂满了黑色的布幔,布幔上绣着银色的渡文。灯是暗的,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

      礼堂的中央摆着很多圆桌,每张桌子上都铺着黑色的桌布,桌上放着银色的烛台,烛光在微风中晃动。

      人已经来了不少。殷小棠的目光扫了一圈——她认出了几个。归途司的老头,就是那个胡子很长的、坐在角落里喝茶的那个。忘川阁的阁主,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插着一根玉簪子。

      旧界的几个守卫长,都穿着黑色的长袍,腰里别着短刀。方澜站在最前面的讲台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西裤和低跟皮鞋。

      还有顾家的人。

      顾城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旁边。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油亮油亮的。脸很圆,下巴很厚,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光的黑石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顾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渡鸦,和冥府的标志很像,但翅膀的方向是反的。他的身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看起来很壮,应该是保镖。

      殷小棠的目光在顾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在找闻人渡。

      礼堂的角落里,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军装式制服,肩上有银色的肩章,刻着冥府的标志——一只展翅的渡鸦。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喉结。下身是黑色的长裤和军靴,靴子擦得很亮。头发全部往后梳,用发胶固定了,露出整张脸。

      闻人渡。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冥界的桂花酿,淡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殷小棠的瞬间亮了一下。

      殷小棠走过去。百里霜和沈砚跟在后面。

      “你来了,”闻人渡说。

      “你站这里干嘛?不坐?”

      “等人。”

      “等谁?”

      “你。”

      殷小棠的耳朵热了。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礼堂里的人。“你认识这些人吗?”

      “认识一些。归途司的老头,姓周。忘川阁的阁主,叫孟芸,是孟婆的侄女。旧界的守卫长,那个最高的叫赵铁,是陆衡的新师父。”

      “赵铁?”殷小棠看着那个最高的守卫长。他比闻人渡还高,至少一米九五,肩膀很宽,像一堵墙。他的脸很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冥界生物特有的那种灰黑色。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不会眨。

      “他训练过你?”殷小棠问。

      “没有。他训练过陆衡。陆衡说他是‘魔鬼’。”

      殷小棠笑了一声。

      方澜走到讲台前面,敲了敲幽灵骨头做的麦克风。麦克风发出“嗡嗡”的声音,礼堂里安静了。

      “各位,规矩司年会现在开始。”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每个字的音量都一样,像在念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但她说“开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首先,总结过去一年的工作。规矩司共处理违规案件四十七起,其中涉及恶鬼逃逸的案件十二起,涉及阴阳对视的案件八起,涉及死亡延迟的案件六起,涉及——”

      她念了很长一串。殷小棠听着听着,目光开始涣散。她的血管在烧。她的虎牙又开始痒了。她咽了一下口水,把注意力集中在方澜的声音上。

      “——最后,感谢半间堂这些年的协助。殷小棠和百里霜在过去一年中协助规矩司处理了多起案件,包括千面案、镜子案、时间案。规矩司对此表示感谢。”

      方澜看了殷小棠一眼。殷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自由交流。各位请便。”

      方澜从讲台上走下来,端着一杯桂花酿,走到归途司老头的桌子旁边,坐下来,开始聊天。

      殷小棠端着一杯桂花酿站在礼堂的角落里。酒液是淡金色的,在银白色的烛光下像融化的琥珀。她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但液体是温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一点饿。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止一个。

      从她走进礼堂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像看不见的丝线一样从四面八方缠过来。有的来自旧界的守卫长,有的来自归途司的年轻文员,有的来自她叫不出名字的、穿着黑色长袍的冥界官员。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一下,移开,又停一下。她假装没注意到,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桂花酿。

      一个身影走过来。高个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脸很窄,下巴很尖,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他的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不是顾家的渡鸦,是归途司的印章图案。他走到殷小棠面前,站定,微微弯了一下腰。

      “殷小棠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像排练过的磁性,“我是归途司的周衍。久仰。”

      殷小棠看着他。“你好。”

      “今天的年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知道能不能请你跳一支舞?”

      礼堂的中央已经空出了一块地方,几对冥界的官员和他们的女伴在慢步旋转。音乐是从墙上的扩音器里流出来的,是冥界的调子——低沉的大提琴声,像河水在深夜里流动。

      殷小棠刚要开口,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她今晚不跳舞。”

      闻人渡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怒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周衍抬起头,看到闻人渡的脸。他的表情变了——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算好了所有的变量、忽然发现漏了一个的那种表情。

      “闻人渡,”周衍说,“我没听说你们在交往。”

      “你不需要听说。”

      闻人渡的手从殷小棠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腰侧。没有搂住,只是放在那里。

      手指微微收拢,掌心贴在天鹅绒的面料上。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但透过天鹅绒,殷小棠还是感觉到了——凉的,干燥的,像一个冬天里被风吹凉的石头。

      周衍看了看闻人渡的手,又看了看殷小棠的脸。殷小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没有躲开。她的耳朵是红的,但在烛光下看不出来。

      “抱歉,打扰了。”周衍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

      闻人渡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站在殷小棠旁边,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手指微微收拢。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每一根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你干嘛?”殷小棠问。

      “帮你挡人,不感谢一下我。”

      “我没说不想跳。”

      闻人渡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很平,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那你想和谁跳?”

      殷小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

      闻人渡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腰后,轻轻一带。她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哒”。

      她的胸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深V的领口露出大片的皮肤,在银白色的烛光下白得发光。黑色的尖晶石吊坠垂下来,刚好落在他的毛衣上。

      他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的手回到她的腰上。这一次不是掌心贴着腰侧,是整只手覆在上面。天鹅绒的面料很滑,但他的手很稳。

      “我跳得不好不要怪我,”殷小棠说。

      “我跳得好就行。”

      “那你为什么要拉我跳舞?”

      “因为想和你。”

      扩音器里低沉的大提琴声,像河水在深夜里流动。闻人渡带着她慢慢移动。他的步伐不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殷小棠的高跟鞋比他高,她的视线几乎和他的视线平齐。她能看清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盯着我看什么?”闻人渡问。

      “看你的睫毛。”

      “睫毛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闻人渡的耳朵红了。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殷小棠,”他说。

      “嗯?”

      “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很多人看你。”

      “我知道。”

      “我不喜欢。”

      殷小棠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

      “凭什么?”

      闻人渡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他的呼吸是温热的,落在她的耳廓上,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凭我喜欢你。”

      殷小棠的脚步骤然停了。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哒”。礼堂里的人都看着他们。她的耳朵红得像被烫过,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是红的,但心里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

      她低着头,盯着闻人渡的胸口。他的毛衣是黑色的,领口是圆领的,露出喉结和一截锁骨。她能看到他锁骨下方的那颗痣——很小,像一粒芝麻。

      “怎么了?”闻人渡问。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凭我喜欢你’。”

      殷小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里面有光在动,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他的耳朵也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问。

      “很久以前。”

      “多久?”

      “在你穿酒红色毛衣内天。”

      殷小棠想了想。那是很多年前了。她刚搬进半山腰的别墅,百里霜帮她收拾衣帽间,从箱子里翻出那件酒红色的毛衣。她穿上试了一下,百里霜说“好看”,她就穿着去了冥界送魂。

      那天闻人渡在北门值班。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然后又看了一眼。她当时以为他在看她毛衣上的线头。

      “线头呢?”她问。

      “什么线头?”

      “那件毛衣上有一个线头。我以为你在看那个。”

      闻人渡愣了一下。“那件毛衣没有线头。”

      “有。在袖口。”

      “我没看到线头。我在看你。”

      殷小棠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了。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音乐还在继续。大提琴的声音低沉地流动,像河水在深夜里流淌。闻人渡没有松开她的腰,她也没有推开他的手。他们就这样站在礼堂的中央,周围的人都在看,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闻人渡,”殷小棠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

      “你再说一遍。”

      闻人渡低下头,嘴唇又凑近她的耳朵。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

      “我喜欢你。”

      殷小棠把脸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石头下面的草在往上顶,比以前更近,比以前更用力。

      “知道了,”她说。

      闻人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就‘知道了’?”

      “那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也喜欢我。”

      殷小棠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耳廓,很轻,很短。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我也喜欢你。”

      闻人渡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是凉的,干燥的,但握得很稳。他没有松开。

      音乐停了。

      礼堂里的人都在看他们。归途司的老头端着酒杯,嘴角弯着。忘川阁的阁主孟芸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眼睛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光。

      方澜站在讲台旁边,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慢的,像一个人在满意地点头。顾城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着闻人渡和殷小棠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看不懂的弧度。

      百里霜站在人群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角弯着。沈砚蹲在角落里,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画的是闻人渡和殷小棠站在礼堂中央的样子——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脸红的,他的耳朵红的,周围的人都在看。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她说‘我也喜欢你’。他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闻人渡低下头,看着殷小棠的脸。她的脸红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不是涂了口红,是血涌上来了。吸血鬼的血涌上来的时候,皮肤会变红,嘴唇会变深。她很少脸红,因为吸血鬼的血不容易涌上来。但今天涌上来了。因为她心跳太快了。

      “你脸红了,”闻人渡说。

      “风吹的。”

      “礼堂里没有风。”

      “那就是你离我太近了。”

      闻人渡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殷小棠,”他说。

      “嗯?”

      “你穿酒红色好看。但今天穿的这件更好看。”

      殷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度很小。

      跳完没多久殷小棠坐在一边休息,她松了一口气。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太多人,太多陌生的面孔,太多的目光——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百里霜,有的在看闻人渡。她走到角落里,端了一杯桂花酿,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但液体是温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一点饿。

      闻人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饿了,”他说。

      “没有。”

      “你的虎牙露出来了。”

      殷小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虎牙确实变长了,从嘴唇下面露出两个小小的尖。她舔了一下牙齿,把虎牙缩回去。

      “年会完了带你去喝,”闻人渡说,“监狱那边留了最好的给你。杀人犯,年轻,血甜。”

      殷小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里面有光在动,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

      “你帮我特意留的?”

      “嗯。包月。”

      殷小棠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圈涟漪。

      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百里霜走过来,拉了拉殷小棠的袖子。

      “殷小棠,有人找你。”

      “谁?”

      “忘川阁的阁主。孟芸。她说想看看你展柜里的珠子。”

      殷小棠跟着百里霜走到忘川阁阁主的桌子旁边。孟芸站起来,比殷小棠想象的高,至少一米七五。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花,头发盘得很高,插着一根玉簪子,簪子的末端垂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她的脸很瘦,下巴很尖,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在打量一件艺术品。

      “殷小棠,”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我听孟婆提过你。她说你有一颗陆蘅芜的执念珠。”

      “在展柜里。你想看?”

      “想看。但我今天去不了当铺。改天我去看。”

      孟芸从旗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递给殷小棠。“送你的。忘川阁的藏品复制品——忘川河底的石头雕的。你奶奶说你喜欢石头。”

      殷小棠接过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深蓝色的石头,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石头的中间有一道很细的白色纹路,像闪电。

      “好看,”殷小棠说,“谢谢。”

      “不用谢。你帮了那么多灵魂,忘川阁欠你的不少。”

      孟芸坐下来,端起桂花酿,喝了一口。殷小棠把木盒子放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殷小棠,”孟芸叫住她。

      “嗯?”

      “顾城在看你。”

      殷小棠抬起头,目光穿过礼堂,落在顾城的桌子上。顾城正看着她,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光的黑石子。他看人的时候不会眨眼,像一条蛇。

      殷小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她对视了三秒。然后顾城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殷小棠没有举杯。她转身走了。

      闻人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你了。”

      “我知道。”

      “他在试探你。”

      “看出来了。”

      “年会完了,我送你回去。”

      殷小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事情——不是担心,是另一种东西,更沉的、更暖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着唯一的光源。

      “好,”她说。

      年会快结束的时候,方澜又走到讲台前面。

      “最后一项议程。规矩司新聘任的特别顾问——闻人渡。”

      礼堂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闻人渡。

      闻人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站在方澜旁边。

      “闻人渡在冥界守卫队服役十五年,参与边界巡逻、恶鬼追捕、死亡催收等多项任务。规矩司决定聘任他为特别顾问,负责协助处理涉及人间与冥界边界的复杂案件。”

      方澜把一张黑色的证书递给闻人渡。闻人渡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更慢的、更沉的、像远山的钟声一样的掌声。冥界的人鼓掌都是这样的——不着急,不激动,但每一下都到位。

      殷小棠站在角落里,看着闻人渡。他站在讲台前面,肩章上的渡鸦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整张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找到了她。他看着她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里的桂花酿。她的耳朵很热。

      百里霜站在她旁边,嘴角弯着,没说话。

      沈砚蹲在角落里,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他画的是闻人渡站在讲台前面的样子——制服、肩章、平静的表情、弯了一点的嘴角。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规矩司特别顾问。她在台下看他。他看她。”

      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殷小棠走出礼堂,站在规矩司的台阶上。冥界的天空是灰色的,但今天的灰色里有一层很淡的紫色,像晚霞被稀释了一百倍。

      忘川河的水在远处流,银白色的光在水面上跳动。桂花树的香气从孟婆的亭子方向飘过来,很淡,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封信。

      闻人渡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能回。”

      “顺路。”

      “你回边界,我回当铺。不顺路。”

      闻人渡看着她。“今天顺路。”

      殷小棠没说话。她走下台阶,闻人渡跟在后面。百里霜和沈砚走在更后面,保持了一段距离。

      从规矩司到井口,要走二十分钟。路是石板路,两边是冥府的建筑——石屋、客栈、忘川阁的侧门、归途司的后墙。路边的灯是执念灯,银白色的光在灯盏里燃烧,发出很轻的“噼啪”声。

      殷小棠走在前面,闻人渡走在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闻人渡,”她说。

      “嗯?”

      “你为什么答应做规矩司的特别顾问?”

      “因为方澜需要人。因为边界的事越来越复杂。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做了特别顾问,可以在人间多待一些时间。”

      殷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多待时间干嘛?”

      “看你。”

      她的耳朵又热了。她把脸转过去,看着路边的执念灯。灯盏里的火在跳,银白色的,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不是说‘有话直说,别拐弯’吗?”

      “我说的是对别人。不是对我。”

      闻人渡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很久没笑了、然后想起来自己可以笑的感觉。

      走到井口的时候,殷小棠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闻人渡。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二十三厘米。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闻人渡,”她说。

      “嗯?”

      “你今天穿的制服好看。”

      闻人渡的耳朵红了。“你穿礼服也好看。”

      “我说的是制服。你说的是衣服。”

      “都是好看的。”

      殷小棠看着他。月光从井口的方向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有刚才笑的时候留下的弧度。

      她的心跳很快。

      “闻人渡,”她说。

      “嗯?”

      “你低一下头。”

      他低下头。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脸颊。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然后飞走了。

      殷小棠转身下了井。她的耳朵红得像被烫过。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闻人渡站在井口旁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耳朵也红了。

      百里霜和沈砚从后面走过来。百里霜看了闻人渡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下了井。沈砚跟在后面,走到井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闻人渡。

      “她亲你了,”沈砚说。

      “我知道。”

      “你脸红了。”

      “小孩懂什么。”

      沈砚看了看周围神秘兮兮的开口。

      “嗯,”他说,“我不懂,你懂就行。”

      他下了井。

      回到当铺的时候,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把脸埋在手心里。她的脸很烫。她的嘴唇很烫。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百里霜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柜台上。“你亲他了?”

      殷小棠没抬头。“嗯。”

      “亲哪了?”

      “脸。”

      “就脸?”

      “就脸。”

      百里霜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你打算什么时候亲嘴?”

      殷小棠抬起头,瞪了她一眼。“百里霜!”

      “干嘛?我问的是时间规划。你是吸血鬼,活了一百多年,谈个恋爱这么墨迹。”

      “我没谈恋爱。”

      “你亲他了。”

      “那是——那是感谢他帮我留血。”

      百里霜看着她,嘴角弯着。“你感谢人的方式是亲脸?你怎么不亲我?怎么没见你亲别人?”

      殷小棠把脸又埋进手心里。

      门被推开了。闻人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冥府的渡文。

      “监狱的。杀人犯,二十四岁,刚才走得着急忘了给你。”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今晚喝。别拖到明天。”

      殷小棠拿起瓶子,抠开蜡封,仰头喝了一口。血是凉的——冥府的监狱在地下,常年恒温四度。但入口的瞬间,凉意被甜味盖过了。那种甜像铁锈和焦糖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瞳孔从深棕色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跳了一下。她的虎牙变长了,但她没有咬瓶子。

      她喝完了整瓶,把空瓶子放在柜台上。她的嘴唇上有一点血迹,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闻人渡看着她的舌头,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的耳朵红了。

      “好喝吗?”他问。

      “好喝。”

      “明天还有。留了一周的。”

      殷小棠把瓶子放进展柜里,和宋眠的兔子放在一起。兔子的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在灯光下很清晰。

      “闻人渡,”她说。

      “嗯?”

      “你今天说的‘在人间多待一些时间’——是真的吗?”

      “真的。”

      “多待多久?”

      “看情况。边界稳定的话,每天都可以来。”

      殷小棠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里面有光在动,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

      “那你明天来不来?”

      “来。”

      “几点?”

      “你想几点?”

      “晚上。当铺开门的时候。”

      “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殷小棠。”

      “嗯?”

      “想让你知道,你亲我的时候——我心跳很快。”

      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脸烫得像被火烧过。

      “闻人渡你这个人——太烦了”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百里霜在旁边笑出了声。

      凌晨两点。当铺的门被撞开了。每次有人撞门殷小棠都会很烦躁。

      铃铛剧烈地响了几声,然后从门框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一个女人跌了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睡衣。她的脸上有血,是别人的。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两个黑点。

      “救命——有人在商场里——他在吃人——”

      殷小棠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的虎牙已经变长了——是战斗准备。瞳孔从深棕色变成了金色。她的翅膀在背后展开了,黑色的膜翼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

      “哪个商场?”

      “城东。万泰广场。他抓了好多人——在负一楼的超市里——”

      百里霜从楼梯上冲下来,爪子已经伸出来了。她的瞳孔变成了竖瞳,绿色的光从眼睛里射出来。沈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素描本。

      “沈砚留下,”殷小棠说,“太危险了。”

      “我能帮忙。我的眼睛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殷小棠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秒。“行。但待在后面。不要靠近。”

      三个人飞出当铺。殷小棠飞在最前面,翅膀在夜风中发出“呼——呼——”的声音。百里霜在地上跑,速度不比她慢,快得像一阵风。沈砚坐在百里霜的背上——百里霜说“上来,别拖后腿”。沈砚抱着她的脖子,素描本夹在腋下,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万泰广场在城东,六层楼,晚上关门了。但负一楼的超市有后门,24小时进货通道。恶鬼从那里进去的。

      殷小棠落在广场的屋顶上,收起翅膀,从消防通道往下走。百里霜从进货通道冲进去,沈砚跟在她后面。

      负一楼的超市很大,货架很高,灯是灭的,只有应急灯在亮,绿色的光把整个超市照得像一个水族馆。空气里有血的味道——很浓,很甜,但不是恶人血的那种甜,是更原始的、像屠宰场的那种甜。

      殷小棠的虎牙痒得厉害。她的瞳孔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在哪?”百里霜的声音从货架的另一边传过来。

      “冷冻区。冷库那边。”

      殷小棠走过去。冷库的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白雾在地面上翻滚。冷库里站着一个人,它的身体还是人形,但脸不是人的脸。它的嘴裂到了耳朵根,牙齿密密麻麻的,像鲨鱼的牙。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盏红灯。它的手变成了爪子,不是百里霜的那种爪子,是更长的、更弯的、像镰刀一样的爪子。它的身上穿着保安的制服,深蓝色的,胸口有“万泰广场”的字样。

      它抓了三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超市的围裙,应该是店员。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可能是加班的经理。一个老太太,穿着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三个人都被它用爪子按在地上,不能动,但还活着。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恶鬼在进食。不是吃身体,是吃灵魂。它的嘴对着那个女孩的嘴,银白色的光从女孩的嘴里被吸出来,像一根发光的丝线,流进恶鬼的嘴里。女孩的身体在抽搐,眼睛在翻白。

      殷小棠没有犹豫。她的翅膀展开,身体像一支箭射向恶鬼。她的拳头砸在它的脸上——拳头陷进了它的嘴里,被牙齿卡住了。她的手上被划了几道口子,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但她没有缩手。她的意念像一把刀,刺进恶鬼的意识里。

      恶鬼的意识是一团混乱的、腐烂的东西。没有思想,只有本能。饿。吃。长大。

      百里霜从侧面冲过来,她的爪子划向恶鬼的手臂。爪子切进了肉里,黑色的血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她没有退。第二爪,第三爪。恶鬼的手臂被她切断了,断臂落在地上,还在动,手指在抽搐。

      恶鬼松开了那个女孩。它转过身,红色的眼睛盯着百里霜。它的嘴合上了,牙齿在嘴里磨着,发出“咯咯”的声音。

      沈砚蹲在货架后面,素描本摊开,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在画恶鬼的样子——保安制服、裂到耳朵根的嘴、红色的眼睛、镰刀一样的爪子。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银白色的光从瞳孔里透出来。

      他看到了恶鬼的弱点——它的后颈,有一块皮肤颜色比别处深,像被烧过的痕迹。那是它被附身之前,保安的胎记。恶鬼的核不在身体里,在那块胎记下面。

      “后颈!”沈砚喊道,“胎记下面!”

      殷小棠飞到恶鬼的背后,她的拳头砸在恶鬼的后颈上,砸了三次。第一次,皮开了。第二次,肉翻了。第三次,骨头碎了。银白色的光从伤口里喷出来,是恶鬼的核在碎。

      恶鬼的身体开始变形。它的嘴从耳朵根缩回来了,牙齿从密密麻麻变成正常人的数量,眼睛从红色变成黑色,爪子从长变短。它站在那里,像一个人从噩梦里醒过来。然后它倒了。

      脸朝下,砸在地板上,扬起一片灰尘。保安的身体还在呼吸,但他的灵魂已经被恶鬼吞噬了大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什么都看不到。

      殷小棠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意念探入他的意识。他的意识像一间被洗劫过的房间——家具倒了,窗户碎了,墙上有很多洞。但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盏灯在亮,很暗,但还在亮。

      “他还活着,”殷小棠说,“但灵魂缺了一大块。需要冥界的人来收。”

      百里霜拿出手机,给白无常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白无常,城东万泰广场负一楼。恶鬼附身人,已经处理了。被附身的人还活着,但灵魂受损。需要归途司的人来收。”

      “收到。二十分钟到。”

      殷小棠站起来,看着那三个被挟持的人。女孩已经晕过去了,中年男人在发抖,老太太抱着芹菜在哭。他们看到了太多——恶鬼的嘴、恶鬼的眼睛、殷小棠的翅膀、百里霜的爪子。这些记忆不能留在他们的脑子里。

      殷小棠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的意念像一块橡皮,轻轻擦过女孩的记忆——擦掉了恶鬼的脸、擦掉了银白色的光、擦掉了殷小棠的翅膀和百里霜的爪子。女孩的记忆里只剩下“超市进了小偷,保安去追,我晕倒了”。

      中年男人。老太太。一个一个来。每个人的记忆都被擦掉了不该有的部分。他们醒来的时候,只会记得自己晕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殷小棠消除记忆的样子。他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画了一笔。他画的是殷小棠蹲在地上、手放在老人额头上的样子——翅膀收在身后,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她消除记忆的时候,很温柔。”

      白无常到了。他依然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高帽上写着“万事如意”。黑无常跟在后面,穿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手里拿着锁链。

      “恶鬼呢?”白无常问。

      “死了。核碎了。保安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受损。”

      白无常蹲下来,看着保安的脸。“归途司会处理。他的灵魂需要时间恢复。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黑无常把牵引套在保安的脖子上,银白色的光从锁链上流进保安的身体,他的瞳孔慢慢有了焦点。

      “能走了,”黑无常说。

      白无常和黑无常带着保安走了。保安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一个人刚学会走路,每一步都很小心。但他的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殷小棠站在超市的中央,看着那三个被消除记忆的人。女孩醒了,坐在地上,摸着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看着空荡荡的超市,一脸茫然。老太太抱着芹菜,慢慢地站起来,看了看手里的芹菜,自言自语“这芹菜挺新鲜的”。

      他们不会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殷小棠把翅膀收起来,虎牙缩回去,瞳孔恢复了深棕色。她的手上有几道口子,是恶鬼的牙齿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痂。吸血鬼的自愈能力正在工作,伤口边缘在慢慢愈合。

      “走吧,”她说,“回当铺。”

      回到当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把手上的伤口给百里霜看。百里霜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给她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殷小棠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疼,是凉。

      “你下次别用手打它的嘴,”百里霜说,“它的牙齿有细菌。”

      “冥界的细菌?”

      “人间的细菌。它附身的那个人,可能很久没刷牙了。”

      殷小棠笑了一声。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圈涟漪。

      门被推开了。闻人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在滴水。

      “你怎么来了?”殷小棠问。

      “白无常说你们遇到了恶鬼。我过来看看。”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系口。里面是一块石头——灰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渡文的纹路。“边界的界碑碎片。放展柜里。”

      殷小棠把石头拿出来,对着灯光看。渡文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光。“这是哪块界碑的?”

      “北区第七块。没有刻名字。空的。”

      “空的界碑用来干嘛?”

      “备用。边界如果需要新的界碑,就用这块。”

      殷小棠把石头放进展柜的最下面一层,和宋眠的兔子放在一起。石头的银白色光和兔子的补丁上的小花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闻人渡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殷小棠的手。她的手被纱布缠着,缠得很整齐,是百里霜缠的。

      “疼吗?”他问。

      “不疼。吸血鬼的自愈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但疼不疼和自愈能力没关系。”

      殷小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里面有光在动。

      “有一点点疼,”她说。

      闻人渡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是凉的,干燥的,但握得很稳。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殷小棠也没有抽回来。

      百里霜在货架那边整理东西,没有看他们。沈砚在楼上画画,没有下来。

      当铺里很安静。只有展柜里的光在黑暗中亮着,银白色的、淡蓝色的、琥珀色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闻人渡,”殷小棠说。

      “嗯?”

      “你亲我一下。”

      闻人渡看着她。他的耳朵红了。“亲哪?”

      “脸。和今天一样。”

      闻人渡低下头,嘴唇在她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殷小棠的耳朵红了。她的心跳很快。

      “好了,”她说,“你可以松手了。”

      闻人渡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手,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

      “再握一会儿,”他说。

      殷小棠没有拒绝。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闻人渡走了。殷小棠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翻着那本顾客合集册。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幅画——不是沈砚画的,是她自己画的。很久以前了,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闻人渡的消息。

      “到边界了。你的手还疼吗?”

      她打字:“不疼了。你的嘴唇疼吗?”

      “不疼。为什么嘴唇会疼?”

      “你亲我了。”

      “亲脸嘴唇不会疼。”

      “那你下次亲嘴试试。”

      发出去之后她的脸烫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伸出手,摸到手机,拉过来。

      “好。下次试试。”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心跳很快。石头下面的草在往上顶。比以前更近,比以前更用力。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顶上来。但她知道——它快到了。

      她站起来,关了灯,上了楼。

      躺在床上,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今天在超市里那个保安的眼睛——空的,什么都看不到。如果没有百里霜和沈砚,那个保安的灵魂会被恶鬼全部吞噬。他会变成一具空壳。身体活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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