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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人收件人与遗忘贩卖机 宋眠收冥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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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铺难得休息一天。
殷小棠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三秒,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又躺了半分钟。半分钟后,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暖还开着,温度刚好,不凉不热。
今天不用去当铺。每周二,半间堂固定休息。百里霜说“人需要休息,鬼不需要,但我们需要”。殷小棠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逻辑,但百里霜说“我也是合伙人,我说了算”,她就不反驳了。
她走进衣帽间,站在那一排排衣服前面。今天不用见客人,不用穿那些丝绒、天鹅绒、蕾丝。她伸手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毛衣,很软,领口松松垮垮的,会露出半边锁骨。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针织阔腿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还是那双绣着蝙蝠的。头发没有编,披散着,卷发垂到腰际,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栗色。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今天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除了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别的都还好。
从地下一层上来,穿过客厅,她看到百里霜已经在厨房里了。百里霜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卫衣,袖子推到了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绳。她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地响,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大。
“你醒了?”百里霜头也不回地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你不是说今天休息,让我来你家做饭吗?”
“我说的是‘你可以来’,不是‘你来’。”
“意思一样。”
殷小棠在岛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百里霜煎鸡蛋。百里霜做饭的动作很利索,翻面、撒盐、关火,一气呵成。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切了几片面包,倒了两杯牛奶,端到岛台上。
“沈砚呢?”殷小棠问。
“在楼上。他说要画你家的客厅。”
“他什么时候来的?”
“和你一起。你睡觉的时候他就在了。他画了你卧室门口的那盏灯,画了一个小时。”
殷小棠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没有味道,但面包是热的,外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口感很好。“他怎么不叫我?”
“他说你在睡觉,不能叫。叫了会咬人。”
殷小棠笑了一声。她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百里霜热过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素描本。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
“你家的客厅光线真好,”他说,“那个窗户的方向是朝南的,早上阳光会照在沙发上。沙发的颜色在阳光下不是灰色的,是银灰色的。很好看。”
“你画了沙发?”
“画了。还画了你卧室门口的那盏灯。那盏灯的形状像一个月亮。”
殷小棠家的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能坐七八个人。茶几是黑色的玻璃的,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几个遥控器。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在欧洲的一个拍卖会上买的。
一幅很小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海边。壁炉是假的,但壁炉架上放着几排书和几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百里霜的合照、她和奶奶的合照、还有一张她和闻人渡的——那张是沈砚画的素描,她偷偷放在那里的。
百里霜端着煎蛋和面包坐到沙发上,把脚翘在茶几上。“你家什么都好,就是太大了。一个人住不觉得空吗?”
“习惯了。”
“你奶奶当年买这栋房子的时候,是不是打算全家一起住的?”
“可能是。后来没人住。就我一个。”
百里霜没说话。她咬了一口煎蛋,嚼了两下。“下午黑白无常要来。他们说冥界今天没事,想来你家看看。”
“他们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白无常问的。他说‘闻人渡说的’。”
殷小棠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闻人渡也知道我家地址?”
“他来过。你一百岁生日那天,他送礼物来的。”
“我知道。他进过我家?”
“他说没进卧室。奶奶说不能进女孩子的卧室。”
殷小棠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下午几点?”
“两点。白无常说要来吃午饭。”
“两点是午饭?”
“他说冥界没有午饭这个概念。随时饿了随时吃。”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殷小棠去开门。白无常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高帽换了一顶新的,写着“心想事成”,字迹是孟婆的。黑无常跟在后面,穿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他们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色的西裤和低跟皮鞋。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排银色的耳钉。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方澜?”殷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休息日。冥界今天不开会。”方澜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她今天没有穿白衬衫和西裤,换了呢子大衣,看起来没那么像一把刀了,更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刀。
“进来吧。”
几个人走进客厅。白无常在沙发上坐下来,羽绒服的下摆堆在膝盖上。黑无常站在他旁边,没有坐。方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得很直,像在开会。
百里霜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茶几上。茶是铁观音,新到的。她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白无常端起来喝了一口,表情舒展。“好喝。比规矩司的茶好喝。”
方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品味。
“方澜,你休息日一般干嘛?”殷小棠坐在沙发上,把脚缩起来,整个人蜷在沙发角里。奶白色的羊绒毛衣在阳光下很软,她的头发披散着,卷发垂在肩膀上。
方澜想了想。“看卷宗。整理档案。写报告。”
“……这算休息?”
“对我来说算。”
白无常在旁边插了一句:“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工作。没有休息日。今天是孟婆说‘你该出去走走’,她才跟来的。”
方澜看了白无常一眼,白无常闭嘴了。
沈砚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他在画方澜——画她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样子,背脊挺直,手指搭在茶杯上,表情严肃。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规矩司方澜,休息日也在看卷宗。”
黑无常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殷小棠家的花园不大,但种了很多花——玫瑰、茉莉、还有一棵桂花树。桂花树是奶奶种的,很小,才一人高,但今年开了花,金黄色的,香气很淡。
“这棵桂花树,”黑无常开口了,“是孟婆给你的?”
“我奶奶种的。种子是从冥界带回来的。”
黑无常点了点头。“冥界的桂花树,在人间也能活。说明你家的土好。”
殷小棠笑了一声。“可能是。”
门铃又响了。殷小棠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兔子抱着个月饼——是那家老字号糕饼铺的。
“闻人渡?”殷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休息日。边界没事。陆衡在守。”闻人渡走进来,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孟婆让我带的花生糖。不加桂花的。”
殷小棠关上门,转身看着他。他站在玄关,正在脱大衣。大衣下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堆叠在脖子上,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在那里像一柄立在墙角的剑。
“你穿毛衣好看,”殷小棠说。说完她就后悔了。她的耳朵热了。
闻人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穿毛衣也好看。”
殷小棠转身走回客厅,假装没听到。她的耳朵是红的,但头发披散着,盖住了。
闻人渡跟在后面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白无常、黑无常、方澜、百里霜,地毯上坐着沈砚。客厅一下子满了。他在殷小棠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殷小棠的身体微微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下。她坐直了,把身体扳回来。
“闻人渡,”方澜开口了,“边界最近怎么样?”
“稳定。‘噬’没有出现。界碑的裂缝在慢慢愈合。”
“顾家那边呢?”
闻人渡的表情变了一下。“顾城最近在冥界活动频繁。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去过归途司。”
方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归途司?”
“嗯。上周。他去找归途司的老头,问了一些关于‘死亡延迟’的事。”
殷小棠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顾城。顾衍的叔叔。顾家现在的掌事人。
“死亡延迟是什么?”她问。
方澜看着她。“死亡延迟是指一个人的死亡被推迟了。不是长生不老,是原本应该死的人没有死,多活了一段时间。这种情况在冥界需要归途司批准。没有批准的死亡延迟,属于‘违规滞留’。归途司会派人去收。”
“谁负责收?”
方澜看了闻人渡一眼。“归途司借调冥界守卫。闻人渡经常被借调。”
殷小棠也看了闻人渡一眼。闻人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收过多少人?”殷小棠问。
“不多。十几个。”
“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闻人渡想了想。“有的哭,有的笑。有一个老人,活了九十八岁,延迟了十年。他走的时候说‘够了’。有一个小孩,延迟了三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不想死’。我告诉他‘你不会死,你只是去另一个地方’。”
殷小棠家的客厅里安静了。只有壁炉架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殷小棠看着闻人渡。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里面有光在动,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
“闻人渡,”她说。
“嗯?”
“你会难过吗?”
“会。但难过完了,还要继续。”
下午四点,孟婆来了。
她不是从门进来的。是凭空出现在客厅里的——先是一团白色的雾气,雾气散开,她就站在茶几旁边了。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袍,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木头的,雕着花,边角磨得很光滑。
“小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我给你带了汤。新配方。花生糖味的,加了桂花。”
殷小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孟婆的身体是温热的,有草药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孟婆奶奶,你怎么来的?”
“给你带好吃的,冥界到你家有一条近路,穿过忘川河底的一条隧道,出来就是你家花园。”孟婆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青瓷碗,碗里装着琥珀色的汤,桂花的甜香从碗里飘出来,混着花生糖的味道。
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喝吗?”
“你又不喝。你喝的是‘意’,不是味道。”
“我可以尝一口‘意’。”
“尝吧。尝完了告诉我好不好喝。”
白无常端起碗,喝了一小口。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好喝”或“难喝”的变化,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的变化。
“怎么样?”孟婆问。
“像——小时候过年。外婆做的花生糖。灶台是热的,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外婆说‘别急,凉了才能吃’。”
孟婆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这锅汤里放了我外婆的记忆。她活了九十多岁,熬了一辈子的糖。”
殷小棠接过碗,也喝了一口。她的舌头尝不到味道,但她能感觉到——汤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温暖的、像被人抱了一下的感觉。她的胃里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杯热茶。
“好喝吗?”孟婆问。
“好喝。”
“你尝不到味道,怎么知道好喝?”
“感觉到的。”
孟婆笑了。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被水泡开了。“你越来越像你奶奶了。你奶奶喝我的汤,也说‘感觉到的’。”
殷小棠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闻人渡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茶杯的样子很好看。
“孟婆奶奶,”殷小棠说,“冥界最近有什么事吗?”
孟婆想了想。“方澜在筹备年会。规矩司的礼堂好久没用过了,积了很厚的灰。白无常和黑无常去打扫了三天,还没扫完。”
“需要帮忙吗?”
“不用。方澜说‘半间堂的人负责来就行,不用负责打扫’。”
殷小棠笑了一声。方澜在旁边喝了一口茶,表情没有变化。
“还有——归途司丢了一台机器。”孟婆的声音低了一些,“不知道被谁偷了。归途司的老头急得胡子都白了。”
方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什么机器?”
“遗忘贩卖机。”
客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孟婆。
“遗忘贩卖机是什么?”殷小棠问。
孟婆把食盒的盖子盖上,靠在椅背上。“归途司有一台机器,专门处理‘遗忘’。不是人间的遗忘,是冥界的遗忘——有些人死了之后,忘不掉生前的事,痛苦,走不了。归途司用那台机器把他们的痛苦记忆抽走,让他们能安心投胎。那台机器叫‘遗忘贩卖机’。
“被谁偷了?”
“不知道。归途司的老头说,偷机器的人很熟悉冥界的路线,避开了所有的守卫。他怀疑是冥界内部的人干的。”
殷小棠看了闻人渡一眼。闻人渡的表情很严肃。
“顾城去过归途司,”闻人渡说,“上周。”
方澜放下茶杯。“顾城这个人,做事不留痕迹。没有证据,规矩司不能动他。”
孟婆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我该回去了。冥界还有事。”她走到殷小棠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掌干燥,温热,有草药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棠,下周的年会,你一定要来。你奶奶想你了。”
“好。”
孟婆消失了。和来时一样——先是一团白色的雾气,雾气散开,她就不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白无常说:“孟婆的汤真好喝。”
黑无常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喝的是‘意’,不是汤。”
“汤也好喝。”
方澜站起来,把大衣穿上。“我走了。回去写报告。”
“休息日还写报告?”百里霜问。
“休息日写报告,工作日就不用加班了。”
方澜走了。白无常和黑无常也跟着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殷小棠、百里霜、沈砚和闻人渡。
殷小棠靠在沙发上,把脚缩起来,整个人蜷在沙发角里。闻人渡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百里霜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沈砚坐在地毯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在画闻人渡。
“闻人渡,”殷小棠说。
“嗯?”
“归途司丢的那台机器——你会查吗?”
“会。方澜会查。规矩司查。”
“如果需要帮忙,叫我。”
闻人渡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是一种很淡的粉色,像刚开的樱花。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是自然的粉色,有一点干。
“好,”他说。
第二天晚上,当铺正常营业。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翻着那本顾客合集册。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闻人渡从边界带回来的,形状是一只渡鸦。
头发编成一条法式辫,从头顶编到发尾,用一根黑色的天鹅绒发带系住。耳钉是一对小小的月光石,乳白色的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百里霜在货架那边整理东西。沈砚在楼上画画。
门被推开了,慢慢地、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开的。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她的脸色很白——像是被吓白的。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是干裂的,像好几天没喝过水。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包裹,包裹是灰色的,用牛皮纸包的,上面贴着一张黑色的快递单。
“你好,”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里是当铺吗?”
“是。进来吧。”
女人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手指在发抖。快递单上的字迹是手写的,用的是银色的墨水,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叫宋眠,”她说,“有人在给我寄东西。”
殷小棠拿起包裹,看了一眼快递单。寄件人地址:“冥界忘川路1号”。收件人:“宋眠”。字迹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你认识这个地址吗?”
“不认识。但我查了。‘忘川路1号’——那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址。”
殷小棠看了百里霜一眼。百里霜走过来,低头看着快递单,瞳孔收缩了一下。
“冥界确实有一个忘川路1号,”百里霜说,“那是冥府的‘归途司’,专门处理‘未按时报到’的灵魂。”
宋眠的脸更白了。“未按时报到?我——我要死了吗?”
殷小棠没有回答。她拆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玩具。一只布偶兔子,左耳朵缝着一块补丁。兔子的眼睛是黑色的扣子,一只缝得歪了,一只缝得正。兔子的身上有一股旧旧的味道,像放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宋眠看到那只兔子,眼泪掉下来了。“这是我的。我五岁的时候丢的。在火车站。我哭了很久,我妈哄我说兔子去旅行了,过几天就回来。它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确定这是你的?”
“确定。左耳朵的补丁是我妈缝的。她用了我裙子上的一块布,粉色的,上面有小花。你看——”她指了指兔子的左耳朵,补丁上确实有细小的花纹,是淡粉色的小花。
殷小棠把兔子放在柜台上。兔子的眼睛在灯光下反着光,歪了的那只扣子像在看她。
“这是你收到的第一个包裹?”
“不是。是第七个。”
宋眠深吸了一口气,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来一点,露出脖子。脖子上没有伤痕,但她的皮肤在颤抖。
“第一天,我在梦里收到一个包裹。梦里的场景很真实——我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灰色的包裹,快递单上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我醒来的时候,包裹就在床头柜上,和梦里一模一样。我以为是室友放的,但她说什么都不知道。包裹里就是这个兔子。”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第二天,我又梦到了包裹。这次是手链,银色的,串着几颗粉色的珠子。我醒来的时候,手链就在枕头旁边。那是我的。我初恋送的,分手的时候我扔进了河里。我亲眼看着它沉下去的。”
“第三天,包裹里是一本书。我小学时候最喜欢的那本童话书,扉页上还有我歪歪扭扭写的名字。那本书我借给同学,同学转学带走了,再也没有还回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一个包裹,每天一件我丢的东西。有的是我记得的,有的是我早就忘了的。但每一件都确凿无疑——是我用过的,是我丢的,是我
不可能再找到的。”
她抬起头,看着殷小棠。
“今天——第七天。我昨晚又梦到了包裹。但这次包裹里不是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我的照片。遗照。”
殷小棠拆开第二个包裹。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确实是宋眠,她穿着白色的衣服,面无表情,像所有遗照里的样子。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银色的,和快递单上的字迹一样:“请于收到本包裹后24小时内签收‘死亡’。寄件人:冥界忘川路1号。”
殷小棠把相框放在柜台上,看着宋眠。
“宋眠,你十二岁的时候,出过什么事?”
宋眠想了想。“我十二岁的时候,外婆去世了。外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眠眠,外婆替你’。我以为她是意识模糊在说瞎话。”
“她不是说瞎话。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你本来应该死在那一年,但你外婆用自己的‘死法’换了你的。她死了,你活了。但死亡不是交易,是借贷。你借了外婆的命,多活了十四年。现在,该还了。”
宋眠的脸变成了灰色。像血液从她的脸上褪去,有人在她身体里关掉了什么开关。
“所以我收到的包裹——是哪发的?”
“归途司,他们负责催收‘逾期死亡’。你的死亡延迟了十四年,没有经过批准。归途司发现了,要收回去。”
宋眠的手在发抖。她拿起那只布偶兔子,抱在怀里。兔子的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在灯光下很清晰。
“老板,”她说,“我能不死吗?”
殷小棠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一种很深的、像河水一样流动的不甘。
“不能。死亡不能取消,只能延迟。你的延迟已经到期了。”
宋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兔子的补丁上。
“我能见一个人吗?最后一面。”
“谁?”
“我外婆。你不是说她在冥界吗。我想见她。”
殷小棠拿起手机,给白无常发了一条消息:“白无常,宋眠的外婆在冥界吗?”
回复来得很快。“在。忘川河边,第三棵桂花树下。她在那等了十四年了。”
殷小棠把手机给宋眠看。宋眠看着那行字,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能等我十四年——我能见她一面吗?”
殷小棠看着刚来不久的闻人渡。闻人渡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闻人渡,”殷小棠说,“今晚归途司谁来收她?”
“我。”
“你能让她见外婆吗?”
闻人渡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规矩司批准。需要方澜签字。”
“方澜会签吗?”
“不知道。可以试试。”
殷小棠拿起手机,给方澜直接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方澜,宋眠的事。她想见外婆最后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可以。但只能见一面。不能说话,不能碰。隔着忘川河看。”
“好。”
殷小棠挂了电话,看着宋眠。“今晚,闻人渡带你去冥界。但要注意你只能站在忘川河的这边,你外婆站在对岸。你们能看到对方。但不能说话,不能过河。”
宋眠点了点头。她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晚上十一点。冥界。
殷小棠走在忘川河的桥上,黑色的大衣下摆在河风中翻飞。领口是立领的,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卷发在风中飘动。
百里霜跟在她后面,穿着军绿色的工装夹克,爪子没伸出来,但瞳孔已经变成了竖瞳,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沈砚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素描本,银白色的光从他的瞳孔里透出来。
闻人渡走在宋眠旁边。宋眠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忘川河边,第三棵桂花树下,站着一个老人。她的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她的手放在树干上,像在摸树皮的纹路。她的脸很模糊,但宋眠看到她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
“外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河对岸的宋眠。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传不过来。忘川河的水声很大,黑色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宋眠站在河边,把兔子举起来,对着河对岸摇了摇。老人的手从树干上抬起来,也在摇。
她们就这样隔着忘川河,一个在人间,一个在冥界,谁都没有说话。河水在中间流,黑色的,银色的。
闻人渡站在宋眠身后,没有说话。殷小棠站在闻人渡旁边,也没有说话。百里霜站在更远的地方,爪子缩回去了,双手插在口袋里。沈砚蹲在地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他画的是忘川河——黑色的水,银色的光,河这边站着一个穿白羽绒服的女孩,河那边站着一个穿灰棉袍的老人。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等了十四年。见了最后一面。没有声音。但什么都说了。”
宋眠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大概有二十分钟。然后她把兔子抱在胸口,转过身,看着闻人渡。
“走吧,”她说。
闻人渡点了点头。他从大衣内侧拿出一张黑色的纸,纸上是渡文写成的“死亡确认书”。宋眠接过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她站在那里,但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泡湿的画。她的身体在慢慢变淡,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透明。
那只布偶兔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兔子的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在月光下很清晰。
宋眠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闻人渡蹲下来,把兔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兔子的眼睛是黑色的扣子,一只缝得歪了,一只缝得正。歪了的那只扣子看着闻人渡,像是在看他。
“她的遗物,”闻人渡把兔子递给殷小棠,“放展柜里。”
殷小棠接过兔子,抱在怀里。兔子的身上还有宋眠的温度——温热的。
“她外婆还在那边,”殷小棠看着河对岸。老人还站在桂花树下,手还放在树干上。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的嘴唇在动。这一次,殷小棠读到了唇语。
“眠眠,外婆等你。”
殷小棠把兔子放进了当铺的展柜里,放在最下面一层,兔子的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在展柜的灯光下很清晰。
她在档案册上写了一页。写的是宋眠的故事。写完之后她把档案册放回旋转书架,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展柜里的光。
凌晨两点。当铺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他的头发很乱,像好几天没洗。他的眼睛是红的——是失眠的那种红。他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指节发白。
“你好,”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这里是当铺吗?”
“是。进来吧。”
他叫林深,二十四岁,程序员。他的女朋友叫苏晚——和之前那个等弟弟的女鬼同名。一个月前出车祸死了。她死的时候,手机被压碎了,SIM卡都烧成了灰。但她的朋友圈还在更新。
林深把手机递给殷小棠。屏幕上是一个朋友圈账号,头像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女生,最近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城市的天际线,日落时分,天空是橘红色的。配文是“今天的日落真好看”。
“这是她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林深说,“我们经常在那里看日落。但你看这张照片的角度——不是从地面拍的。是从空中。那个位置没有楼,没有山,什么都没有。”
殷小棠翻看了之前的动态。每一天一张照片,每一张都是苏晚生前喜欢去的地方。咖啡馆、书店、河边、电影院。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不对——咖啡馆的照片是从天花板拍的,书店的照片是从书架最顶层拍的,河边的照片是从河中央拍的。那些位置,活人站不到。
“她的手机不是碎了。”
“碎了。我亲眼看到的。SIM卡都烧了。但她的账号还在更新。我查了IP地址——没有IP。找不到。后台显示‘发布设备不存在’。”
殷小棠把手机还给林深。“我的意思是这是她的灵魂在发。”
林深的脸变白了。“她的灵魂——还在?”
“在。但不在人间。她在冥界。冥界和人间不是完全隔绝的。有些地方,两个世界的信号是通的。苏晚可能找到了一个信号好的位置,在发朋友圈。”
百里霜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冥界有信号?”
“你忘了?黑白无常每天在冥界发工作汇报。方澜在冥界收邮件。孟婆在冥界刷短视频。”
林深看着手机屏幕,眼泪掉下来了。“她能收到我的评论吗?”
“能。但她看不到活人的评论。她只能看到死人的评论。”
“死人的评论?”
“她的评论区里,那些显示‘内容已删除’的空白——就是死人留的。活人看不到死人的话,系统会自动屏蔽。”
殷小棠闭上眼睛,用意念探入苏晚的朋友圈后台。她看到了评论区里的那些“空白”。每一段空白背后都有一段文字。有的很长,有的很短。有的是一句“我想你了”,有的是一段关于死亡的描述。其中一条是苏晚自己留的。
“林深,我在忘川河边。这里的日落很好看,但没有你。”
殷小棠睁开眼睛,看着林深。“苏晚在冥界。她在忘川河边。她说——‘这里的日落很好看,但没有你’。”
林深哭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能给她发消息吗?”
“能。但你发的消息她看不到。活人和死人的信号不在一个频段。除非——有人帮你转。”
殷小棠拿出手机,给白无常发了一条消息:“白无常,你在冥界吗?”
回复来得很快。“在。怎么了?”
“帮我转一条消息。给一个叫苏晚的女孩。她在忘川河边。”
“发过来。”
殷小棠看着林深。“你说。我帮你转。”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擦了眼泪。“苏晚,我在看日落。今天的日落也很好看。但同样没有你。我等你。不管多久。”
殷小棠把这段话打出来,发给了白无常。
白无常回复:“送到了。她哭了。她说‘让他别等’。”
殷小棠看着林深。林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让他别等”。
“那你等吗?”
林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等。等多久都等。”
他走了。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展柜里的光。兔子的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在灯光下很清晰。
## 插入位置:第八章“林深走后”与“第三天晚上地铁站”之间
林深走了。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展柜里的光。兔子的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在灯光下很清晰。
“百里霜,”她说。
“嗯?”
“你说,林深能等到吗?”
百里霜想了想。“能。苏晚在冥界发朋友圈,他在人间看。等他的身体死了,去冥界,就能见面了。”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等多久都等。”
殷小棠看着那只兔子。兔子的眼睛是黑色的扣子,一只缝得歪了,一只缝得正。歪了的那只扣子看着她,像是在问她什么问题。
门又被推开了。铃铛响了一声,比平时更急,像有人在催。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是肿的——是长期失眠的那种。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东西。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冷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一个人在冰水里泡了很久的抖。
“你好,”她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玻璃,“这里是当铺吗?”
“是。进来吧。”
女人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红色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相框,木头的,边角磨得发白。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大眼睛,笑得很甜。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
“这是我女儿,”女人说,“她叫林小溪。”
殷小棠看着照片里的女孩。“她怎么了?”
“死了。跳楼。三个月前。”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相框的玻璃上。
“她为什么跳楼?”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相框的边缘上摩挲着,指节发白。“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她回家,我打电话问她‘怎么这么晚’,她没说话,挂了电话。第二天早上——我接到电话,说她从公司的天台跳下去了。”
殷小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困惑,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爱,是控制。一种“你是我的,你不应该离开”的控制。
突然她感觉到了什么。“你找过法师?”
“找过。很多个。他们说小溪的灵魂不肯走,在阳台上站着,每天晚上都站在那里。我请了法师做法,想让她去投胎。但法师说——她不肯走,也不肯去投胎。她就在那里。看着我。”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半间堂的当铺什么都能当,我一直没找到今天才发现了。我想让你们帮我——让她复活。或者让她去投胎。或者——让她不要恨我。”
殷小棠闭上眼睛,用意念探入女人的意识。画面涌进来。
一个小女孩,五岁,打碎了一个碗。女人拿着扫把打她,打了很久。小女孩蹲在墙角哭,女人说“不许哭,哭了你爸就不要你了”。小女孩不敢哭了。
七岁,女孩上学了,成绩不好。女人每天检查作业,错一题打一下手心。女孩的手心总是红的。十岁,女人让女孩学做饭。灶台太高,女孩踩着小板凳才能够到。油溅到手上,起了泡,女人说“这点疼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嫁人”。
初中,女孩被老师骂了,回家哭着说不想上学了。女人说“老师骂你是为你好,你以为你是谁”。女孩不哭了。她再也不在家里哭了。
高中,女孩住校了。她打电话回来,女人总是在说“你知不知道学费多贵”“你爸在外面多辛苦”“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对得起谁”。女孩的电话越来越少。
大学,女孩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很少回来。过年回来,女人说她瘦了、说她脸色不好、说她是不是在外面乱搞。女孩不说话。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
工作后,女孩留在了那座城市。女人每天打电话,问她吃饭了没有、穿暖了没有、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不要妈了。女孩接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十分钟变成五分钟,从五分钟变成一分钟。
最后一通电话,女人说“你是不是嫌弃妈了,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妈”。女孩没有说话。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女孩从公司的天台跳了下去。
殷小棠猛地收回意念。她的手指在发抖。
“林小溪不是恨你,”殷小棠说,“她是太累了。你从小就打她、骂她、控制她。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跳楼的那天,最后一通电话是你打的。你说了什么,你自己记得。”
女人的脸变白了。“我只说——你是不是嫌弃妈了,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妈。”
“对。她听了这句话,挂了电话,第二天上了天台。”
女人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会——我真的不知道——”
殷小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负一楼的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很多时候迷失的灵魂、有缘人在适当的时候会出现在那里,负一楼也像是她们的庇护所。
负一楼的角落里,有一团光。银白色的,很淡,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那是林小溪的灵魂。
“她就在负一楼。她一直在那里。三个月了。”
女人猛地转身,看着负一楼的楼梯口。楼梯是暗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小溪——小溪——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负一楼的那团光晃了一下。它没有上来。
殷小棠走下楼,走到那团光面前。林小溪站在那里,半透明的,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轮廓在颤抖,边缘的光在晃动。
“林小溪,”殷小棠说,“你妈妈来了。她想见你。”
林小溪摇了摇头。“我不想见她。”
“她请了很多法师,想让你去投胎。你不肯走。”
“我不想投胎。人间太苦了。我好不容易不用再听她的话了——我不想再回来了。”
殷小棠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一种很深的、像河水一样流动的悲伤。
“那你想去哪?”
“冥界。听说冥界有孟婆的汤,喝了可以忘掉不开心的事。我想去冥界。我想快乐地活一段时间——不,应该是存在。不用听任何人唠叨,不用被打骂,不用被控制。就自己待着。”
殷小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可以。冥界有一个地方,叫‘忘川阁’。那里收留不愿意投胎的灵魂。你可以在那里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等你准备好了,再投胎。”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一下——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水面反射月光。“真的?”
“真的。但你需要签一份契约。你不投胎,冥界就不会给你安排新的生命。你会在忘川阁里待着,可能会很久很久。”
“我不怕久。我怕回去。”
殷小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契约纸,放在地上。纸上用银色的渡文写满了条款。林小溪蹲下来,手指在契约上按了一下——她按过的地方,银色的渡文亮了一下。
契约生效了。
林小溪的身体开始变化。她的轮廓变得更亮了,银白色的光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像一盏被调亮了灯的台灯。她的脸上有了表情——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很重的东西的表情。
“谢谢,”她说。
殷小棠站起来,走上楼。女人还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林小溪签了契约。她不去投胎。她要去冥界的忘川阁。”
女人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忘川阁?”
“冥界的一个地方。灵魂可以在那里休息。不用投胎,不用轮回。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女人的嘴唇在发抖。“我能去看她吗?”
殷小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能。她不想见你。”
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相框抱在怀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负一楼的楼梯口。
“小溪——妈真的错了。”
负一楼没有回应。那团光早已经消失了。
女人走了。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负一楼的方向。百里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
“她走了?”
“走了。”
“林小溪呢?”
“去冥界了。白无常会在那接她。”
殷小棠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可可很烫,但她没感觉。
“百里霜,”她说。
“嗯?”
“那个母亲——她知道自己错了吗?”
百里霜想了想。“知道。但她不会改。她觉得自己是爱女儿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对。”
“爱的方式不对——这句话她女儿听了二十多年。”
百里霜没说话。她把杯子里的可可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殷小棠的肩膀。
“别想了。你帮林小溪找到了想去的地方。这就够了。”
殷小棠点了点头。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走到展柜前面,打开玻璃门。在最中间留了一个空位。
“这个空位留给林小溪。等她到了忘川阁,她会寄一样东西过来。”
百里霜走过来,看着那个空位。“她会寄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一朵花。忘川河边的花,也可能是她喜欢的什么东西。”
殷小棠把玻璃门关上,靠在柜台上。展柜里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淡蓝色的、琥珀色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手机震了一下。白无常的消息。
“林小溪到了。忘川阁。孟婆给她安排了房间,窗户对着忘川河。她说谢谢。”
殷小棠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看着百里霜。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找那台贩卖机。”
第三天晚上。殷小棠在地铁站。
白无常给她发了消息:“归途司丢的那台机器,出现在城东地铁站。有人在用。”
殷小棠站在地铁站的角落里,看着那面墙。墙是白色的,瓷砖贴面,和地铁站里所有的墙都一样。但她的手放在墙上的时候,摸到了一个东西——冷的,金属的,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
她闭上眼睛,用意念去触碰那面墙。墙后面有一个空间,不是物理的空间,是一种更深的、像夹层一样的空间。那台机器在里面。
她用力一推。墙碎了——是意念的碎。一台自动贩卖机从墙里出来了。它和普通的贩卖机一模一样——红色的外壳,透明的玻璃,里面摆满了瓶子。瓶子的标签上写着字——“遗忘(一个人)”“遗忘(一段记忆)”“遗忘(全部)”。
但机器的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每一次遗忘,都会有一个记忆中的‘你’从别人的脑海里消失。”
百里霜站在她旁边,爪子已经伸出来了。“这是归途司丢的那台?”
“是。”
殷小棠蹲下来,看着那行字。渡文。冥界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给方澜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方澜,我找到那台机器了。城东地铁站。”
“我马上到。”
方澜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她的身后跟着两个规矩司的守卫,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长矛。
“这台机器被人动过,”方澜蹲下来,看着机器背面的那行字,“渡文被人改写了。原本的功能是‘抽取痛苦记忆’,现在变成了‘贩卖遗忘’。”
“谁改的?”
“渡文是顾家的手法。应该是顾城。”
殷小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顾城偷了归途司的机器,改写了渡文,放在人间赚钱?”
“对。他在卖‘遗忘’。一瓶五千块。已经卖了上百瓶。”
百里霜的爪子划了一下机器,划开了一道口子。银白色的光从口子里渗出来,像血。“里面还有多少瓶?”
方澜打开机器的玻璃门,数了数。“二十三瓶。每一瓶都是一个记忆。”
她拿出一瓶,拧开盖子,画面涌出来——一个女孩,在哭。她的男朋友站在她面前,说“我们分手吧”。她手里攥着一颗纽扣,从他衬衫上扯下来的。
“这是她最痛苦的记忆,”方澜把瓶盖拧上,“她把它投进了机器,换了一瓶‘遗忘’。她喝了,忘了他。他也忘了她。”
殷小棠看着那些瓶子。二十三瓶。二十三个被遗忘的人。他们走在大街上,看到熟悉的脸,想不起来是谁。他们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这些记忆能还回去吗?”
“能。需要找到每一个买过‘遗忘’的人,把记忆重新注入。但有些人已经喝了很久了,记忆可能已经消散了。”
方澜站起来,看着殷小棠。“顾城的事,规矩司会处理。但这台机器需要带回冥界。归途司的老头要修。”
“修好了之后呢?”
“放回归途司。不会再丢了。”
殷小棠点了点头。方澜让守卫把机器抬走了。地铁站的角落恢复了正常——一面白墙,瓷砖贴面,什么都没有。
殷小棠站在那个角落,站了很久。
“百里霜,”她说。
“嗯?”
“你说顾城为什么要卖‘遗忘’?”
“也许为了钱。也为了——让人忘掉他。”
“什么意思?”
“顾家以前做过很多事。得罪过很多人。顾城想让那些人忘掉顾家的仇。他卖了上百瓶‘遗忘’,买了的人,会忘掉自己最痛苦的一段记忆。那段记忆里,可能就有顾家的名字,这也说不好不是吗。”
殷小棠看着那面墙,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他不会成功的。”
“怎么笃定?”
“因为遗忘不是删除。是隐藏。记忆还在,只是被压住了。总有一天会回来。”
回到当铺,殷小棠把林深和苏晚的故事写进了档案册。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沈砚画画一样认真。写完之后她把档案册放回旋转书架,走到展柜前面,看着那只布偶兔子。
兔子的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在灯光下很清晰。她打开玻璃门,把兔子拿出来,抱在怀里。兔子的身上有宋眠的温度——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抱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闻人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他的手里拿着杯咖啡——百里霜让他带的。他说“路过咖啡店,给你们带了几杯”。他把咖啡放在柜台上,四杯,美式、拿铁、卡布奇诺、热可可。
“你喝哪杯?”殷小棠问。
“热可可。”
“你不是喝咖啡吗?”
“今天想喝可可。”
殷小棠把热可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泡。殷小棠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
闻人渡用手指擦了一下,没擦对位置。殷小棠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抽了一张纸巾,踮起脚尖,帮他擦掉了奶泡。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可可的甜味。
“好了,”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闻人渡的耳朵红了。“谢谢。”
“不用谢。”
百里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了一眼殷小棠和闻人渡之间的距离,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水果放在柜台上,转身又回厨房了。
沈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素描本。他站在展柜前面,看着那只兔子,然后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画的是兔子——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歪了的扣子眼睛。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宋眠的兔子。她去了冥界。外婆在等她。”
画完之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殷小棠。“放档案册里。”
殷小棠把画夹在宋眠的那一页旁边,合上档案册,放回旋转书架。
白无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孟婆让我送的。她说上次的吃完了吗?”
“吃完了。”
“这次多带了两包。”
白无常把纸袋放在柜台上,目光在展柜上停了一下。“又添了新东西?”
“嗯。宋眠的兔子。”
白无常点了点头。“归途司的老头让我跟你说谢谢。那台机器修好了,放回去了。不会再丢了。”
“顾城呢?”
“规矩司在查。方澜说证据够了就会抓。”
白无常喝了一杯茶,走了。黑无常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你的鞋带今天一边紫一边绿。”
“好看吗?”
“好看。”
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把脚翘到桌面上。今天穿的是马丁靴,翘起来比平底鞋有型。她看着展柜里的光——银白色的、淡蓝色的、琥珀色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闻人渡,”她说。
“嗯?”
“年会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晚上七点。冥府规矩司礼堂。”
殷小棠笑了一声。她把脚从桌面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很圆,很大,银白色的,挂在夜空中,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币。
“闻人渡,”她说。
“嗯?”
“你说,苏晚在冥界发的朋友圈,林深能看到吗?”
“能。白无常帮他转。白无常说‘每天帮你转一条,转到你死为止’。”
殷小棠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圈涟漪。
“白无常这个人,”她说,“嘴上不正经,心里什么都记得。”
“嗯。”
“和你一样。”
闻人渡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是一种很淡的银色,像被月光洗过。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
“殷小棠,”他说。
“嗯?”
“下周三,我来接你。”
“好。”
凌晨四点。当铺要关门了。
殷小棠站在门口,看着闻人渡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卷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走回当铺。
百里霜在收拾柜台,把杯子放进厨房。沈砚在楼上睡觉。当铺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展柜前面,看着那只兔子。兔子的左耳朵垂下来,补丁上的小花在灯光下很清晰。她把玻璃门打开,把兔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面朝外,对着当铺的门。
“这样它就能看到进来的客人了,”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关了灯,上了楼。
躺在床上,她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有一条消息。闻人渡发的。
“到边界了。今天的月亮好看。”
她打字:“人间的月亮好看。边界的月亮不好看。”
“嗯。边界的月亮是灰色的。”
“那你别看月亮。看别的。”
“看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看我。”
发出去之后她的耳朵烫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震了一下。她伸出手,摸到手机,拉进被子里。
“好。看你。”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心跳很快。石头下面的草在往上顶。比以前更近,比以前更用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笨蛋闻人渡,”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