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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月前夕 阳光过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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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小棠是被百里霜的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四轮,她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那块发烫的金属,拉到耳边。卧室里黑得像被封在棺材里——三层遮光窗帘、门缝密封条、空调指示灯上的黑色胶带,每一样都在尽职尽责地阻止任何一缕光线入侵。她已经在这里睡了八十年,这套系统从未失手。
“十点了。”百里霜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我已经忍了很久”的焦躁,“方澜让我们中午之前到。现在出门还来得及。”
殷小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十点零三分。她的眼睛被屏幕的蓝光刺得眯了一下,瞳孔迅速收缩,像两只被手电筒照到的猫眼。她活了107年,从来不需要闹钟,因为白天她从来不醒。今天是例外。
“为什么我也要去?”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木头,“规矩司叫的是你。”
“方澜说‘带上半间堂的负责人’。你是负责人。”
殷小棠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表面有细小的颗粒,在黑暗中像一片凝固的沙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方澜这个人……”
“起来。”百里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在楼下等你。十分钟。”
电话挂了。
殷小棠趴在床上,维持了大概三十秒的静止状态。然后她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裙摆卷到了腰上,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腰腹。她的皮肤在黑暗中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冷冽的、几乎透明的白,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吸血鬼的光敏性皮炎不是晒太阳才会发作——是任何紫外线。手机屏幕的蓝光、LED灯的白光、甚至月光中的微量紫外线,积少成多,都会让她的皮肤起红疹。所以她卧室里只有盐灯,那种暗红色的、光谱最柔和的光。
她站起来,赤脚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是定制的——色温1800K,比蜡烛光还暗,勉强能看清衣服的颜色。她站在一排排衣架前面,手指从衣料上滑过去:黑色、白色、灰色、深蓝、酒红、墨绿。今天需要穿什么?去冥界,走井口,路上要经过一段露天的小巷。阳光会落在她身上。她需要把每一寸皮肤都藏起来。
她伸手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面料是美利奴羊毛的,很薄,但织得极密,不透光。领口拉到下巴,袖口有拇指孔,可以把整个手背包住,只露出指尖。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亚麻的,透气——她怕热,羊毛衫已经够热了,裤子必须轻薄。鞋子选了一双黑色的平底芭蕾鞋,软皮的,走路没有声音,鞋底薄到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变化。
然后她走到配饰区。宽檐帽——黑色的,帽檐十厘米,能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墨镜——黑色的,偏光镜片,能挡住99%的紫外线,镜框是哑光磨砂的,不反光。围巾——黑色的羊绒围巾,薄如蝉翼,可以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道墨镜和帽檐之间的缝隙。
她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自己。
从头到脚全是黑色。宽檐帽、墨镜、蒙面围巾、高领毛衣、阔腿裤、平底鞋。整个人像一团被压缩过的阴影,又像一个要去参加自己葬礼的寡妇。
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黑影也歪了歪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透明的润唇膏对着镜子涂了一下,她的嘴唇太干了,因为四天没喝血了。
她把润唇膏放回去,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走吧,”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回了一下。
百里霜的车停在别墅门口。
一辆黑色的牧马人,改装过,底盘升高了五厘米,轮胎是越野胎,胎纹深得像刻上去的河床。百里霜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是殷小棠没睡好,她跟着操心。
殷小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隔着针织衫和车窗的紫外线膜,她还是感觉到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痒,一种更深的、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她把手臂缩进阴影里,整个人往车门的方向缩了缩。
百里霜看了她一眼。“你穿成这样,是要去抢劫银行还是去冥界?”
“我实在没心情开玩笑了。你开车。”
百里霜发动引擎。牧马人的柴油发动机吼了一声,车身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倒车,掉头,驶上山路。
车开到半山腰的时候,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殷小棠的膝盖上。她今天穿了黑色的阔腿裤,面料是亚麻的,不够厚。阳光透过亚麻的缝隙,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挡住了那一片光。
“你还好吗?”百里霜问。
“不好。”
“忍一下。到了冥界就好了。”
殷小棠没说话。她把围巾拉高了一点,遮住了鼻梁。墨镜的镜片上倒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冬青树,一棵一棵,像黑色的棋子。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殷小棠推门下车。她撑开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能遮住两个人。站在阳光下,整个人缩在伞面的阴影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巷口站着一个男人。
闻人渡。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面料是棉麻混纺的,看起来软软的,像洗了很多次的那种旧衣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没有穿风衣,没有戴任何冥府的标志。
他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一个普通的、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在等人。
他看到殷小棠的时候,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了伞。
他比她高二十三厘米,举伞的高度刚好能把她的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他的右肩露在阳光外面,白色T恤的肩部被阳光照得有点透。
“走吧,”他说,“我送你们去井口。”
殷小棠从围巾下面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有把头发全部往后梳,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脸在逆光中有点暗,但眼睛很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你怎么来了?”她问。
“百里霜说的。她说你今天要白天出门,让我来撑伞。”
殷小棠转头看了百里霜一眼。百里霜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我一个人撑不了两把伞。一把给你,一把给我。他是免费的劳动力。”
闻人渡没说话。他走在殷小棠的左边,伞举在她的头顶,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同步。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从巷口到井口,穿过一条小巷,大概走五分钟。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一些枯草,在风中沙沙地响。阳光从墙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斜线。闻人渡的伞把每一道斜线都挡住了。
殷小棠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他的鞋上。白色的板鞋,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他的步伐很大,但为了配合她,每一步都迈得很小,看起来有点别扭。
“你的鞋带系得很好看,”她忽然说。
闻人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沈砚教的。他说鞋带系得好的人,画画不会太差。”
“你会画画?”
“不会。但系鞋带学会了。”
殷小棠笑了一声。笑声被围巾蒙住了,变成闷闷的一声“唔”。闻人渡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井口的时候,殷小棠把围巾从脸上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井口出来的空气是凉的,带着冥界特有的潮湿和淡淡的腐朽味——像很久没有人住的老房子,又像深秋的落叶混着初冬的第一场雪。她深吸了一口,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草。
“好点了吗?”闻人渡问。
“好点了。”
“回来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用回边界?”
“请了半天假。”
殷小棠看着他。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逆光中有点暗,但眼睛很亮。她忽然觉得——他请假不是为了送百里霜去问话。是为了送她。
“走吧,”她说,先下了井。
冥界的空气比平时更冷。
殷小棠走在忘川河的桥上,黑色阔腿裤的裤脚被河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桥下的河水比上周又涨了一点,黑色的水面上泛着银色的光,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箔纸。河对岸的银草平原在微风中起伏,银蓝色的草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色的天空连成一片。
平底芭蕾鞋踩在桥面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宽檐帽被河风吹得微微晃动,她伸手按住帽檐,加快了脚步。
百里霜走在前面,冲锋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她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军靴的鞋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方澜为什么突然要见你?”殷小棠在后面问。
“千面的后续。规矩司要写结案报告,需要当铺这边提供一些细节——谁杀的、怎么杀的、核心碎的时候有没有留下残骸。方澜这个人,什么都按条文来,少一个盖章都不行。”
“你带沈砚的画了吗?”
“带了。他把千面死的时候的那幅画复印了三份,方澜一份,规矩司档案室一份,我们留一份。”
殷小棠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水面倒映着她的影子——一顶黑色的宽檐帽,一副黑色的墨镜,一张被帽檐遮住半张的脸。她忽然想起闻人渡在井口说的那句话——“请了半天假。”
半天。四个小时。他专门从边界赶回来,在阳光下站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给她撑一把伞,送她走五分钟的路。然后等她回来,再撑伞送她回去。
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走路。
百里霜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走太慢了。”
“鞋底太薄。石头硌脚。”
“你穿平底鞋还硌脚?”
“冥界的石头比人间的硬。”
百里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慢了脚步。
规矩司在冥府城的北区,一栋灰色的三层石楼,外墙没有装饰,只有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用银色的渡文写着“规矩司”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长矛。他们的脸是灰色的——不是皮肤的灰色,是冥界生物特有的那种灰,像被时间漂白过的石头。
百里霜报了名字,守卫推开门,让她们进去。
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厅,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卷轴和文件。桌子的后面坐着一个人。
方澜。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尖有银色的领针。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裤线笔直,像用尺子量过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排银色的耳钉——五个,从耳垂到耳廓,等距排列。
她的五官很硬——高颧骨,方下巴,浓眉,嘴唇紧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你看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气。
她抬起头,目光在殷小棠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目光从帽檐扫到墨镜,从墨镜扫到围巾,从围巾扫到高领毛衣——然后收回去。
“坐,”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的音量都一样,像在念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殷小棠和百里霜在长桌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很硬,靠背是直的,坐上去必须挺直腰板。
方澜从桌上拿起一份卷轴,展开,看了一眼。“千面,编号鬼-叁-零壹柒。死于城东工厂,时间——你们记录了吗?”
“记录了,”百里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核心碎裂。残骸已消散,无遗留。”
方澜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沈砚的画上停了一下——千面死的时候的样子,黑色的粉末,圆形的空洞,三双脚印。
“画得不错,”她说。然后把画折好,收进卷轴里。“比冥府的画师画得好。下次规矩司需要现场记录,可以找他。规矩司付钱。”
百里霜看了殷小棠一眼。殷小棠说:“沈砚的收费标准是——五百冥币一幅。”
方澜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以。规矩司的预算够。”
她又在卷轴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放在一边。她抬起头,看着殷小棠。
“千面的事,结束了。但边界的事,还没结束。‘噬’最近在频繁活动,界碑被破坏的速度在加快。你奶奶——”她停顿了一下,“九幽月让你小心。别以为打了一个就安全了。”
“我奶奶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她最近在忙。边界的事让她分不开身。她让我转告你——血月之夜,待在当铺里,不要出门。”
殷小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血月之夜?”
“今晚。”方澜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每百年一次。冥界与人间的边界会变得极不稳定。恶鬼的力量会暴涨,吸血鬼的能力也会暴涨——但嗜血欲望也会暴涨。”
她看着殷小棠的眼睛。
“你上次血月之夜是七岁,被关在地窖里。这一次——你已经107岁了。你的能力比那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血月对你的影响也会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殷小棠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快,像一台坏掉的节拍器。
方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冥府的天空是灰色的,但今天那层灰色里多了一种颜色——很淡的红色,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抹了一层稀释过的血。
“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方澜说,“它会变成红色。那时候,你体内的嗜血欲望会达到平时的十倍。你需要控制住自己。如果你失控——”
她转过身,看着殷小棠。
“规矩司会介入。”
殷小棠毫不在乎的挑挑眉。
规矩司的厅里安静了。只有窗外冥府的风声,和远处忘川河流淌的声音。
百里霜站起来,挡在殷小棠和方澜之间。“她不会失控。”
方澜看着她。“你保证?”
“我保证。”
方澜的目光在百里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好。那就这样。你们可以走了。”
从规矩司出来,殷小棠走在忘川河的桥上,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平底芭蕾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哒哒”声,像雨点落在水面上。百里霜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殷小棠忽然停下来。她扶着桥栏杆,低头看着河水。黑色的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百里霜,”她说。
“嗯?”
“今晚血月。”
“我知道。”
“如果我失控——”
“你不会失控。”
“万一呢?”
百里霜走到她旁边,也扶着栏杆,看着河水。“那我就把你打晕。打晕了就不饿了。”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你打不过我。”
“那就让闻人渡打。他打得过你。”
殷小棠没说话。她站直了身体,把围巾重新蒙好,继续往前走。
井口在冥府的北门外。她们走到的时候,闻人渡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井沿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着,脚踩在石板上。手里拿着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在喝。白色的板鞋在灰色的地面上很显眼,蝴蝶结的左右两片一样长。
看到她们出来,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百里霜说,“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一杯咖啡的时间。”
殷小棠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是红的——一种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的红,像一朵花在温水里慢慢绽开。她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干——他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冥界的风很干,吹久了嘴唇会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润唇膏,递给他。
“擦一下。嘴唇裂了。”
闻人渡低头看着那支润唇膏。黑色的管身,没有标签,看起来很贵。他接过去,拧开盖子,涂了一下。动作很笨,涂到了嘴唇外面。
“多了,”殷小棠说,“擦掉一点。”
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嘴唇边缘,把那块多出来的润唇膏抹掉了。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在阳光下反光。
“好了吗?”他问。
“好了。”
他把润唇膏还给她。殷小棠接过来,放回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干燥的,像冬天的风。她的心跳又快了。
闻人渡撑开伞,举在她头顶。阳光从井口的方向照过来,在她的脚边画出一圈圆形的阴影。她站在阴影里,把围巾拉好,把墨镜扶正,把帽檐压低。
“走吧,”他说。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殷小棠走在闻人渡的左边,百里霜走在后面。巷子很窄,闻人渡的伞几乎碰到了两边的墙。他的影子落在殷小棠身上,把她的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走到巷口的时候,殷小棠忽然停下来。
“闻人渡,”她说。
“嗯?”
“你刚才等的时候,在想什么?”
闻人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在想边界的事。”
“骗人。”
他看着她。她蒙着围巾,只露出一道墨镜和帽檐之间的缝隙。那道缝隙里,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瞳孔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是反射的阳光。
“在想你的嘴唇会不会也干,”他说。
殷小棠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为什么想这个?”
“因为你涂润唇膏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嘴唇也是干的。”
殷小棠把围巾拉高了一点,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墨镜。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她的耳朵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红的。
百里霜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当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殷小棠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后面,把围巾从脸上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当铺里的空气是暖的,有陈年木头和茶叶的味道,还有一点桂花的甜香——孟婆上次让白无常带来的花生糖,她没吃完,放在柜台上,糖纸没包好,香气漏出来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把宽檐帽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把墨镜摘下来,放在帽子旁边。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她的头发被帽子压了一天,贴在头皮上,没有平时那么蓬松。她用手指把头发拨了拨,卷发慢慢弹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百里霜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她面前。面是清汤面,白水煮的,没有肉没有菜没有油,就是面条和汤。碗边放了一双筷子。
“吃,”百里霜说。
“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不是血,是面。你的胃需要东西垫着,不然晚上血月的时候会更难受。”
殷小棠看着那碗面。面条在汤里浮浮沉沉,像水草。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没有味道。她的舌头尝不到味道。忘川水的后遗症——她对所有食物的味觉都失灵了,只有血能尝出甜味。但她还是嚼了两下,咽下去了。面条滑过喉咙的感觉是温热的,不是味道,是温度。
她又吃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放下。
“吃不下了。”
百里霜看了她一眼,没有逼她。她把碗收了,放进厨房。
闻人渡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浅灰色外套的口袋里。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殷小棠——从她摘帽子,到她拨头发,到她吃面,到她放下筷子。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人在算一道很难的题。
“闻人渡,”殷小棠说,“你什么时候回边界?”
“晚上。血月之前要回去。”
“几点?”
“六点。月亮六点四十升起来。”
殷小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二十。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慢的,随意的,没有规律的。
“那你现在干嘛?”
“待命。在这里待命。”
殷小棠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假装在整理东西。她把青瓷罐子从第二层拿到第三层,又拿回来放回原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整理货架,她的手在动,但脑子不在。脑子在想闻人渡说的那句话——“在想你的嘴唇会不会也干。”
她的嘴唇不干。她涂了润唇膏。但他的嘴唇干。他涂了她的润唇膏。现在他的嘴唇上还有她的润唇膏的味道——但那是她的润唇膏。她用过的。他用了。
她的耳朵又红了。
她把青瓷罐子放回去,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脚翘到桌面上。今天穿的是平底鞋,翘起来不好看,但她不在乎了。
下午四点,当铺的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白无常,不是黑无常,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这种敲法是试探性的,轻的,犹豫的,像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
殷小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闻人渡靠在门口的墙上,姿势没变,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是准备。
百里霜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擦碗的布。
沈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素描本。
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去开,”殷小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女鬼。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号服很大,挂在身上,像一只被吹鼓的气球。她的脚没有着地——悬浮在离地面大概两厘米的位置,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袜子上有红色的爱心图案。
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披散在肩膀上,刘海剪得很整齐,但有一缕翘起来了,像是睡觉压的。她的脸很白——鬼魂特有的那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病号服的下摆,手指很细,指甲是粉色的——她活着的时候指甲就是那个颜色。
“你好,”殷小棠说,声音很软,很温柔,像在跟一只受惊的小猫说话。
女鬼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棕色的,瞳孔没有聚焦,像一个人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是灰色的,没有血色。
“这里是当铺吗?”她问。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是的。半间堂当铺。只开午夜。只接待有缘人。”
女鬼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的动。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病号服的下摆被绞出了一个褶皱。
“我……我想当一样东西,”她说,“但我不知道……不知道该当什么。”
殷小棠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进来吧。坐下说。”
女鬼飘进来。她的脚没有着地,但她的身体在移动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干树叶。她飘到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坐,是悬浮在椅子上面两厘米的位置,身体微微下沉,像坐在一层看不见的垫子上。
百里霜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柜台上。水杯是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女鬼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去碰。
“你叫什么名字?”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苏晚,”女鬼说,“苏州的苏,晚上的晚。”
“你多大了?”
“死的时候二十二岁。”
“怎么死的?”
苏晚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水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杯壁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接触的地方冒出一缕很淡的白雾。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记得了。”
殷小棠看了百里霜一眼。百里霜微微摇头——她闻不到异常。这个女鬼身上没有恶鬼的气息,没有执念的腐臭味,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雨后泥土一样的味道。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殷小棠问。
“不记得。我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好久好久。但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也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我在等他。”
她抬起头,看着殷小棠。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水面反射月光的那种亮。
“我每天都在当铺门口经过。走了很久很久。今天——我看到了门。以前看不到的。今天看到了。”
殷小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以前看不到当铺的门?”
“看不到。这里是一堵墙。今天——门出现了。所以我想,可能我该进来了。”
殷小棠和百里霜对视了一眼。半间堂的门只对有缘人开放。这个女鬼今天能看到了,说明她的缘分到了——她的执念该解了。
“苏晚,”殷小棠说,“你想当什么?”
苏晚想了想。她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掏了很久。口袋很大,她的手在里面翻来翻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她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照片。很小的照片,两寸,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切痕,是老式的那种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很短,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嘴角微微弯着,是一种“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这是谁?”殷小棠问。
“不知道。但我在等他。”
殷小棠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很工整:“苏晚,等我回来。1999年3月。”
1999年。二十多年前。这张照片在苏晚的口袋里放了二十多年。
“你想当这张照片?”殷小棠问。
“不是当照片。是想知道——他回来了没有。如果他回来了,我就走。如果他没有回来——我就继续等。”
当铺里安静了。
闻人渡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是一种“我见过这个人”的表情。
“1999年,”他说,“那一年边界有一次大的松动。很多灵魂从冥界逃到人间。冥府派了很多鬼差去收,人手不够,从阳间征调了一批志愿者。”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人——我见过。他是志愿者。1999年,他在边界守了三个月。后来——”他把照片放下,“后来他没有回来。不是死了,是——他的身体在人间,灵魂被留在了边界。他变成了边界的一部分,和界碑融为一体了。”
苏晚看着闻人渡。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病号服的下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他还活着吗?”她问。
“他的身体还活着。在医院里,植物人。他的灵魂——在边界。”
“他能回来吗?”
闻人渡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边界的灵魂出不来了。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等他。边界的界碑上,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他的名字刻在北区第三块界碑上。那块界碑的基座上,有一行字——是灵魂自己写上去的。”
他看着苏晚的眼睛。
“写的是‘苏晚’。”
鬼魂没有眼泪。所以苏晚的轮廓在颤抖,边缘的光在晃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了的倒影。
“他在等我,”她说,“他也在等我。”
殷小棠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圆脸对着苏晚的圆脸,大眼睛对着大眼睛。
“苏晚,”她说,“你等了二十多年。他也等了二十多年。你们等的是同一件事。”
苏晚看着她。“我想去看他。”
“看不了。你的灵魂在人间,他的灵魂在边界。你们见不到。”
苏晚的嘴唇在发抖。“那怎么办?”
殷小棠站起来,看着闻人渡。“能让她听一下吗?听一下他的声音。”
闻人渡想了想。“边界的声音可以传过来。需要一块界碑的碎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灰色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有渡文的纹路。是上次在边界捡的界碑碎片,一直没扔。
他把石头放在柜台上,手指按在渡文上,闭上眼睛。
当铺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像有人把调光器拧到了最低档。墙上的水墨画里,钓鱼的老翁睁开了眼睛,看着柜台的方向。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各色的光,像一群被惊醒的萤火虫。
石头亮了。银白色的光从渡文的纹路里渗出来,在石头的表面流动,像水在石头上爬。然后——有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苏晚。1999年3月,我说等我回来。我回不去了。但我知道你在等。每天晚上,我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这个方向。北偏西十五度。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在等我。”
声音停了。石头的光暗了。当铺的灯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苏晚坐在椅子上,身体不再颤抖了。她的轮廓在灯光下变得很稳,很亮,像一盏被调亮了灯的台灯。
“他记得我,”她说,“他记得我的方向。”
殷小棠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手是凉的,像冬天握着一块被风吹凉的玉。
“苏晚,”她说,“你还想等吗?”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释然,不是放弃,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的笑。
“不等了,”她说,“我去找他。他去不了人间,我来不了边界。但冥界在中间。我去冥界等他。他总会来的。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我等他。”
她站起来,飘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们。”
然后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像一缕烟散进了天空。没有痕迹,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柜台上那张照片。
殷小棠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苏晚,等我回来。1999年3月。”她把照片放在抽屉里,和孟婆的桂花糕纸袋、千面的银戒指放在一起。
“她会等到他的,”闻人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边界的界碑上,那个名字还在。他还在等。”
殷小棠把抽屉关上,转身看着闻人渡。她的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但她的眼神很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闻人渡,”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回不来了——你会让我等吗?”
百里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擦碗的布。沈砚坐在楼梯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悬在纸上。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闻人渡看着她。
“不会,”他说,“我会回来。”
“万一回不来呢?”
“那就让你去找我。你不是有时空戒指吗。穿越时空,来边界找我。”
殷小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种“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那种认真。
“好,”她说。
下午六点,闻人渡要走了。
他站在当铺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看了一眼天边——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从橙色过渡到紫色,在西方留下一道很细的、像刀割一样的红线。
“月亮快升起来了,”他说,“六点四十。你记住——血月的时候,不要看月亮。看了会更渴。”
“我知道,”殷小棠说。
“还有——不要一个人待着。让百里霜陪着你。沈砚也行。”
“嗯,我知道了。”
“还有——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咬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个银色的哨子——和之前给她的一样,但这个是新的,没有裂纹。“咬哨子。哨子会发出高频声波,能暂时压制嗜血欲望。冥府守卫用的。”
殷小棠拿起哨子,放在掌心里。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微凉,渡文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你怎么办?”她问。
“我有剑。剑也能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殷小棠。”
“嗯?”
“等我回来。”
“好。”
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殷小棠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哨子。她的手指在哨子的表面上摸了一下,渡文的纹路在指尖下像细小的波浪。
百里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加了棉花糖的那种,是她自己喝的。她看了一眼殷小棠手里的哨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给了你一个哨子。”
“嗯。”
“上次给的那个呢?”
“在家里。枕头下面。”
百里霜没说话。她端着热可可上了楼。
沈砚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素描本。他走到柜台前面,把素描本翻开,放在桌面上。纸上画的是苏晚——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白色的棉袜,红色的爱心图案,长长的黑发,翘起来的那一缕刘海。她的眼睛在画里是闭着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梦。
“她走的时候是这个表情,”沈砚说,“笑着的。”
殷小棠看着那幅画。“画得好。”
“送给你。”
沈砚把那页撕下来,递给殷小棠。殷小棠把画折好,放进抽屉里,和苏晚的照片放在一起。
六点四十。
月亮从东边的天际线升起来了。
红色的。很淡的红,像一层薄纱蒙在月亮上。但那种红色在慢慢地变深——从淡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朱红,从朱红变成血红。
殷小棠站在当铺的窗边,没有看月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她的虎牙已经变长了,从嘴唇下面露出来,尖尖的,在灯光下反光。她的瞳孔从深棕色变成了金色,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琥珀色,一种炽烈的、像熔化的金子一样的金色。
她的喉咙在烧。
胃里升起来、像火烧一样的饥饿感。她咽了一下口水,口水是甜的——是她的身体在分泌一种特殊的唾液,为了消化血而准备的。但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个银色的哨子,含在嘴里。金属的凉意在舌尖上扩散开,压住了一点灼热。
百里霜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短款皮夹克,拉链拉到头,里面是深灰色的紧身T恤。下身是黑色的战术裤,裤脚收进马丁靴里。她的手指上戴着银色的指套,在灯光下反光。她的瞳孔变成了竖瞳,绿色的光从眼睛里射出来,像两盏被打开的灯。
“你还好吗?”她问。
“不好。”
百里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是烫的——吸血鬼的体温比人类低,平时摸起来是凉的。但现在是烫的,像发烧。
“你发烧了。”
“血月的关系。身体在加速代谢。”
百里霜把手收回去,转身去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敷在殷小棠的额头上。毛巾是凉的,殷小棠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沈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素描本。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阴阳眼在血月之夜会自动开启,银白色的光从他的瞳孔里透出来,像两盏小灯。他看了一眼殷小棠,然后在素描本上画了一笔。
“你在画什么?”殷小棠问。
“画你。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
“……你画一个快要失控的吸血鬼,说好看?”
“因为好看。金色的眼睛,尖尖的虎牙,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像一个生了病的、但还是很凶的小动物。”
百里霜在旁边笑了一声。
殷小棠没笑。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敲着——快的,重复的,像一台坏掉的节拍器。
七点。血月升到了半空中。
红色更深了。是血红。像有人把一整桶血泼在了月亮上,血从月亮的边缘往下滴,滴在夜空中,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背靠着柜台,双腿伸直。她不想坐着,但站着腿会抖,坐着抖得没那么厉害。她嘴里含着哨子,手里握着吊坠,蓝色的石头在红色的月光下变成了紫色,金色的裂纹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百里霜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同一张柜台。她的爪子伸出来了,银色的指套在月光下反着红色的光。她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沈砚坐在楼梯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他在看。他的阴阳眼在血月之夜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空气中的冥气像雾一样流动,从井口的方向涌进来,弥漫在整个当铺里。那些冥气是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在货架之间缠绕、盘旋。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的。铃铛响了一声——比平时更响,像有人在用力。
闻人渡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战斗服,是冥府守卫的作战制服。面料是防腐蚀的,领口和袖口有银色的渡文,在红色的月光下像一条一条流动的河。
腰间别着那把“渡河”剑,大腿外侧绑着一把短刀。脚踝的位置有两道银色的条纹。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梳,用发胶固定了,露出整张脸。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在看到殷小棠的瞬间亮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殷小棠从地上坐直了身体。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边界那边暂时稳定了。陆衡在守。我回来看看你。”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目光从她的金色瞳孔移到她的虎牙,从虎牙移到她额头上湿毛巾,从湿毛巾移到她手里握着的吊坠。
“状态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但还能控制。”
他伸出手,把她额头上的湿毛巾拿下来,翻了一面,重新敷上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额头,凉的——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半人半鬼,但比她现在烫的额头凉多了。她舒服得眯了一下眼睛。
“你的手好凉,”她说。
“半人半鬼。体温低。”
“我知道。但以前没觉得这么凉。”
“以前你没发烧。”
殷小棠没说话。她看着他的脸——在红色的月光下,他的皮肤不是白色的,是一种很淡的粉色,像被血月的颜色染了一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大,倒映着她的脸——金色的眼睛,尖尖的虎牙,额头上搭着湿毛巾。
“闻人渡,”她说。
“嗯?”
“你离我太近了。”
“我知道。”
“你不怕我咬你?”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咬过的人都是坏人。我不是坏人。”
“你也不一定是好人。”
“半人半鬼。中间的那种。你不咬中间的那种。”
殷小棠盯着他的脖子。喉结的位置,皮肤下面有血管在跳。她能闻到他的血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恶人血的那种甜。是一种更干净的、更淡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味道。她的喉咙又烧起来了。
“你在看我的脖子,”闻人渡说。
“没有。”
“你的眼睛在看。”
殷小棠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和上周的位置一样。“你的血是什么味道?”她问。
“不知道。没尝过。”
“我想知道。”
“等你状态好了再说。”
殷小棠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看着他。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耳朵红了,”她说。
“风吹的。”
“当铺里没有风。”
“空调。”
“没有开空调。”
闻人渡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倒了一杯水,喝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百里霜在旁边,把脸转过去,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在笑,但没出声。
血月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月亮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挂在夜空中,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暗红色。当铺的窗户没有拉窗帘,红色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柜台上,照在木雕猫的身上。猫眯着眼睛,在红色的月光下看起来像在笑。
殷小棠躺在地板上,头枕着百里霜的腿,嘴里咬着哨子。她的身体在发抖——她在克制自己的嗜血欲望。每呼吸一次,喉咙里的灼热就加重一分。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虎牙从嘴唇下面露出来,尖尖的,在红色的月光下反着光。
闻人渡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柜台,剑横在膝盖上。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在剑格上轻轻地摩挲。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看门外的红色月光。他在计算时间。血月最高峰会持续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月亮会开始变淡,殷小棠的状态会慢慢恢复。
“闻人渡,”殷小棠的声音从哨子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的。
“嗯?”
“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转移一下注意力。”
闻人渡想了想。“1999年,边界第一次大规模松动的时候。我那时候刚当上守卫,什么都不懂。边界线上出现了一条裂缝,我和陆衡两个人去堵。陆衡用身体挡在裂缝前面,我用剑钉裂缝的边缘。钉了半个小时,裂缝合上了。
陆衡的背上被冥气腐蚀了一大片,皮都翻出来了。他一声没吭。”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问他,‘你不疼吗’。他说‘疼。但叫出来也不会不疼’。”
殷小棠从哨子后面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陆衡这个人,”她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对。”
“嗯。”
“他上次来当铺,把井沿修了。修得很好。”
“他修东西的手艺是跟他爸爸学的。他爸爸是冥界的石匠,专门修界碑的。”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他爸爸呢?”
“死了。被‘噬’杀的。很多年前了。陆衡当守卫,就是为了守边界——不让‘噬’再杀更多的人。”
当铺里安静了。红色的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殷小棠的脸上。她的金色瞳孔在月光中闪了一下。
“闻人渡,”她说。
“嗯?”
“你当守卫,是为了什么?”
闻人渡想了想。“为了——让该在人间的人在人间,该在冥界的人在冥界。不让恶鬼乱跑,不让活人枉死。听起来很官方,但就是这样。”
他看着她。
“还有——为了让你有血喝。监狱里的恶徒,他们的血甜。我帮你留着。”
殷小棠从哨子后面笑了。这次笑声不是闷闷的,是真实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那种笑。虎牙露在外面,但笑容不是危险的,是甜的。
“你帮我留着,”她重复了一遍。
“嗯。包月。打折。”
殷小棠笑得更厉害了。她的身体不抖了——因为笑的时候,饿被忘了。
百里霜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的手在殷小棠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好了,别笑了。省点力气。”
十点。血月开始变淡了。
红色从月亮的边缘开始褪去,像有人用一块布在擦一面沾了血的镜子。月亮从血红变成朱红,从朱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淡红。
殷小棠的瞳孔从金色慢慢变回深棕色。虎牙从尖变回小,缩回了嘴唇下面。她的身体不抖了,喉咙里的灼热在消退,像火被水浇灭,只留下一片温热的余烬。
她从地上坐起来,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哨子上有牙印——她咬了很久,银色的表面留下了浅浅的齿痕。
“过去了?”百里霜问。
“过去了。”
闻人渡站起来,把剑收回腰间。他走到窗边,看着月亮。月亮还剩最后一点红色,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果核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红。
“血月还没完全过去,”他说,“但最危险的时候过了。”
他转身看着殷小棠。她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额头上搭着的湿毛巾已经干了,掉在肩膀上。她的嘴唇有点干,但眼睛不红了,瞳孔恢复了深棕色。
“你看起来好多了,”他说。
“好多了。谢谢你的哨子。”
“不用谢。留着吧。下次血月还能用。”
“下次血月是一百年后。”
“那就一百年后用。”
殷小棠把哨子攥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还带着她嘴里的温度,温热的。
闻人渡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殷小棠。”
“嗯?”
“明天早上,边界有日出。灰色的。你想看吗?”
殷小棠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里面有光在动,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
“想,”她说。
“那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红色的月光彻底褪去了,月亮恢复了银白色,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木雕猫的身上。猫眯着眼睛,像是在笑。
百里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睡了。累了一天。”
“晚安,”殷小棠说。
百里霜上了楼。沈砚也从楼梯上站起来,合上素描本。“我也去睡了。明天早上你要去看日出?”
“嗯。”
“那我帮你看着当铺。你们去吧。”
“谢谢。”
沈砚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当铺里只剩下殷小棠一个人。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把脚翘到桌面上。她把吊坠从衣领里拿出来,蓝色的石头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恢复了蓝色,金色的裂纹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她拿出手机,给闻人渡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几点?”
回复来得很快。“六点。边界天亮得早。”
“在哪里等?”
“井口。”
“好。”
她看着屏幕,想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撑伞。送井口。等我们。哨子。还有——回来看我。”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她没有撤回。
回复等了大概一分钟。
“不用谢。应该的。”
就六个字。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站起来,关了灯,上了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当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木雕猫的身上。猫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笑。
“晚安,”她轻声说。
然后她上了楼。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这是当铺的三楼,床是单人床,被子是棉的,枕头上没有鹅绒的味道。但她睡不着。不是因为血月,是因为明天。明天早上六点,井口。灰色的日出。和他一起。
她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还有六个多小时。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闻人渡站在井口的样子——浅灰色的薄外套,白色的板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凉了的咖啡,等着她。
她的心跳快了。
石头下面的草在往上顶。比以前更近,比以前更用力。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顶上来。但她知道——它快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闻人渡,”她轻声说。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