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画中夜行 画中仙未成 ...
-
殷小棠是被一阵桂花香“吵醒”的。
不是孟婆那种熬了一千年汤的、甜到发腻的桂花香,是一种很淡的、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香气——你知道它在,但抓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鹅绒的,面料是埃及长绒棉,六百根的密度,滑得像水。
她的别墅在城北的半山腰,整栋房子有三层,地下一层是她的卧室——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地板是黑胡桃木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红色的盐灯,光线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十二盏嵌灯,平时是关着的。她盯着黑暗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嵌灯亮了,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光线像凌晨四点半的天色,勉强能看清轮廓。
她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是一件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裙摆到大腿中间,面料薄得能透出皮肤的颜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很明显,肩膀很窄,手臂很细,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又坐了一会儿。
桂花香还在。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热的——地暖常年开着,温度调到二十四度,不管外面是什么季节。
她走到衣帽间,推开门。衣帽间比她卧室还大,三面墙上挂满了衣服,按颜色排列:黑色、白色、灰色、深蓝、酒红、墨绿。鞋子在下面的架子上,几十双,每一双都放在透明的鞋盒里,盒子上贴着标签——品牌、尺码、购买日期。
她今天不想穿黑色,每次穿黑色多了感觉自己的心情都会被影响。
她站在衣帽间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黑色移到白色,从白色移到灰色,从灰色移到——
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外套。
她伸手把它拿下来。外套是Oversized的版型,肩线宽了两寸,袖长盖住了半个手背。里面配一件灰色的高领针织衫,很薄,贴在身上,勾勒出腰线和胸口的弧度。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西裤,面料有垂感,裤脚刚好盖住脚面。鞋子选了一双银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五厘米,鞋面上有一条细细的黑色链条。
她站在穿衣镜前面,歪着头看自己。
酒红色,灰色,银色。肩膀宽了,腰细了,腿长了。头发是散着的,卷发垂到腰际,几缕搭在肩膀上,和酒红色的丝绒撞在一起,像深秋的枫叶落在黑色的河面上。
她的脸今天在酒红色的外套映衬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成熟,不是妩媚,是一种——“别惹我”的气质。百里霜说这叫“生人勿近”,她说这叫“气场”。
她把头发拨到一侧,露出右耳的耳钉。一对黑色的尖晶石,切面很多,在灯光下会闪出深紫色的火彩。很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看到了就会觉得——这个人很贵。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不错,”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回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
她从卧室出来,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经过一间没人住的客房、一间健身房、一间影音室,然后上了楼梯。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一间她的书房。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能坐七八个人,但她从来没有招待过这么多人。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上周看的,讲冥界历史的——不是奶奶给的卷宗,是正规出版物。
作者是一个人类学者,花了几十年研究各地的冥界传说。书里关于忘川的描述和她亲眼看到的不太一样,但有些地方又出奇地准确。
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是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她不在家做饭,也不在家吃东西。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百里霜留下的便当,用保鲜膜包好,贴了标签:“红烧牛肉,1月15日”“番茄鸡蛋,1月15日”“别只喝水,吃饭”。她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百里霜发了一张照片,是当铺门口的街道,路灯亮着,路面是湿的——刚下过雨。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消息:“今晚有雨,带伞。别穿太贵的鞋。”
殷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消息。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的伞架上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架旁边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放着几瓶香水——她不怎么经常用香水,但玄关不能空着,放了几瓶当摆设。她看了一眼那些瓶子,想了想,拿起最左边那瓶,还是在手腕上喷了一下。
是檀香和雪松的味道,很淡,像老图书馆里的木头书架。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她的卷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把头发拨开,撑开伞,走进夜色里。
车在车库里。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是她一百岁生日的时候奶奶送的。她不太开——白天要睡觉,晚上来当铺走路也就二十分钟。但今天下了雨,她不想让高跟鞋踩水,如果直接用飞的话还要打着伞目标太大不说,飞行空中打来的雨滴都够她洗个澡的了。
她上车,发动引擎。V8的发动机在车库里低沉地吼了一声,像一只被吵醒的猛兽。她把座椅加热打开,把手机连上CarPlay,随意放着平时歌单里的歌曲、钢琴曲,旋律像水一样从音响里流出来。
车从车库驶出来,沿着山路往下开。半山腰的别墅区很安静,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银杏树,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像黑色的血管。她开得很慢,三十码,不着急。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发出很有节奏的“咯吱”声。
开过山脚下的红绿灯,进了市区。路两边的建筑从别墅变成了公寓楼,从公寓楼变成了商铺,从商铺变成了老城区的巷子。路灯的光从橘黄色变成了暖白色,路面上积着浅浅的雨水,被车灯照出一片一片的银光。
她把车停在当铺后面的巷子里。巷子很窄,路虎勉强能挤进去,两边的后视镜离墙只有几厘米。她关了引擎,拔了钥匙,拿起伞,推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撑着伞,走过巷子,推开当铺后院的木门。
后院的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被雨水泡得发亮。井口的石板被水泥固定住了——是闻人渡上次来的时候修的,边缘的防滑纹路还在,被雨水填满,变成一条一条银色的线。
她推开当铺的后门,走进去。
百里霜第一个看到她。
百里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毛衣很厚,堆在腰上,袖子推到了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绳——沈砚编的,编了三条,她一条,殷小棠一条,沈砚自己留了一条。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裤脚收进马丁靴里。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了两圈。她的眼睛下面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但比上周浅了很多——打完了“千面”,她终于睡了两天好觉。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殷小棠身上停了三秒。
第一秒看脸。第二秒看衣服。第三秒看鞋。
“你穿高跟鞋来的?”她问。
“嗯。”
“下雨天穿高跟鞋?”
“伞够大。”
百里霜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外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红酒。灰色的高领针织衫贴着她的身体,从肩膀到腰是一条流畅的弧线。
她的头发散着,卷发垂在酒红色的丝绒上,灰色和红色撞在一起,像一幅卡拉瓦乔的画——暗调的背景,人物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皮肤白得发光。
“你今天——不一样,”百里霜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太一样。”
殷小棠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后面。她走到柜台前面,把包放在桌面上——一个很小的黑色链条包,鳄鱼压纹的,里面只装了一部手机、一串钥匙、一支口红。
“沈砚呢?”她问。
“在楼上画画。他说今晚有灵感,不下来吃——也不下来喝茶了。”
“黑白无常呢?我记得白无常前天说要来喝新茶的。”
“还没到。可能堵车了。”
“鬼差也会堵车?”
“冥界也有交通。忘川河上的桥最近在维修,只能单向通行。”
殷小棠笑了一声。她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两条腿交叠起来,高跟鞋的鞋尖朝外,黑色链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坐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喜欢把脚翘到桌面上,或者缩在椅子上蜷成一团。今天她坐得很直,背脊离开椅背,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
百里霜看着她的坐姿,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到底是来开店的,还是来走红毯的?”
“开店的。走红毯不用带伞。”
“那你坐这么端正干嘛?”
殷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愣了一下,然后把背靠在椅背上,腿放下来,脚伸得直直的。高跟鞋的鞋尖抵在柜台下面,黑色链条被桌面的阴影遮住了。
“习惯了,”她说,“穿这套衣服就自动坐端正了。像条件反射。”
“你这套衣服哪里来的?”
“衣帽间里翻出来的。买了两年了,一直没穿。”
“为什么没穿?”
“太红了。”
百里霜看着她。“那你现在是。”
“嗯。现在想穿了。”
百里霜没有追问。她转身去泡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茶罐——青瓷的,盖子上贴着一个标签:“铁观音,新到的。”她打开盖子,把茶叶倒进茶壶里,冲了热水。茶香从壶口飘出来,是兰花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茶杯推到殷小棠面前。
殷小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很烫,她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废话。我挑了好几个小时的茶叶。”
门被敲了三下。“咚咚咚”节奏均匀、每下间隔刚好一秒的敲法,一听就知道是熟人。
百里霜去开门。
白无常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袍,换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塞进羽绒服里。
他的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上有几朵手绘的白色小花——他自己画的,画得歪歪扭扭的,和帽子上的字一个水平。
帽子和上次一样——白色的布面上写着“心想事成”,字迹是孟婆的,端正娟秀。
黑无常跟在后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直接蒸发成白色的水汽——鬼差的体温比活人低,但冥界的制服有自动干燥功能,雨水沾不上。
帽子换了——不是那顶歪歪扭扭的“天下太平”,是一顶黑色的毛线帽,拉下来盖住了耳朵。他的圆眼睛在帽檐下面眨了一下,湿漉漉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这样远处看上去两人和正常人完全没什么区别,顶多时尚了一些。
要是走在路上很有可能被街拍或者是.....要电话号码。
“来了?”百里霜靠在门框上。
“来了,”白无常收起伞,在门口抖了抖水,“路上堵车。”
“刚才听说了。”
“最近忘川河上的桥在修,只能单向通行太麻烦了。我们等了二十分钟。”
百里霜看了殷小棠一眼。殷小棠端着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黑白无常走进来。白无常把伞靠在门后面,和殷小棠的伞并排放着——一把纯黑,一把黑底白花,像两种不同风格的画。他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羽绒服的下摆堆在膝盖上。黑无常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新茶?”白无常看了一眼茶壶。
“铁观音。新到的。”
“好。来一杯。”
百里霜给他倒了一杯。白无常双手捧着茶杯,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从“冥府公务员”变成了“喝到好茶的普通人”。
“好喝,”他说,“比上次的绿茶好。”
“上次的绿茶是超市买的袋泡茶,太一般了。”
“难怪。”白无常又喝了一口,“你们店里的东西越来越好了。”
“赚了钱当然要升级。”
“当铺不赚钱吗?”
“不赚钱。但杂货铺赚钱。”
白无常想了想这个逻辑,没想明白,又喝了一口茶。
“要不是我俩活得够久有殷实的家底,这当铺早关门了。”说完转头冲殷小棠winke了一下。
殷小棠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手指搭在茶杯的边缘。她的指甲今天涂了颜色——很深的酒红色,和西装外套一个色号。
她平时心情好也容易换着涂指甲油,今天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梳妆台上有一瓶,就涂了。出门着急涂得不太好,边缘有点溢出来,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白无常注意到她的指甲。“你今天——不一样,”他说。
“你怎么也这么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他想了想措辞,“像换了一个人。”
“是,衣服换了。”
“不是衣服。是——”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是气场。你今天的气场比平时强。平时你坐在那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今天像——”他又想了想,“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
殷小棠差点把茶喷出来。
“豹子?”
“对。豹子。猫的Pro Max版。”
黑无常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嗽很短,很轻,但白无常听到了。他看了黑无常一眼,黑无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白无常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是抽筋了。”
白无常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放弃了追问。他转头看殷小棠。“你今晚有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逛夜市。上次去城西那个,觉得挺好玩的。今天想去城南那个——听说更大。”
殷小棠看了一眼百里霜。百里霜耸肩。“我没意见。”
“沈砚呢?他应该也会想去吧,别给孩子在咱们这憋坏了。”殷小棠稍稍歪头朝楼上喊了一声,“沈砚!”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砚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素描本,铅笔别在耳朵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灯芯绒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卡其色的工装裤,鞋带换了,今天是左脚紫色、右脚荧光绿。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遮到眉毛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殷小棠身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真帅。”他说。
“有眼光。”殷小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
“你涂了指甲油。酒红色的。和外套一个颜色。但你涂的时候手抖了,小拇指的边缘溢出来了一点。”
殷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拇指的边缘确实有一小块溢出来的指甲油,干透了,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看得也太仔细了,以后这种细节不用提了。”
“哦,画画的,对颜色敏感。”沈砚走过来,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刚在楼上听你们说去夜市?”
“去。黑白无常请客。”
白无常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们请客?”
“因为你们工资最高。冥府公务员,两千年工龄,退休金都攒了好几份了。”
白无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行。我请客。”
城南的夜市在一条河的边上。
河不宽,大概三十米,两岸是石头砌的护坡。夜市沿着河岸摆开,从桥头到桥尾,大概两百米长。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吃的、卖喝的、卖衣服的、卖小玩意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帐篷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一条流动的金色丝带。
雨已经停了。路面上还是湿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碎金。空气里混着烤肉的味道、炒栗子的味道、炸臭豆腐的味道,还有河水的腥味和雨后泥土的潮气。
殷小棠走在最前面。酒红色的丝绒外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深红色,像一杯被灯光照透的红酒。她的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不快不慢,像一首很稳的进行曲。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卷发尾端打着细小的圈。
她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一顶高高的白色帽子。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进锅里。
“美女,来一串?”他问,声音比招呼其他客人的时候高了半个调。
殷小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甜甜的、软软的笑,是一种很淡的、从嘴角开始、到眼角结束的笑。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眯了一下,酒红色的指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不用了,谢谢,”她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但尾音往下沉了一点,像一颗糖被含化了之后咽下去的感觉。
摊主愣了一下,手里的糖葫芦这下真的掉进锅里了。
殷小棠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百里霜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她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你刚才是在撩那个卖糖葫芦的吗?”她追上殷小棠,压低声音问。
“没有。我正常笑的。”
“你正常笑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
“你正常笑是——‘你好,谢谢,再见’。刚才那个笑是——‘我知道我好看,你也知道我好看,但我们都不说,你也别想’。”
殷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笑的时候想不了那么多。”
“你笑的时候不用想。你的脸会自动帮你撩的。”
殷小棠没接话。她加快了脚步,高跟鞋踩在路面上的声音更清脆了。
白无常在后面跟着,高帽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个小女孩指着他说“妈妈你看,白无常”,他妈妈看了一眼说“cosplay的,别指人家”。
白无常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他今天知道了“cosplay”是什么意思,因为上次百里霜给他解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羽绒服,又看了看头顶的“心想事成”,沉默了三秒。
“我看起来真的像cosplay吗?”他问黑无常。
黑无常看了他一眼。“不像。”
白无常松了一口气。
“像真的。”
白无常把那口气又吸回去了。
黑无常嘴角动了一下。
沈砚走在最后面,素描本翻开着,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画的是殷小棠的背影——酒红色的丝绒外套,黑色的直筒西裤,银色的高跟鞋,卷发垂到腰际。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夜市,城南。她今天穿了红色。”
他画完之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们在河边的一个烧烤摊坐下来。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烤串,女人收钱、招呼客人。摊位很小,只有四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但生意很好,几乎每张桌子都坐了人。
白无常坐下来,羽绒服的下摆堆在膝盖上。他看了看菜单——一张过塑的纸,上面写着烤羊肉串、烤鸡翅、烤韭菜、烤茄子、烤馒头片。
“这些东西——好吃吗?”他问。
“好吃,”百里霜说,“你两千年没吃过烧烤?”
“吃过。但不是这种。冥府的烧烤是烤供品。苹果、香蕉、馒头。不放调料。”
“……那叫供品,不叫烧烤。”
“烤过的供品。不就是烧烤吗?”
百里霜没接话。她点了五十串羊肉、二十串鸡翅、十串韭菜、十个烤茄子、十个烤馒头片。摊主看了她一眼,确认了一遍数量,然后开始烤。
殷小棠坐在桌子的最边上,面朝河的方向。她把包放在桌面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河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右耳的黑色尖晶石耳钉。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深紫色的火彩像一滴被凝固的星光。
“你不吃?”百里霜问她。
“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喝了茶。”
“茶不算。”
殷小棠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
百里霜看着她。“你在等谁的消息?”
“没有。”
“你看了三次手机了。”
“在看时间。”
“当铺里有钟。”
殷小棠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烤串上来了。一大盘,堆得冒尖,羊肉的油脂在灯光下反光,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空气中炸开。白无常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好吃”或“难吃”的变化,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的变化。
“怎么了?”黑无常问。
“没什么,”白无常嚼了两下,咽下去,“就是——想起来了。活着的时候,也吃过这个。”
黑无常看着他。“你活着的时候——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嗯。两千年前。我家住在河边,河边也有一个夜市。我和我弟弟去逛,他喜欢吃羊肉串,一次能吃二十串。我吃不了那么多,我吃五串就饱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
“后来我死了。当了鬼差。我弟弟也死了。他的灵魂是我接的。他认出我了。他说‘哥,你帽子上的字写错了’。”
桌面上安静了。
黑无常从盘子里拿了一串羊肉,放在白无常面前。“吃吧。二十串。替你弟弟吃的。”
白无常看着他。黑无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比平时亮。
白无常拿起那串羊肉,咬了一口。
“好,”他说。
殷小棠坐在旁边,手指搭在茶杯的边缘。她的目光从白无常身上移开,落在河面上。河水在路灯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流动的丝绸。河的对面是一片老房子,黑瓦白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想起闻人渡说的一句话——“边界没有星星。看方向是为了不迷路。”
她在想,他今晚在看哪个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号码她认得——闻人渡的。
“在边界。下雨了。你那边呢?”
殷小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甜甜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圈涟漪。
她打字:“雨停了。我们在逛夜市。”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白无常请客。”
回复来得很快:“他工资高。该他多请。”
殷小棠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但百里霜听到了。她侧过头看了殷小棠一眼,看到了她嘴角的弧度,看到了她手指在屏幕上的动作。
“闻人渡?”百里霜问。
殷小棠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嗯。”
“他说什么?”
“说边界下雨了。”
“就这些?”
“就这些。”
百里霜没有追问。她从盘子里拿了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应该回他——‘带伞了吗’。”
殷小棠看了她一眼。“边界没有雨。他说的是冥界的雨。忘了?冥界的雨不用伞——淋不湿。”
“那你回他什么?”
殷小棠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行字:“边界没有伞。你自己看着办。”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别感冒。半人半鬼也会感冒。”
这次回复等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知道了。”
就两个字。但殷小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因为“知道了”后面有一个句号。闻人渡发消息从来不加标点,每次都是一行字直接发过来,空格都没有。今天加了一个句号。
她不知道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注意。
黑无常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串烤馒头片,慢慢地嚼。他的圆眼睛在帽檐下面转了一下,看了看殷小棠,又看了看她屏幕朝下的手机。
“闻人渡?”他问。
殷小棠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耳朵红了。”
殷小棠伸手摸了摸耳朵。耳朵是热的。她把头发拨下来,盖住耳朵。
“哪有,明明是风吹的,”她说。
“没有风。”
“刚过去,你一个鬼能感觉到?”
黑无常没说话。他把烤馒头片吃完了,从盘子里又拿了一串。
百里霜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很轻,殷小棠听到了。她在桌子下面踢了百里霜一脚。百里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脚缩回去了一点。
白无常吃了十五串羊肉,吃不下了。他把竹签放在桌上,排成一排,数了数。“十五串,”他说,“还差五串。”
“下次再吃,”黑无常说,“下次我陪你。二十串。”
白无常看着他。黑无常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笑。很轻,很短。
白无常把竹签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留个纪念,”他说。
百里霜看了他一眼。“竹签也要留?又不是以后不来了。”
“嗯。不一样,下次带二十串来,凑够二十根。”
百里霜没说话。她从盘子里拿了一串羊肉,放在白无常面前。
“这串算我请的。十六串。”
白无常看着那串羊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好,”他说,“十六串。”
沈砚坐在桌子的最边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他在画白无常吃羊肉串的样子——高帽,白色羽绒服,手里的竹签,面前的盘子。他惯例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城南夜市。他吃了十六串。帮他弟弟吃的。”
画完之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白无常。
“给你的。”
白无常接过画,看了一眼。画里的自己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羊肉串,面前的盘子里堆着竹签。高帽上的“心想事成”四个字端端正正——沈砚帮他改了,原来多了一笔的“恭”字没有了,换成了孟婆写的版本。
“画得真好,”白无常说,“比我帽子上的字好看。”
“你帽子上的字是孟婆写的,”沈砚说。
“我知道。所以我说好看。”
白无常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十六根竹签放在一起。
夜市逛到一半的时候,殷小棠在一家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前面停下来。
摊位很小,只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木雕、陶瓷、编织的手链、皮质的钥匙扣。摊主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围裙,正在用刻刀雕一块木头。
殷小棠的目光落在一个木雕上。
是一只猫。很小的猫,大概只有拇指大,蹲在一个圆形的底座上,尾巴卷起来,耳朵竖着,眼睛眯成两条缝。木头的颜色是深棕色的,表面上了一层薄薄的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猫很小,刚好能握住。她的手指在猫的背上摸了一下,木头的纹理很细腻,像丝绸。
“这是什么木头?”她问摊主。
“黑胡桃木,”摊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殷小棠的脸上停了一下,在她酒红色的外套上停了一下,在她手上的猫上停了一下。“你拿的那个是我上周雕的。雕的是我家的猫,它叫煤球。”
“煤球?”
“嗯。黑色的,圆圆的,喜欢蹲在窗台上看鸟。它去年死了。我雕了一个放在摊位上,就当它还在。”
殷小棠把猫放回桌上。“多少钱?”
“五十。”
殷小棠从包里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她付了一百。
“多的算小费,”她说。
摊主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的猫很好看,它值得。”
摊主看着她,嘴角弯起来。“谢谢。你喜欢猫?”
“喜欢。但没养过。我白天睡觉,猫白天也睡觉。两个都睡觉,家里太安静了。”
摊主笑了一声。她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把木雕猫放进去,递给殷小棠。“送你这个布袋。我自己缝的。”
布袋是棉麻的,米白色,上面绣了一朵小花——绣得不太好,花瓣歪了,叶子也不对称。但殷小棠接过来,放在包里。
“谢谢,”她说。
她转身走的时候,摊主在身后喊了一声:“你的耳钉很好看!”
殷小棠回头笑了一下,更自然的、更放松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酒红色的外套在灯光下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百里霜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
“你刚才又撩了一个,”她说。
“我没有。她是个女的,我又不喜欢女的。”
“女的也能撩。”
“我没有撩她。我买了一个木雕。”
“你付了一百。木雕只卖五十。”
“那是小费。”
“你在当铺从来不给小费。”
殷小棠把布袋从包里拿出来,把木雕猫放在掌心里。猫很小,很轻,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她死了猫,”殷小棠说,“她应该被多给一点。”
百里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注意到这些。死了猫、伤心、需要被多给一点——以前你不会想这些、也不在乎。”
殷小棠把木雕猫放回布袋里,塞进包。
“可能吧,”她说。
她没说的是——她注意到这些,是因为上次在冥府,孟婆说“你奶奶膝盖疼”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石头下面的草在往上顶。今天看到那个摊主雕猫的时候,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在那里让她无法忽视。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买了什么?”
“木雕。一只猫。”
“给我看看。”
殷小棠把布袋递给他。沈砚把木雕猫拿出来,放在掌心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素描本,画了一幅。画完之后把画撕下来,递给殷小棠。
“给你。猫的画像。”
殷小棠接过画。画里的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卷起来,耳朵竖着,眼睛眯成两条缝。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几只鸟。猫在看鸟。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看鸟?”
“你刚才说的。摊主说的。”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我画画的时候耳朵也好使。”
殷小棠把画折好,放进包里,和木雕猫放在一起。
夜市快结束的时候,白无常在一家卖糖人的摊位前面停下来。
摊主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勺糖浆,在石板上画糖人。他的手很稳,糖浆从勺子里流出来,在石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细细的线。他画了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兔子、一个孙悟空。
白无常盯着那个孙悟空看了很久。
“能画一个白无常吗?”他问。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的高帽。“你是cosplay的?”
白无常的表情又变了。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被问这个问题。
“不是。我是真的。”
摊主笑了一声。“行,真的白无常。我给你画一个。”
他舀了一勺糖浆,在石板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个高帽子、一张长脸、一根哭丧棒。画完之后用竹签压在上面,用铲子铲起来,递给白无常。
“送你了。不收钱。”
白无常接过糖人,举到眼前。糖人的高帽上写着四个字——摊主用糖浆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见发财”。
白无常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的帽子上写过这个?”他问。
“猜的。白无常的帽子不就是写‘一见生财’吗?我写错了。”
白无常把糖人举高了一点,对着灯光看。糖浆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透明的,像一块被加热过的宝石。“一见发财”四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没写错,”他说,“就是这个。”
他把糖人小心地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塞进口袋里。和那十六根竹签、沈砚的画放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殷小棠走在最后面。她的高跟鞋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她伸手把碎发拨开,手指碰到了耳钉——黑色的尖晶石,凉的,光滑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闻人渡的消息。
“边界雨停了。月亮出来了。你的夜市逛完了吗?”
殷小棠打字:“逛完了。买了木雕猫。白无常买了一个糖人。沈砚画了六幅画。百里霜吃了二十串烤串。黑无常吃了一盘烤馒头片。”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那边有月亮?”
“有。边界的月亮和人间的不一样。是灰色的。像一面旧镜子。”
殷小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银白色的,挂在夜空中,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币。
“人间的月亮是银白色的,”她打字,“很好看。”
“边界的月亮不好看。但今晚特别亮。”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在想一个人。”
殷小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没有去拨。
她打字:“想谁?”
回复等了很久。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才震。
“想回去逛夜市。”
殷小棠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确定是快了多少,但她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喝了血之后心跳加速”的感觉,是一种更软的、更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面轻轻地撞。
她打字:“等你回来。夜市还在的,到时候带你来。”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白无常说下次他还请客。让你来。”
“好。”
就一个字。但这次没有句号。
殷小棠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很淡的、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圈涟漪。涟漪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
但它在那里。
回到当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殷小棠推开后院的木门,走进当铺。她把伞靠在门后面,把包放在柜台上,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凉的,但她走了一晚上的高跟鞋,脚需要放松。
百里霜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白无常把第二杯铁观音喝完了。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其实想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白无常,”她开口了,“你们冥府的人——鬼差、摆渡人、孟婆——吃人间的食物,能尝到味道吗?”
白无常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能。但和你们尝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无常想了想,把茶杯转了一圈。“你们吃东西,是用舌头尝味道。酸甜苦辣咸,五种。我们不一样。我们吃的是‘味’,不是味道的味,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意。”
“意?”百里霜皱眉。
“意。意思的意。我们吃东西,吃的不是食物本身,是食物里的‘意’——做食物的人花了多少心思,吃食物的人怀着什么心情,食物在人间经历了什么。这些东西,比酸甜苦辣咸重要得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吃完的羊肉串竹签——在夜市上留的,用纸巾包好了,一直揣着。他把竹签举到灯下,竹签上还残留着一点烤焦的痕迹。
“这根竹签上的羊肉,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烤的。他烤了二十年了,手艺很好,每一串的调料都一样多,火候都一样准。
但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他老婆感冒了,他一个人看摊,忙不过来。所以这串羊肉里有他的着急、他的累、还有他担心老婆的那点心焦。”
他把竹签放回口袋。
“我吃的时候,吃到了这些。所以我觉得好吃。不是羊肉好吃,是那个人的心——让我觉得好吃。”
百里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吃东西,其实是在吃人的心情?”
“差不多。但也不全是。食物的材料本身也有‘意’——这块羊肉是哪只羊身上的,那只羊活着的时候吃了什么草,在什么样的山坡上跑了多久。这些都会留在肉里。我们吃到的,是这些东西。”
黑无常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白无常看了他一眼。“你呢?你吃东西的时候吃到什么?”
黑无常想了想。“今天那个烤馒头片。馒头是那个女人的婆婆做的,用的是老面,发了十二个小时。她婆婆做馒头的时候在想她儿子——那个卖烧烤的女人的老公。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很久没回家了。”
当铺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画画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所以你们吃东西,其实是在读食物的历史?”
“也可以这么理解,”白无常说,“食物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故事。我们只是——能读到这些故事。”
百里霜看向殷小棠。“你呢?你喝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殷小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不太一样。我喝的是血,血里有记忆、有情绪、有一个人做过的所有事情。白无常吃的是食物的‘意’,我喝的是人的‘魂’。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哪个层次更高?”
“不好说。白无常吃东西,读到的是做食物的人的心情和食物的来历。我喝血,读到的是一个人的全部——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但如果把一个人比作一盘菜——我吃的是主菜,白无常吃的是摆盘。”
白无常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摆盘也很重要。没有摆盘,主菜也不好看。”
“我没说摆盘不重要。我说的是——你吃的是食物外面的东西,我喝的是人里面的东西。”
白无常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看了一眼黑无常。黑无常面无表情地说:“她在说你吃的东西是食物的衣服。”
“……食物的衣服?”白无常皱眉。
“摆盘。装饰。不是食物本身。”
白无常沉默了。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殷小棠。“那你喝血的时候,能喝到食物的味道吗?比如一个人吃了一只烤羊腿,他的血里有烤羊腿的味道吗?”
殷小棠想了想。“有。但很淡。被他的情绪盖住了。如果他很开心地吃了一顿烤羊腿,血里会有烤羊腿的余味。如果他很痛苦地吃了一顿烤羊腿——比如被逼着吃的——血里就只有痛苦,没有羊腿。”
“所以你喝血,其实是在喝一个人的状态和情绪?”
“可以这么理解。所以我不喝正常人的血——他们的血里没有味道。白开水一样。我需要喝有‘味道’的血——恶人的血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这些味道很浓,很甜。”
白无常看着她。“那你喝的时候,会不会被这些情绪影响?”
“会。但我会控制。喝的时候让那些情绪流过去,不留在身体里。就像——”她想了想措辞,“就像你吃羊肉串的时候,知道那个烤串的男人很累、很急、担心老婆。你知道这些,但不会变成他。”
白无常点了点头。“明白了。”
沈砚在素描本上写了一行字:“冥界的人吃‘意’,吸血鬼喝‘魂’。都是读故事,方式不同。”
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那孟婆的汤呢?她熬汤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放‘意’进去?”
白无常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真的笑,像一个人被问到了最喜欢的话题。
“孟婆的汤,是冥界最有‘意’的东西。她熬汤的时候,会把每一锅汤里加一样东西——不是调料,是她自己的记忆。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记忆太多了,每熬一锅汤就放一点进去。所以每个人的忘忧汤味道都不一样。你喝到的,是她记忆里和你最像的那一段。”
沈砚愣了一下。“和我最像的那一段?”
“嗯。举个例子来说就是:她会在汤里放一段和你经历相似的故事。你喝的时候不会记得那个故事,但那个故事的‘意’会进到你的身体里,把你自己的执念化开。就像——”
白无常想了想,“就像用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她的记忆是钥匙,你的执念是锁。钥匙进去了,锁就开了。”
百里霜靠在柜台上。“所以她之前给殷小棠的汤里加了桂花,是因为她的记忆里有桂花?”
“对。她年轻的时候,和九幽月在冥府种了一棵桂花树。那段记忆里有桂花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九幽月蹲在树坑旁边用木勺子挖土的样子。她把那段记忆放进汤里,殷小棠喝的时候——就算没有味觉——也能感觉到。”
百里霜看向殷小棠。殷小棠的手指搭在茶杯上,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的红。
“你喝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百里霜问。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到了——有人在等我。”
白无常把茶杯放下,没有出声。黑无常站在门口,腰里的锁链安静地垂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肩上。
沈砚在素描本上画了一笔。他画的是殷小棠低着头的样子,手指搭在茶杯上,耳朵尖红红的。他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她喝汤的时候,感觉到了有人在等她。”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我也想喝孟婆的汤,”他说,“但不喝忘忧版的。喝桂花版的。”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孟婆的汤没有桂花版。她只加桂花在殷小棠的那份里。”
“为什么?”
“因为殷小棠喜欢桂花。你又不喜欢。”
“我喜欢花生。”
“那她可以给你加花生版。”
“真的?”
白无常想了想。“等你下次有机会去冥府的时候自己问她。她最近在研究新配方——花生糖味的忘忧汤。你可以当她的实验品。”
沈砚推了推眼镜。“好。我去。”
百里霜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白无常听到了。他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笑你们冥府的人,吃东西吃的是‘意’,喝汤喝的是记忆,干活干了几千年不退休,还觉得人间的东西好吃。”
白无常看着她。“你不也是?你是狼人,活了快两百年,吃烧烤的时候不也觉得好吃?”
百里霜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我吃的烧烤是肉。肉的‘意’是它自己。和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的肉是羊身上的肉,羊活着的时候吃了草,草长在山坡上,山坡上的风往东边吹。你吃羊肉的时候,吃到的不是这些?”
百里霜沉默了。
白无常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其实都一样。活人吃东西,吃的是味道。我们吃东西,吃的是故事。狼人吃东西,吃的是——本能。但最后都一样。食物进了肚子,变成了能量、变成了记忆、变成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角的那一点弧度。”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人活着,就是为了多吃几顿好吃的。死了也一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木雕猫的身上。猫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笑。
殷小棠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茶汤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温热的。
“白无常,”她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冥界你们觉得好吃的食物。我们也尝尝你们的‘意’。”
白无常愣了一下。“冥界的食物——你们吃不了。”
“为什么?”
“因为冥界的食物没有‘形’。只有‘意’。你们活人吃东西,需要有‘形’的东西才能消化。冥界的食物吃下去,你们的胃会觉得什么都没吃,但脑子会觉得吃了很多东西。会饿,会饱,但胃是空的。”
“那会怎么样?”
“会饿死。脑子觉得饱了,胃觉得饿了。时间长了,胃会把自己消化掉。”
殷小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那算了。”
白无常笑了一声。“下次我带点供品。供品是人间的食物,放在冥界久了,沾了冥气,但还是有‘形’的。你们能吃。”
“供品不是给死人吃的吗?”
“给死人吃的供品,活人也能吃。吃完了不会死——只会做几天噩梦。”
“……那也算了。”
白无常笑得更厉害了。高帽上的“心想事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孟婆写的字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很好看。
殷小棠从包里掏出木雕猫,放在柜台上。猫蹲在桌面上,眯着眼睛,尾巴卷起来。她把沈砚画的猫的画像放在旁边,画里的猫在看鸟,窗外的树枝上停着几只小小的鸟。
“好看吗?”沈砚站在她旁边。
“好看。”
“你打算把它放在哪里?”
“放在这里。柜台上。让来当铺的人看到。”
“看到一只猫?”
“看到一只猫蹲在柜台上,眯着眼睛。他们会觉得这家当铺很——很奇怪。”
沈砚想了想。“奇怪是对的。正常的当铺不会在午夜开门。”
殷小棠笑了一声。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把脚缩起来,整个人蜷在椅子里。酒红色的丝绒外套在灯光下变成了深红色,像一杯被喝了一半的红酒。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几缕垂下来,搭在丝绒上。
百里霜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到殷小棠蜷在椅子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累了?”
“不累。就是脚疼。”
“穿高跟鞋逛夜市,当然脚疼。”
“好看就行。”
百里霜没接话。她走到柜台前面,把水杯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那只木雕猫。
“你打算把它放在这里?”
“嗯。”
“那我来的时候给它带个小碗。”
“小碗?”
“放水的。猫要喝水。”
“它是木头的。”
“木头的猫也要喝水。你那个木雕猫是黑胡桃木的,黑胡桃木需要保养。不保养会裂。”
殷小棠看了一眼那只猫。“你懂木头?”
“不懂。但我懂保养。狼人的爪子也是需要保养的。不保养会断。”
殷小棠把猫往百里霜的方向推了推。“那你帮它保养。”
百里霜拿起猫,看了看。“行。明天我给它上点核桃油。”
她把猫放回去,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殷小棠。”
“嗯?”
“闻人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边界有事。”
“他发消息给你了?”
“嗯。”
“说了什么?”
殷小棠想了想。“说边界下雨了。说月亮出来了。说——想回来逛夜市。”
百里霜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比平时亮。
“你呢?”百里霜问。
“我什么?”
“你想他回来吗?”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很久才听到回音。
百里霜没有追问。她转身上了楼。
当铺里安静了。只有墙角那台计算器的“滋滋”声,和柜台上木雕猫眯着眼睛打盹的样子。
殷小棠坐在椅子上,把吊坠从衣领里拿出来。蓝色的石头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那道金色的裂纹像一条细细的闪电。她的手指在石头上摸了一下,石头是温热的——和她的体温一样。
她把吊坠塞回衣领里,站起来,关了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当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木雕猫的身上。猫眯着眼睛,像是在笑。
“明天见,”她说。
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殷小棠没有回当铺睡觉。
她开车回了别墅。路虎揽胜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安静地滑行,V8的发动机低沉地哼着,歌单的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钢琴的旋律像水一样漫过车厢。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酒红色的丝绒外套搭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她只穿着那件灰色的高领针织衫。针织衫很薄,贴在身上,空调的温度调到二十二度,刚好不冷不热。
她把车停进车库,从副驾驶拿起外套和包,推门下车。车库的地面是环氧树脂的,灰色的,有细小的银色颗粒在灯光下反光。她的赤脚踩在上面,凉的,但不会特别不舒服——地库也有地暖,温度调到十八度。
她上了楼,走过客厅、餐厅、厨房,下了楼梯,回到地下一层的卧室。
她把外套挂在衣帽间的架子上,把针织衫脱了,换了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裙——和早上那件同款,但更短,裙摆到大腿中间。她把头发散开,用手指梳了一下,卷发从指缝间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枕头是鹅绒的,软的,陷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噗”一声。盐灯在床头柜上亮着,红色的光线在黑暗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闻人渡发的,时间是三点五十八分——她离开当铺之后八分钟。
“边界又下雨了。月亮被云遮住了。你的木雕猫长什么样?”
她打字:“很小。黑胡桃木的。蹲着,眯眼睛,尾巴卷起来。”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那边雨大吗?”
“不大。毛毛雨。淋不湿。”
“那你回去睡觉。别站在雨里。”
“好。”
她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震。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表面有细小的纹理,像沙砾。她的手指在墙面上摸了一下,沙砾的触感在指尖下像细小的波浪。
手机震了。
她翻过身,拿起来看。
“殷小棠。”
“嗯?”
“你今天穿的是酒红色。”
她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今天穿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上次穿酒红色的时候,我多看了你两眼。猜你今天可能也会穿。”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她的耳朵又热了。她把头发拨下来盖住耳朵,但头发是散的,盖不住。
“你多看了两眼?”
“嗯。你穿酒红色好看。”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谢谢什么?谢谢别人说她好看?她是吸血鬼,活了一百零七年,被人夸好看的次数比喝血的次数还多。她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紧张。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一点,是很多。
手机又震了。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嵌灯关着,只有盐灯的红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像落日沉入地平线之前的最后一抹光。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闻人渡站在边界上的样子。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月亮,毛毛雨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拿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她想象不出来。她没见过他发消息时的表情。她只见过他看她的表情——那种“多看了两眼”的表情。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但她记得那个瞬间。那天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他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然后又看了一眼。她当时以为他在看她毛衣上的线头。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线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鹅绒的味道很淡,像冬天晒过的被子。
“睡不着,”她对自己说。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然后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和闻人渡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她看了一遍。
“在边界。下雨了。你那边呢?”
“雨停了。在逛夜市。”
“白无常请客。”
“他工资高。该他请。”
“边界没有伞。你自己看着办。”
“别感冒。半人半鬼也会感冒。”
“知道了。”
“边界雨停了。月亮出来了。你的夜市逛完了吗?”
“逛完了。买了木雕猫。白无常买了一个糖人。沈砚画了六幅画。百里霜吃了二十串烤串。黑无常吃了一盘烤馒头片。”
“你那边有月亮?”
“有。边界的月亮和人间的不一样。是灰色的。像一面旧镜子。”
“人间的月亮是银白色的。很好看。”
“边界的月亮不好看。但今晚特别亮。”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在想一个人。”
“想谁?”
“想回去逛夜市。”
“等你回来。夜市还在。”
“白无常说下次他请客。让你来。”
“好。”
“边界又下雨了。月亮被云遮住了。你的木雕猫长什么样?”
“很小。黑胡桃木的。蹲着,眯眼睛,尾巴卷起来。”
“你那边雨大吗?”
“不大。毛毛雨。淋不湿。”
“那你回去睡觉。别站在雨里。”
“好。”
“殷小棠。”
“嗯?”
“你今天穿的是酒红色。”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上次穿酒红色的时候,我多看了你两眼。你今天可能也会穿。”
“你多看了两眼?”
“嗯。你穿酒红色好看。”
“谢谢。”
“晚安。”
她再次重新把屏幕按灭了。
房间重新暗下来。只有盐灯的红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晃,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在最后一口气里挣扎着亮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三秒钟后,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边界上。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月亮,灰色的地面。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闻人渡从灰色的雾气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在灰色的光中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
“不知道。就来了。”
“边界很冷。”
“我不怕冷。”
“你的嘴唇是紫色的。”
她伸手摸了摸嘴唇。确实是凉的。
他伸出手,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围巾是黑色的,羊毛的,有他的体温——温热的,像冬天握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回去吧,”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了就回来。”
“忙完了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那种目光不是“多看了两眼”的目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着唯一的光源。
“快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灰色的雾气里。风衣的下摆在雾气中飘了一下,消失了。
殷小棠站在边界上,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围巾上有他的味道——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味道,像雪后的空气。
她低头看着围巾。黑色的羊毛,很软,绕了两圈,两端塞进领口里。
她伸手摸了摸围巾。温热的。
然后她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金色的,照在她的枕头上。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围巾,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凉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半。她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但对吸血鬼来说够了。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闻人渡发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她睡着之后两个半小时。
“边界天亮了。灰色的。不好看。你的木雕猫放在当铺了吗?”
她打字:“放在柜台上了。百里霜说要给它上核桃油。”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一夜没睡?”
回复来得很快。他也没睡。
“睡了。刚醒。边界的天亮得早。”
“那你再睡一会儿。”
“不困。想去看日出。”
“边界有日出吗?”
“有。灰色的太阳从灰色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不好看。但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灰色的深浅不一样。有时候深灰,有时候浅灰,有时候银灰。今天早上是银灰的。和你昨晚穿的那件外套一个颜色。”
殷小棠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的耳朵又热了。她伸手摸了摸,烫的。
“你记得我外套的颜色?”
“记得。酒红色和银灰色。你穿酒红色好看,穿银灰色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她的脸也热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趴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什么话?”
“这种话。”
“这是实话。”
她盯着“实话”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她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把被子拉过头顶。
“闻人渡你这个人——”她闷在被子里说了一句。
手机在床上又震了一下。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拉进来。
“怎么了?”
“没怎么。”
“你的耳朵是不是红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你怎么又知道?”
“猜的。”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比喝血的时候还快。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她知道——石头下面的草在往上顶。很慢,很轻,但它在那里。比以前更近,比以前更用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闻人渡你快点回来,”她说。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的线。她的酒红色丝绒外套挂在衣帽间的架子上,在黑暗中安静地垂着。
黑色的尖晶石耳钉放在梳妆台上,切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深紫色的火彩像一滴被凝固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