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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试者 千面踩点, ...

  •   百里霜觉得自己快要掉毛了。

      这不是夸张。她昨晚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着一团灰色的毛发给,量大概是平时的三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把头发从梳子上扯下来,团成一个小球,扔进垃圾桶。小球在桶底弹了一下,安静地躺在几张用过的湿巾旁边,看起来像一只蜷缩的灰色小动物。

      狼人的毛发是尊严的一部分。掉毛意味着状态不好,状态不好意味着——她连续一周没睡够觉。

      罪魁祸首是半间堂的营业时间。

      午夜开门,清晨关门。这个时间对殷小棠来说刚刚好——吸血鬼白天睡觉,晚上精神。但对狼人来说,午夜是狩猎的时间,不是看店的时间。狼人的生物钟是跟着月亮走的:黄昏开始兴奋,午夜达到巅峰,凌晨逐渐平静,天亮彻底放松。

      半间堂的营业时间刚好卡在她的“逐渐平静”时段上,等她忙完店里的事,天都亮了,该睡觉了,但月亮刚落下去,她的身体还处在半兴奋状态,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

      殷小棠注意到了。一百零七年的相处让她对百里霜的状态变化非常敏感——比对自己还敏感。

      百里霜打哈欠的频率从每三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三次,喝咖啡的量从一杯变成三杯,而且开始对客人失去耐心。前天一个鬼魂在店里磨蹭了半小时不肯走,百里霜直接拎着他的后领子扔出了门。那个鬼魂在门口愣了三秒,然后飘走了,以后再也没来过。

      “我们需要招人。”殷小棠在柜台上摊开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招夜班店员。

      百里霜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眼睛下面两团青灰色。“你终于想通了。”

      “我一直想通。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

      “你把告示贴出去,有缘人自然能看到。”百里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这句话我说了一百遍了”的疲惫。

      殷小棠看了她一眼,把纸折起来,走到门口,贴在小黑板上。她用白色粉笔在纸上又描了一遍,让字更显眼一些,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行了吗?”百里霜在屋里问。

      “行了。”

      殷小棠回到柜台后面,把脚翘到桌面上。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阔腿裤,配一件奶白色的短袖针织衫,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

      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麻花辫,搭在肩膀上,发尾用一根黑色的丝带系住。耳钉换了——不是那对黑曜石的,是一对小小的银色十字架,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百里霜说她今天的穿搭像“要去喝下午茶的富家小姐”,她说这叫“当铺老板娘的基本修养”。

      告示贴出去之后,连续两天没有人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人来。

      第四天,百里霜站在门口,看着小黑板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会不会是粉笔颜色不对?”她问。

      “粉笔颜色和招人有什么关系?”

      “白色不显眼。换红色的试试。”

      殷小棠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色粉笔,把四个字重新描了一遍。红色在黑色背景上确实更跳,但“招夜班店员”四个字看起来像用血写的——虽然对她来说用血写东西确实很方便,但这根只是普通的粉笔。

      第五天,有人来了。

      凌晨十二点半,半间堂的门被敲了三下。

      客人通常会直接推门,铃铛会响。这种“咚咚咚”、节奏均匀、每下间隔刚好一秒的敲法,更像是有备而来。

      殷小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百里霜在货架旁边整理东西,听到敲门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大概二十三四岁,瘦高个,目测一米七八左右,肩膀不宽但背脊挺得很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不厚,但反光很重,让人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是真的没梳——左边翘着一撮,右边塌下去,后脑勺大概也是同样的状况,只是他看不到。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的毛边都翻出来了,但衣服很干净。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金属小挂件——一只卡通章鱼,八条腿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其中一条腿上的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

      脚上是一双帆布鞋,鞋带是两种颜色——左脚红色,右脚蓝色。鞋面上沾着几点颜料,靛蓝、钛白、一点镉红,像是有人拿着画笔在上面点了几滴。

      他站在门口,微微弯腰,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店里看。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移到柜台方向,和殷小棠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伸手又敲了三下。

      “请进。”殷小棠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

      年轻人推门进来。铃铛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当铺里格外清脆。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目光先在当铺里转了一圈——从货架到柜台,从墙上的水墨画到角落里的计算器,从天花板上的裂缝到地板上的木头纹路。

      那种目光不是客人打量店铺的目光,是一种更专注的、更慢的、像在观察一个静物的目光。

      “请问,”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说完话还没来得及润嗓子的沙哑,“这里是不是在招人?”

      殷小棠和百里霜对视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殷小棠问。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小黑板。“招人的告示。小黑板上写的。”

      “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门口。”他指了指,“你们当铺门口,小黑板,红色粉笔写的四个字。”

      殷小棠看了百里霜一眼。百里霜微微摇头——她十分钟前刚在门口站过,小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殷小棠自己两小时前开门的时候也看过,那块小黑板虽然前几天贴出去过告示,但百里霜有次觉得招人看不到边际时烦躁的擦掉了。

      自从那天起就一直是空白的,上面只有粉笔留下的淡淡的白印子,是之前写“今日休息”时没擦干净的。

      “进来吧,”殷小棠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柜台前面的位置,“先聊聊。”

      年轻人走进来,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包的底部磨得发白,边角有几处缝线开了,露出里面的灰色内衬。他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很随意——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脚尖朝外,左红右蓝的鞋带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殷小棠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颜料——像是长年累月渗进指缝和指甲缝里的,靛蓝、赭石、钛白,像一幅微缩的抽象画。

      “我叫沈砚,”他说,“今年二十四,美院毕业的,画画。白天睡觉晚上工作,时间刚好合适。之前在画室做夜班看护,但画室上个月关门了。”

      “画室为什么关门?”

      “老板不干了。他说晚上来画画的人越来越少,租不抵支。”沈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但他关门之前把画室里的东西都送人了。我拿了这块——”

      他从双肩包的侧面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块石头。

      巴掌大小,灰白色,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孔洞。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但殷小棠注意到,石头的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泽——不是反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被月光泡了很久。

      “这是什么石头?”她问。

      “不知道。老板说是一个客人落下的,放了两年没人来取,就送给我了。我觉得它好看,就留着压画纸。”

      殷小棠没有伸手去碰那块石头。她看了一眼百里霜,百里霜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闻不出什么异常。

      “你为什么想上夜班?”百里霜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问了一句。

      沈砚想了想。“白天太吵了。阳光太亮,人太多,声音太杂。晚上安静,适合画画。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当铺里又扫了一圈,“晚上的东西,比白天好看。”

      殷小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东西好看?”

      “颜色,”沈砚说,“晚上的颜色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所有东西都被太阳照成一个样,晚上就不一样了。路灯是橘红色的,但那种橘红和白天的不一样——白天的橘红是暖的,晚上的橘红是冷的,像冰块里面包了一团火。

      月光不是白色的,是银蓝色的,照在什么东西上,什么东西就变成银蓝色的。阴影也不是黑色的,是深紫色的,有时候是墨绿色的,取决于光源的色温和物体的材质。”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认真组织每一个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什么——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真的在画,食指在空中勾勒线条,像是在描摹柜台边缘的弧度。

      “而且,”他继续说,“有些东西,只有在晚上才能看到。”

      “比如?”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指向货架第三层最里面的位置——那里放着一个青瓷罐子,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银色的光芒。

      “那个罐子里装的什么东西?”他问,“它一直在发光。”

      当铺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墙角那台老式座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殷小棠看着沈砚。沈砚看着那个罐子。百里霜在货架旁边站着,姿势没变,但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狼人在评估威胁时的下意识动作。

      殷小棠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青瓷罐子的盖子盖严了。银色光芒消失了,罐子变成一个普通的、旧旧的青色陶罐,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纹。

      “你看错了,”她回到柜台后面,语气平淡,“那不是光,是反光。外面路灯照进来的。”

      沈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两层,一层薄纱一层厚绒布,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哦,”他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看错了”,倒像是“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选择不拆穿”。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柜台上——殷小棠刚才盖罐子的时候随手放在桌面上的一支笔,黑色的,笔帽没盖。

      “你这支笔,”他说,“是针管笔吧?0.3的?”

      殷小棠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随手拿的。”

      “笔帽上写着。0.3,黑色,防水。”他指了指笔帽上的一行小字,“这种笔线条干净,但容易漏墨。用完最好盖上,不然笔尖干了就堵了。”

      殷小棠把笔帽盖上了。

      “你观察力挺强的。”她说。

      “画画的,习惯了。”沈砚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

      “你会什么?”

      “画画。还会修东西。画室的设备都是我来维护的——灯、画架、定画液喷雾器,还有一些小的电动工具。如果当铺有什么东西需要修,我可以试试。”

      “怕不怕黑?”

      “不怕。我每天晚上都在画室一个人待着。”

      “怕不怕……”殷小棠斟酌了一下用词,“……奇怪的东西?”

      沈砚歪了歪头。“多奇怪?”

      “比如,会动的画。”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我画的东西经常动。有时候画完了放在一边晾干,回头再看的时候,画里的人换了个姿势。有一次我画了一个侧脸的人像,第二天再看,她变成正脸了,像是在看我。”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所以我后来画人像的时候,都不画眼睛,”他说,“画了眼睛,他们会一直盯着你,盯得你画不下去。”

      百里霜在旁边咳了一声。

      殷小棠深吸一口气。她把脚从桌面上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行,”她说,“试用期七天。每天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六点。工作是看店、整理货架、接待客人。工资日结,一天五百。”

      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瞳孔在灯光下忽然变得很亮,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开了盏灯。那种亮度不像是普通人的瞳孔反射,更像是一种——殷小棠说不清楚——一种光从内部透出来的感觉。

      但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恢复正常了。

      “好,”他站起来,伸出手,“什么时候开始?”

      殷小棠看着他的手——修长,干净,指尖有颜料。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度适中。不是用力过猛的“展示诚意”式握手,也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敷衍”式握手。是自信的人的正常握手。

      但殷小棠在接触的瞬间,试了一下读心术。

      居然什么都读不到。

      不像是有防备的读不到——普通人虽然没有能力防备读心术,但有些人天生思维混乱,意识像一团乱麻,读起来很费劲,需要花时间梳理。沈砚的意识不是乱麻,也不是一堵墙。

      是水。

      她的意念伸进去,什么都没有碰到。不是被弹回来了,是滑走了——像把手伸进一条流动的河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什么都抓不住。

      殷小棠松开手,表情没变。

      “今晚开始,”她说。

      沈砚点点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抱歉,手上可能有颜料。刚才出门之前在调颜色,没洗干净。”

      殷小棠看了一眼他的手指——那些颜料不是今天沾上的,是渗进皮肤里,洗不掉的。

      “没关系,”她说,“明天买双手套戴上就行。整理货架的时候有些东西比较……敏感,直接碰不太好。”

      “行。”沈砚把双肩包背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你们店里的东西——那些罐子、画、还有角落里那台计算器——都是真的吗?”

      殷小棠愣了一下。“什么真的?”

      “就是……”沈砚想了想措辞,“不只是东西的东西。”

      他没等殷小棠回答,推开门走了。

      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当铺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百里霜从货架旁边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殷小棠。

      “他能看到。”

      “嗯。”

      “普通人看不到罐子发光,看不到画会动,看不到计算器屏幕上的字不是‘88888888’。”

      “嗯。”

      “他是什么人?”

      殷小棠摇摇头。“不知道。我的读心术对他没用。”

      百里霜的眉毛挑了起来——这在狼人的表情系统里,相当于人类的“什么?!”

      “我试了,”殷小棠说,“从他说‘你们店挺有意思’的时候就开始试了。什么都读不到。不是那种有防备的读不到——是有人的意识像一堵墙,你的意念撞上去会被弹回来。他的意识不像墙,像水。你的意念伸进去,什么都摸不到,就滑走了。”

      百里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节奏不规则——这是她在想事情时的习惯。

      “要留他吗?”

      殷小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比上周又长了一点,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条细细的黑色河流。

      “留,”她说,“反正试用期七天。七天之后再看。”

      “如果他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半间堂本来就是接待奇怪东西的地方。”殷小棠把脚翘到柜台上,拖鞋晃了两下——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的丝绒拖鞋,鞋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蝙蝠,是百里霜去年生日送她的。

      “再说了,一个能看到鬼魂、读心术无效、还主动来应聘当铺夜班店员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故事的人。”

      “你觉得他是哪种?”

      “有故事的人。”殷小棠把脚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路面照成橘黄色。沈砚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他走路的样子很有意思——步幅很大,但速度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帆布鞋踩在路面上没什么声音,只有双肩包上的章鱼挂件在晃,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而且,”殷小棠把窗帘拉上,转身往楼上走,“他鞋带系得挺好看的。”

      百里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就是你录用他的理由?”

      “之一。”殷小棠转身甜甜的笑着对着她比了个耶。

      “……”

      殷小棠在楼梯上停下来,探头往下看。“对了,明天给他买双手套。黑色皮的,耐磨。画画的对手要求高,别买太差的。”

      “我为什么要给他买手套?”

      “因为你白天出门买东西方便。我白天要睡觉。”说罢殷小棠摊开手、耸耸肩摆出无辜的表情。

      百里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行,”她说,“黑色皮的,记住了。”

      殷小棠在楼梯上笑了一声,没回头。

      第二天凌晨,沈砚准时出现在半间堂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牛仔外套换成了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比昨天那件紧一些,不会垮。

      裤子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但鞋带换成了新的——还是左红右蓝,但颜色比昨天的鲜艳,应该是刚换的。

      手上多了一双手套。黑色皮质的,腕口有松紧带,贴合度很好。他在门□□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确认手套不影响手指的灵活性。

      “早,”他推门进来,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上的灰蹭掉。

      “早,”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堆叠在脖子上,遮住了那枚吊坠。头发披散着,卷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翘起。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阔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靴跟不高不矮,走路不会出声。耳钉换了是一对小小的黑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

      百里霜坐在货架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飞行员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

      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那对尖尖的耳朵——今天没有刻意收起来,因为沈砚已经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了。下身是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和马丁靴,整个人看起来又飒又利落。但眼睛下面的青灰色还在,咖啡已经喝了半杯,效果似乎不太明显。

      “手套戴上了?”殷小棠问。

      “戴了,”沈砚举起双手给她看,“今天下午有人敲门,开门之后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这双手套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戴上,别弄脏货架’。”

      殷小棠看了一眼百里霜。

      百里霜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咖啡。“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字写得挺好看的。”

      “……闭嘴。”

      沈砚看了看百里霜,又看了看手里那双手套——黑色的皮,没有任何装饰,硬邦邦的,和“字好看”三个字完全不沾边。

      “谢谢霜姐,”他说。

      “别叫我霜姐。”

      “那叫什么?”

      百里霜想了想,没想出来。

      “……就叫霜姐吧,”她放弃了,“反正也差不多。”

      沈砚点点头,把双肩包放在柜台旁边的地上。今天他的包里鼓得更高了,侧面口袋里插着一卷纸,用橡皮筋捆着,露出纸边——是素描纸,边缘有些卷曲,被他翻来覆去地用。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殷小棠说,“货架上的东西不要随便碰,有些比较敏感。客人来了你负责接待,如果是普通客人,正常买卖就行。如果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如果是不普通的客人,你叫我就行。”

      “什么样的算不普通?”

      “你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沈砚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开始在店里转悠。

      他看东西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货架是扫一眼就过去了,大概知道“这里有罐子”“那里有画”“角落里有个计算器”。沈砚的目光会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不是看“这是什么”,而是看“它是什么样子的”。

      他站在那个青瓷罐子前面,歪着头看了大概十秒。今天罐子的盖子盖严了,没有光漏出来,但他还是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指尖悬在罐子表面一厘米的位置,沿着罐子的弧度慢慢移动——从底部到肩部,从肩部到口沿,从口沿回到底部。

      “这个罐子的釉色,”他开口了,“不是烧出来的。”

      殷小棠在柜台后面抬起头。“什么意思?”

      “釉色是后来加上去的。”沈隐把手收回来,推了推眼镜,“你看这里——”他指了指罐子肩部的一个位置,“釉面的厚度不均匀。烧出来的釉色应该是均匀的,就算有流釉,也是从上往下流,不会在这一块特别厚。

      这个罐子的釉色是有人用笔刷蘸着颜料一层一层涂上去的,涂了很多层,每一层都很薄,但叠加起来就有了厚度和光泽。”

      他退后一步,把罐子放在货架上的位置重新审视了一遍。

      “涂的人手艺很好。他用了一种很细的笔,笔触几乎看不到。但他在这里——”他又指了指刚才那个位置,“有一笔收得急了,留下了一条很短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痕迹。如果不懂釉料和颜料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殷小棠站起来,走到货架前,凑近了看。她看了八十年,从来没注意到那条痕迹。沈砚指的位置确实有一条极细的、颜色略深的线,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习惯了,”沈砚说,“画画的人对笔触敏感。机器喷的釉和手工涂的颜料,表面的质感不一样。机器的质感是死的,均匀得像塑料。手工的质感是活的——有呼吸。”

      又是“呼吸”。

      殷小棠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看着沈砚。

      “你昨天说画里的人会动,”她说,“今天说罐子有呼吸。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吗?”

      沈砚想了想。“差不多。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些东西。后来发现不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学。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画静物——一个苹果放在桌子上。我画了苹果在动,苹果在桌子上滚了一圈,滚到桌子边缘,差点掉下去。

      老师看了我的画,说‘苹果不会动’。我说‘但它刚才确实动了’。老师让我去办公室罚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在课堂上画这些东西了。回家画。我爸爸看到了,说‘画得好’。”

      “你爸爸也是画画的?”

      “嗯。他画国画的。山水,人物,花鸟。他画的人物眼睛都是闭着的。”

      “为什么?”

      “他说‘画了眼睛,他们就活了。活了就要走,走了就留不住了’。”

      当铺里安静了几秒。

      百里霜在椅子上喝咖啡,杯子已经见底了。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沈砚,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爸爸现在呢?”殷小棠问。

      “去世了。五年前。”

      “抱歉。”

      “没事。”沈砚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砚儿,画画的人,眼睛和别人不一样。你看到的东西,别人看不到,这不是病,是天赋。’”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我以前觉得他在安慰我。现在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殷小棠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被录用了,”她说。

      “不是已经在试用期了吗?”

      “转正了。试用期结束。”

      “……这才第二天。”

      “我是老板说的都算,两天够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继续去看货架上的东西,走到那台老式计算器前面的时候,停下来,歪头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88888888”。

      “这个数字,”他说,“不是显示出来的。”

      “什么意思?”

      “它是刻上去的。屏幕上的‘88888888’不是液晶显示的数字,是有人用很细的笔在屏幕表面画的。你看——”他指了指屏幕的边角,“这里有一道笔痕,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画的人很小心,但还是留了痕迹。而且——”

      他凑近了一点。

      “而且这个数字不是静止的。它在变。”

      殷小棠走过去。她看了八十年,从来没注意到屏幕上有什么变化。

      “哪里在变?”

      “最左边那个8,”沈砚说,“它每隔大概三十秒会闪一下。不是眼睛的错觉,是真的在闪。闪的时候颜色会变深一点,然后恢复。”

      殷小棠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第三十秒的时候,最左边那个8确实暗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如果不是沈砚指出来,她可能再看八十年也注意不到。

      “你怎么看出来的?”

      “习惯了,”沈砚说,“画画的人对明暗变化敏感。一幅画的光源如果是固定的,每一个区域的明暗关系就是固定的。如果有一个点在变化,说明那个点不是画的一部分——是别的东西。”

      殷小棠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盯着沈砚看了五秒。

      “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沈砚想了想。

      “一个画画的,”他说,“可能眼睛比别人好使一点。”

      百里霜在椅子上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很久没笑了、忘记了怎么笑、然后忽然想起来的感觉。

      “这小子有意思,”她说。

      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谢谢霜姐。”

      “说了别叫我霜姐。”

      “那叫什么?”

      百里霜又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

      “……算了,就叫霜姐吧。”

      沈砚点点头,转身继续去看货架。他走到墙边,站在那幅水墨画前面。

      画里的钓鱼老翁今天没有打盹——他正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水面上。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远处的山。老翁的姿态很放松,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个在午后阳光下眯着眼睛打盹的人——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水面的方向。

      沈砚站了很久。

      “这幅画,”他开口了,“是谁画的?”

      “不知道,”殷小棠说,“奶奶收来的。画上没落款。”

      “画的是哪里?”

      “也不知道。可能是个不存在的地方。”

      沈砚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上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画布。他的手指沿着画面的轮廓慢慢移动——从远处的山到近处的水,从柳树的枝条到船头的渔翁。他的手指在渔翁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在看我,”沈砚说。

      殷小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刚才在打盹,”沈砚继续说,“现在醒了。他在看我。”

      画里的老翁确实在看他。头微微偏着,眼睛眯起来,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努力回忆他的名字。

      “他能看到你?”殷小棠问。

      “能,”沈砚说,“他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

      “你认识他吗?”

      沈砚摇头。“不认识。但他给我的感觉——很像我爸爸。不是长得像,是那种——”他想了想措辞,“坐在那里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的那种感觉。”

      殷小棠看了他一眼。沈砚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这幅画,”沈砚收回手,“是不是活的?”

      殷小棠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画里的老翁——老翁已经把目光从沈砚身上移开了,重新看向水面。鱼竿动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是活的,”她说,“但这幅画比半间堂还老。我奶奶说她接手当铺的时候,这幅画就在这里了。画里的人从来不说话,只是坐着钓鱼。有时候打盹,有时候醒着。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能和他互动。”

      “他今天看我了。”

      “嗯。他看你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双肩包里掏出素描本和一支铅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他画画的速度很快。铅笔在纸上划过,线条流畅而肯定,没有犹豫的痕迹。他先画了船的轮廓,然后画了老翁的侧影,然后画了水面和远山。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他没有抬头看原作一眼——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子里。

      画完之后,他把素描本转过来给殷小棠看。

      纸上的老翁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鱼竿,面朝水面。和墙上的原作几乎一模一样,但有一个区别——

      沈砚画的老翁在笑。

      不是原作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嘴角咧开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鱼竿都拿歪了,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刚才就是这个表情,”沈砚说,“你看我的时候。”

      殷小棠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墙上的原作。原作里的老翁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鱼竿也摆正了,水面没有涟漪。

      “你画的是他刚才的样子?”

      “嗯。他笑了大概五秒,然后收回去了。”

      “为什么收回去了?”

      沈砚想了想。“可能是不好意思。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翁,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到自己在笑,换我我也不好意思。”

      殷小棠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种笑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软。

      “你挺会说话的,”她说。

      “画画的观察力强,”沈砚把素描本合上,塞回双肩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那你现在在说什么话?”

      “在说——”沈砚推了推眼镜,“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你应该多笑。”

      百里霜在椅子上把咖啡杯放下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殷小棠回头看她,百里霜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撩你”。

      殷小棠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行了,”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话题拉回正轨。

      “沈砚,你今天先熟悉一下货架上的东西。第三层的东西不要碰——那些是需要特殊处理的。第一层和第二层的东西可以动,整理的时候戴手套。柜台的抽屉不要打开,里面是当品的登记本和一些……”

      她想了想措辞。

      “嘶……一些需要保密的文件。”

      沈砚点点头。“好。”

      他走到货架前面,开始从第一层整理。他先把所有的东西都拿下来,在桌面上按大小排列,然后用湿布擦了一遍货架,再把东西放回去。放的时候不是随便放的——他按照大小、颜色、材质重新排列,让整个货架看起来更协调。

      青瓷罐子放在第二层靠里面的位置,旁边放了一个矮一点的陶碗挡着,既安全又好看。那台计算器放在柜台旁边的架子上,屏幕朝外,方便随时看到。

      殷小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干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百里霜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水池里,走到殷小棠身边,压低声音。

      “你觉得他怎么样?”

      “干活挺利索的。”

      “我不是说干活。”

      殷小棠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他能看到鬼魂,读心术无效,画里的老翁主动看他。你觉得他是普通人?”

      “不觉得。”

      “那你还留他?”

      “留。他如果是‘千面’的人,‘千面’不需要在外面踩点。他如果是规矩司的人,方澜不会在第二天就来当铺——规矩司不会派两个人来干同一件事。他如果是别的势力的人——”殷小棠想了想,“那更好。有势力盯上半间堂,说明半间堂值得被盯。”

      百里霜看着她。“你这心态也太好了。”

      “不然呢?哭着关门?”

      百里霜没接话。她靠在柜台上,看着沈砚在货架前面忙碌的背影。年轻人蹲在地上,把几个陶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其中两个的位置。

      “他鞋带系得是挺好看的,”百里霜忽然说。

      殷小棠笑了一声。“是吧。”

      凌晨两点,沈砚把货架整理完了。

      整个当铺看起来比之前顺眼了很多——不是那种“被收拾过”的顺眼,是一种“本来就该是这样”的顺眼。货架上的东西从杂乱变成了有层次,颜色从跳跃变成了和谐,连墙上的水墨画都和旁边的花瓶形成了某种呼应。

      沈砚站在货架前面,双手叉腰,审视着自己的成果。工装夹克的袖子推到了小臂,露出 forearm 上一道浅浅的疤痕,白色的,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殷姐,”他回头喊了一声,“货架弄完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殷小棠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她刚才在看奶奶送的那份“千面”的卷宗复印件——从冥府带回来的,厚厚一摞,用黑色的线装订着,纸张发黄,边缘有些破损。她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你会画画,”她说,“能不能帮我画一样东西?”

      “画什么?”

      殷小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不是她画的,是奶奶卷宗里的插图。图案是一个扭曲的人形,没有五官,四肢的比例不对,手臂比腿还长,手指像树枝一样分叉。人形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树皮上的裂纹,又像是干涸的河床。

      沈砚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纸。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恶鬼。”殷小棠没有隐瞒,“它叫‘千面’。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三百年前从冥府逃到人间,最近又开始活动了。”

      沈砚拿起纸,举到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个图是别人画的?”

      “对。冥府的画师画的。”

      “画得不对。”沈砚把纸放下,推了推眼镜,“这个画师没有见过‘千面’的真身,他是根据别人的描述画的。描述的人可能只看到了几秒,记不住细节,所以画出来的东西是模糊的、拼凑的。”

      他指着人形表面的那些纹路。

      “这些纹路不应该是均匀的。如果是‘千面’,它的表面应该是流动的、变化的。纹路会随着它的变形而改变——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集中在某个区域,有时候扩散到全身。这幅画上的纹路是静止的、均匀的,像刻上去的。说明画师把它画‘死’了。”

      殷小棠看着他。“如果你来画,能画得更准确吗?”

      沈砚想了想。“如果我能看到它,可以。如果看不到,我只能根据你的描述画——那和这幅画不会有太大区别。”

      “你画东西不需要看到实物?”

      “需要。看不到实物,画出来的东西是‘想’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想出来的东西是死的,看出来的东西是活的。”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天说,你在画里画了一个路灯下的人。那个人后来变了。”

      沈砚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的。你说你画了当铺外面的街景,画完之后发现画里多了一个人。”

      “哦,对。”沈砚从双肩包里掏出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殷小棠。

      殷小棠接过素描本。

      画的是当铺对面的街道。路灯,垃圾桶,墙上贴的小广告,地面上的裂缝——所有细节都很精确,像是照片一样。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卷发及腰。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像鸡蛋壳一样的表面。

      殷小棠盯着那张空白的脸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

      “路灯、垃圾桶、墙、地面是我画的。人不是我画的。”沈砚的语气很平静,“我画完之后放在桌上晾干,第二天早上再看,就有了这个人。”

      “你当时画的是街景,没有画人?”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有画人。我画的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殷小棠把素描本翻到前一页——是一个青瓷罐子的素描,罐子的盖子微微打开,里面有银色的光芒漏出来。再前一页——是墙上的水墨画,画里的老翁在打盹,嘴角有一丝弧度。再前一页——是那台计算器,屏幕上的“88888888”被放大画了出来,每一个“8”的轮廓都画得很精确。

      每一幅画都很正常。只有那幅街景不正常。

      “你能把这幅画留在我这里吗?”殷小棠问。

      沈砚犹豫了一下。“可以。但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殷小棠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柜台上。

      “它就是‘千面’。”

      当铺里安静了。沈砚站在原地,手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它在踩点,”殷小棠继续说,“它来看过当铺。可能是在找机会——找机会进来,或者找机会对当铺里的人下手。”

      “它对谁下手?”

      “你。”殷小棠看着他,“你画了它三天,它没有动你。说明它要么不饿,要么——”她停顿了一下,“它觉得你有用。”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殷小棠意外的问题。

      “它为什么要变成你的样子?”

      殷小棠看着他。“什么意思?”

      “它在学你。第一天是空白的脸,第二天开始有五官,第三天变成了你的笑。它在学你。它想变成你。”

      他推了推眼镜。

      “一个东西想变成另一个人,要么是因为那个人很强大,要么是因为那个人很特别。我觉得你是后者。”

      殷小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你才来两天,”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特别?”

      “画了你就知道了,”沈砚说,“每个人的轮廓都不一样。你的轮廓——很干净。”

      “干净?”

      “没有多余的线条。每一根线都是必要的。画起来很舒服。”

      百里霜从楼梯上下来——她刚才上去睡觉了,但显然没睡着。头发散着,夹克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肩膀上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狼人变身后留下的,自愈能力再好也消不掉。

      “你们在聊什么?”她走进柜台,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聊‘千面’,”殷小棠说,“沈砚画了它。”

      百里霜接过素描本,翻到那幅街景。她看着路灯下那张空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它来过了,”她说,“三天前。就是你第一天来上班的那天。”

      沈砚点头。“我知道。殷姐刚才说了。”

      “你不怕?”

      沈砚想了想。“怕。但更想知道——它为什么选我?当铺外面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它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我的画里?”

      百里霜看了殷小棠一眼。

      “因为他能看到它,”殷小棠说,“普通人看不到‘千面’。它站在路灯下面,普通人走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但沈砚画了那条街——他画出了那条街真实的样子。‘千面’出现在他的画里,说明他的画捕捉到了真实存在的东西。”

      她看着沈砚。

      “你的眼睛不只是‘好使’。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的画能把那些东西固定下来。这就是‘千面’盯上你的原因。”

      沈砚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皮手套,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我爸爸以前说过,”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说我的眼睛是‘阴阳眼’。我不信。我觉得那只是视力好。”

      “现在呢?”

      “现在——”他把手套摘下来,露出那些渗进皮肤里的颜料,靛蓝、赭石、钛白,“现在我觉得他可能没骗我。”

      百里霜把素描本还给他。“你以后画画的时候小心点。画了什么东西,随时告诉我们。”

      “好。”

      “还有,”百里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千面’在踩点,说明它近期会行动。你最近不要一个人出门。白天住在这里,二楼有空房间。”

      沈砚愣了一下。“不是不管吃住吗?”

      “改政策了。试用期特批。”百里霜的语气不容反驳。

      “……不是已经转正了吗?”

      “转正了也可以有试用期。”

      沈砚看了看百里霜,又看了看殷小棠。殷小棠在柜台后面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行,”他说,“那我明天把我的画具搬过来。有点多。”

      “多少?”

      “大概……二十箱。”

      百里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二十箱?”

      “画架、画布、颜料、画笔、调色板、松节油、定画液——”沈砚掰着手指头数,“还有石膏像,三个。一个大的两个小的。”

      百里霜转头看殷小棠。

      “你招的,”她说,“你负责搬。”

      殷小棠把拖鞋晃得更高了。“我白天要睡觉。”

      “那你招他干嘛的?”

      “画画的。”

      “画画的能自己搬东西吗?”

      沈砚举手。“我能搬。我有小推车。”

      百里霜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她说,“明天我帮你搬。但石膏像你自己拿。”

      “好。谢谢霜姐。”

      “别谢了。”百里霜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对了,你的画——那幅街景,‘千面’的脸是空白的。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没有画完?”

      沈砚想了想。“因为它还没学完。”

      “学什么?”

      “学怎么变成殷姐。它需要时间来观察她——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习惯。等它学完了,那张脸就不再是空白的了。”

      当铺里安静了。

      殷小棠低头看着胸口的吊坠。蓝色的石头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那道金色的裂纹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那就别让它学完,”她说。

      凌晨三点,百里霜出门了。

      “我去买点东西,”她说,把军绿色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顺便在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千面’的痕迹。”

      “小心点,”殷小棠说。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百里霜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她的马尾吹得飘了一下,“你看好店。看好他。”

      她看了一眼沈砚,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当铺里只剩下殷小棠和沈砚。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翻着“千面”的卷宗。沈砚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素描本,在画什么。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殷姐,”沈砚忽然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不是不会笑?”

      殷小棠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砚放下铅笔,推了推眼镜,“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但你很少笑。不是那种不想笑的不笑,是那种——”他想了想措辞,“忘了怎么笑的不笑。”

      殷小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爸爸以前也是这样,”沈砚继续说,“他画了一辈子画,画里的人都在笑,但他自己不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笑是一种感觉,不是一种表情。感觉到了就笑了,感觉不到就不笑’。”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他感觉不到东西了。画也感觉不到,我也感觉不到。他活着,但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画。”

      殷小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画了最后一幅画。画的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在笑。他把我笑的样子画下来了。那幅画里的笑,比我本人笑过的所有时候都好看。”

      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

      “他把那幅画留给了我。说‘砚儿,爸爸看不到你长大的样子了,但你笑的样子,爸爸记住了’。”

      当铺里安静了很久。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卷宗的边缘,没有翻页。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千面”的插图,扭曲的人形,密密麻麻的纹路。

      “我小时候喝过忘川的水,”她忽然说,“忘忧河里的水。喝了之后就没有感情了。不是感觉不到——是知道应该有什么感觉,但身体没有反应。就像你知道辣椒是辣的,但你的舌头尝不到辣味。”

      她停顿了一下。

      “糖是甜的,但你的舌头尝不到甜味。笑是开心的,但你的脸做不出开心的表情。”

      沈砚看着她。“那你刚才笑的时候——”

      “那是学的,”殷小棠说,“一百零七年,看别人怎么笑,照着做。嘴角弯多少度,眼睛眯多少,露不露牙齿——都是算过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在冥界摔的,被石头划了一下,吸血鬼的自愈能力没来得及修复,因为那道疤是在她喝血之前留下的,那时候她的自愈能力还没完全觉醒。

      “你说你爸爸感觉不到东西的时候,”她说,“我大概能理解。”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殷姐,”他说,“我能画你吗?”

      殷小棠抬头。“画我?”

      “嗯。不画表情,就画轮廓。你的轮廓很干净,我想画下来。”

      殷小棠想了想。“行。画吧。”

      沈砚翻开素描本的新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比之前画罐子、画计算器、画街景都慢。铅笔在纸上划过,线条很轻,像是在描摹一件很 fragile 的东西。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刻意摆姿势。她只是坐着,一只手搭在卷宗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焦点。

      沈砚画了大概二十分钟。

      “好了,”他说。

      殷小棠接过素描本。

      纸上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圆脸,短下巴,高鼻梁,大眼睛——但眼睛没有画瞳孔,只有轮廓。头发是卷的,垂到腰际,每一缕卷发的弧度都画得很精确。脖子上有一枚吊坠,吊坠的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石头,石头中间有一道裂纹。

      没有表情。但整幅画看起来——不空。

      不是“忘了画表情”的空,是“不需要表情”的不空。轮廓本身就在说话,线条本身就有情绪。

      殷小棠看了很久。

      “你画得真好,”她说。

      “谢谢。”

      “你为什么没画瞳孔?”

      沈砚想了想。“因为你的眼睛不需要瞳孔。你的眼睛本身就在发光。画了瞳孔,反而会把那种光遮住。”

      殷小棠把素描本合上,递还给他。“这幅画你留着吧。”

      “好。”

      当铺里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百里霜回来了。

      她的夹克上有几块深色的湿痕——她在外面跑了很久,头发都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附近没有‘千面’的痕迹,”她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背心,肩膀上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但它来过。我在天桥下面闻到了它的味道——腐烂的、甜腻的。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它在移动,”殷小棠说,“三天一次。明天是第三天。”

      “明天晚上去追?”

      “去。”

      百里霜点了点头,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当铺里格外响,哗啦哗啦的,像一条小河。

      沈砚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我能一起去吗?”他问。

      殷小棠和百里霜同时看向他。

      “不能,”殷小棠说,“太危险了。”

      “我能帮忙。”

      “你怎么帮忙?你会打架吗?”

      “不会。但我能画。”

      殷小棠皱眉。“画能干什么?”

      沈砚从双肩包里掏出那幅街景的素描,展开放在柜台上。路灯下那个空白脸的人还在,但这次它的位置变了——不在路灯下面了,往前走了两步,离画面的中心更近了。

      “这幅画变了,”沈砚说,“昨天它站在路灯下面。今天它往前走了两步。”

      殷小棠低头看着画。确实,那个空白脸的人的位置变了。昨天它在画面的左侧,路灯的正下方。今天它在画面偏中的位置,离当铺的门口更近了。

      “它一直在画里移动,”沈砚说,“每过一天,它就往前走一点。我不知道它走到门口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画。我可以把它画下来,记录它的每一步。你们追它的时候,我可以画它的样子——你们描述,我来画。画出来之后,你们就能知道它长什么样,它的弱点在哪里。”

      他推了推眼镜。

      “我的画能捕捉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这是你刚才说的。”

      殷小棠沉默了很久。

      百里霜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沈砚。

      “你胆子真的很大,”她说,“一般人躲都来不及。”

      “我不是一般人,”沈砚说,“我爸爸说了,我的眼睛是天赋。天赋不是用来躲的,是用来用的。”

      百里霜看了殷小棠一眼。

      殷小棠叹了口气。

      “行,”她说,“你可以去。但你要待在安全的地方。我们打的时候你躲在后面,不要出来。”

      “好。”

      “还有——”殷小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签了这个。”

      沈砚低头看。

      是一张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写了几行字:

      “本人自愿参与半间堂相关事务,知晓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在活动过程中,本人将服从殷小棠和百里霜的安排,不擅自行动。如有意外,后果自负。”

      下面是签名栏。

      沈砚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和画画时的流畅完全不同。

      “你签得挺快的,”百里霜说。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殷小棠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出发,”她说,“现在——”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五分,“该关门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板上。木头的温度温热的,像人体的温度。

      “半间堂,”她轻声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

      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沈砚背着双肩包上了二楼。百里霜给他收拾了一间空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东,天亮的时候会有阳光照进来。沈砚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空。

      城市的夜空不是很黑。路灯的光把天空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灰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能透过光污染被看到。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北斗七星,然后找到了北极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一张单独的纸,折得很小,塞在牛仔裤的暗袋里。展开,是爸爸画的那幅画。小时候的沈砚,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在笑。

      他把画放在书桌上,用那个灰白色的石头压住——就是画室老板送的那块,他说好看,用来压画纸。

      “爸,”他轻声说,“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间当铺里。当铺里的人——不太正常。但她们挺好的。”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风吹了一下,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会他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半,殷小棠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身适合行动的衣服。黑色的紧身运动上衣,长袖,高领,面料有弹性,不会限制动作。下身是黑色的工装裤,多口袋,裤脚收进马丁靴里。

      头发编成一条紧实的麻花辫,用黑色的发圈扎住,不会在战斗中散开。吊坠塞进衣领里面,贴着胸口,蓝色的石头隔着衣服透出一点微光。

      耳钉换了——是一对很小的黑色耳钉,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两个黑色的小圆点。百里霜说这是她“打架专用耳钉”,因为“好看的在打架的时候容易掉”。

      百里霜站在门口,已经准备好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夹克,拉链拉到头,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紧身T恤。下身是黑色的战术裤——不是普通的裤子,是狼人专用的那种,膝盖和臀部有加厚的护垫,面料有弹性,经得起剧烈运动。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作战靴,鞋底有深纹,抓地力强。

      她的手指上多了几个银色的指套——不是装饰,是武器。指套的尖端很尖,可以划开大部分恶鬼的皮肤。她的犬齿已经微微露出来了,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更浅,是一种接近琥珀色的绿。

      沈砚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衣服——深蓝色工装夹克,灰色T恤,黑色直筒裤,左红右蓝的帆布鞋。但今天他的双肩包里多了一些东西:素描本、铅笔、橡皮、还有一小瓶定画液。

      “你准备好了吗?”殷小棠问他。

      “好了。”沈砚站起来,把双肩包背上,“我负责在远处画,不打近战。”

      “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不要靠近。”

      “好。”

      百里霜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河水的气息。

      “走吧,”她说。

      三个人走出半间堂。殷小棠走在前面,百里霜在中间,沈砚在后面。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街角的时候,殷小棠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半间堂。

      门关着。窗户黑着。门口的铃铛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怎么了?”百里霜问。

      “没什么。”殷小棠转过头,“走吧。”

      她们沿着街道往西走。百里霜走在前面带路,她的鼻子微微抽动,在空气中寻找“千面”留下的味道。

      “这边,”她指了指一条小巷,“味道往这边去了。”

      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一些杂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地面是水泥的,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

      殷小棠走在前面,她的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百里霜跟在后面,步伐很轻,但比殷小棠重一些。沈砚走在最后,他的帆布鞋在青苔上滑了一下,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小心,”殷小棠头也不回地说。

      “没事。”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小巷,来到一条河边。

      河不宽,大概二十米左右。水是黑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油光。河岸两边是水泥的护坡,护坡上长着一些芦苇,在夜风中摇摆。

      河上有一座桥。铁桥,桥面是网格状的钢板,透过网格能看到下面的河水。桥栏杆生了锈,有几根已经歪了。

      百里霜在桥头停下来。

      “味道到这里就断了,”她说,“它要么过了桥,要么下了水。”

      殷小棠走到桥头,低头看着河水。水面很平静,偶尔有一圈涟漪扩散开来——是鱼,或者是别的东西。

      “它不会下水,”她说,“‘千面’怕水。忘川的水对它来说是致命的,人间的河水虽然不会杀它,但会让它不舒服。它不会主动下水。”

      “那就是过桥了。”

      殷小棠踏上桥面。网格状的钢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透过网格能看到下面的河水——黑色的,流动的,偶尔有一道银色的光闪过,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反射。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

      “怎么了?”百里霜在后面问。

      殷小棠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用意念“打开”听力。

      声音涌进来。河水流动的声音,芦苇摇摆的声音,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然后——

      桥的另一端。

      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呼吸。那种呼吸的节奏不像人类——吸气很长,呼气很短,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存在感。

      殷小棠睁开眼睛。

      “它在对面。”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桥的另一端,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连衣裙,卷发及腰,圆脸,大眼睛,短下巴。

      殷小棠。

      和她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不对。殷小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暖的,像两颗小太阳。那个“殷小棠”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没有底的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它站在路灯下面,歪着头,看着殷小棠。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和殷小棠平时笑的样子一模一样,甜甜的,软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那笑容的下面,有什么东西是空的。

      “殷小棠,”它开口了。声音和殷小棠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慵懒,“好久不见。”

      殷小棠的虎牙变长了。

      “我们见过吗?”她问。

      “见过。三天前,我在你的当铺外面站了一会儿。你的店员画了我。”它歪了歪头,目光越过殷小棠,落在她身后的沈砚身上,“画得不错。但没画完。”

      沈砚站在桥头,手里已经拿着素描本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铅笔已经抵在纸上了。

      “你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殷小棠问。

      “因为你的样子好看,”它说,“圆脸,大眼睛,短下巴,笑起来很甜。我喜欢好看的脸。”

      它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照在它的身上,但它的影子没有跟着它走——影子还留在原地,像一个黑色的、扭曲的、和它形状完全不同的东西。

      “而且,”它继续说,“你的名字在冥府很有名。奶奶的宝贝孙女,吸血鬼家族最年轻的纯血贵族,时空猎鬼者。变成你的样子,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我。多方便。”

      殷小棠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在利用我的身份。”

      “利用?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它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殷小棠只有不到五米了,“我只是借用一下。你又不用这张脸吃饭。”

      殷小棠没有废话。

      她的翅膀在背后展开了。

      黑色的膜翼在路灯下泛出深紫色的光泽,翼展大概三米,几乎占满了整座桥的宽度。她扇了一下翅膀,风从桥面上卷起来,把芦苇吹得弯了腰。

      “哇,”它仰头看着殷小棠的翅膀,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欣赏。像一个画家在看一幅好画,“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殷小棠没有给它继续欣赏的时间。

      她飞了。

      五米的距离,吸血鬼全力冲刺只需要零点三秒。她的拳头带着翅膀扇动的气流,直砸向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但它躲开了。

      它的身体在殷小棠拳头接触到的瞬间开始变形——不是慢慢变,是炸开。那具“殷小棠”的躯壳像一件被脱掉的衣服,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真身。

      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

      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大块活着的沥青,在空气中不断地膨胀、收缩、翻滚。它的表面有无数个细小的突起,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又破掉,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尖叫——那是它吞噬的灵魂在挣扎。

      殷小棠的拳头砸进了那团黑色里。

      手感不对。不是砸到实体,是砸进了一团黏稠的、半液体的东西里,像把手插进了一桶还没干透的沥青。她的拳头陷进去,然后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湿冷的、滑腻的、像无数条舌头在舔她的皮肤。

      恶心。

      她把拳头抽出来,黑色的黏液从指缝间滴落。那些黏液落在桥面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硫酸腐蚀金属。

      “你的力气很大,”那团黑色的东西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模仿的殷小棠的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低沉的、像是从好几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声音,“但力气大没有用。你打不到我的要害——因为我没有要害。”

      百里霜从侧面冲上来了。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完成了变形。瞬时的、流畅的、像脱掉一件外套一样自然的变形。她的手指变成了利爪,犬齿变成了獠牙,瞳孔变成了竖瞳,绿色的光从眼睛里射出来。皮夹克的袖子被撑破了两道口子,露出下面肌肉绷紧的前臂。

      她的爪子划过了“千面”的身体。

      黑色的黏液从伤口处喷出来,溅在桥面上,溅在栏杆上,溅在百里霜的手臂上。那些黏液落在皮肤上的瞬间就开始腐蚀,百里霜的手臂上冒出一片白色的烟雾,皮夹克的袖口被烧出了几个洞。

      但她没有退。

      第二爪,第三爪,第四爪。每一爪都在“千面”的身体上撕开一道新的伤口。黑色的黏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桥面的网格钢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有几根钢条直接断了。

      “千面”尖叫了。

      那种尖叫——是意念。直接传入大脑的、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耳膜的声音。殷小棠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翅膀扇动的节奏乱了,差点撞上桥栏杆。百里霜的身体僵了一瞬,爪子停在半空中,瞳孔里的绿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沈砚在桥头,他的身体也晃了一下,素描本差点掉进河里。他扶住栏杆,稳住了自己,然后继续画。

      他在画“千面”。

      它在变形,每秒钟都在变,画不下来。他在画它的轮廓。那种流动的、变化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轮廓。他的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一层一层地叠加,从模糊到清晰,从混乱到有序。

      “千面”感觉到了什么。

      它的身体猛地收缩,从三米高的巨物压缩成一个人形——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老人。它从百里霜的爪子下面滑出去,像一条蛇,沿着桥面的网格钢板快速滑动,朝着沈砚的方向冲过去。

      “沈砚!”殷小棠的翅膀猛地一扇,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桥头。

      但“千面”的速度比她快。

      它冲到沈砚面前,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来。它的身体重新变形,从佝偻的老人变成了——

      沈砚。

      和沈砚一模一样。圆框眼镜,乱糟糟的头发,洗到发白的牛仔外套,左红右蓝的帆布鞋。连手套都复制了——黑色皮的,腕口有松紧带。

      两个沈砚面对面站着。

      一个手里拿着素描本和铅笔,手套摘了,露出渗着颜料的手指。一个双手空空,手套戴着,手指修长。

      “你画了我三天,”那个“沈砚”开口了,声音和沈砚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现在换我画你。”

      它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砚的脸前面。

      沈砚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发抖,但铅笔还握在手里。他看着面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底的黑色的眼睛。

      “你画不了我,”沈砚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眼睛。你的眼睛是空的。一个没有眼睛的东西,画不了任何人。”

      “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

      殷小棠到了。

      她的拳头带着翅膀扇动的全部力量,砸在了“沈砚”的后脑勺上。这一次不是砸进黏液里的感觉——是砸到了实体的感觉。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拳头下面传出来,清脆的,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千面”的身体向前扑倒,砸在桥面上。它的变形维持不住了——那具“沈砚”的躯壳像融化的蜡一样塌下来,露出里面那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

      它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猛地弹起来,朝着桥的另一端冲过去。这次它没有变形,就是一团黑色的、流体的东西,在桥面上高速滑动,留下一道冒着白烟的腐蚀痕迹。

      殷小棠要追。

      “别追!”百里霜喊道,“桥对面是居民区。它进了居民区,你找不到它。”

      殷小棠停在桥中间,翅膀在身后扇了两下,不甘心地收了回去。

      “千面”消失在桥的另一端。黑色的痕迹从桥中间一直延伸到桥头,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河面上恢复了平静。芦苇在夜风中沙沙地响,河水在桥下缓缓地流。

      殷小棠转身走回桥头。她的工装裤上沾了几块黑色的黏液,正在“滋滋”地冒烟。她把那些黏液擦掉,裤子上留下了几个焦黄的洞。

      “你没事吧?”她问沈砚。

      沈砚靠在栏杆上,素描本还握在手里。他的脸色很白,比平时白了很多,但眼神还算镇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手套,手指上的颜料在路灯下格外明显。

      “没事,”他说,“它没有碰到我。”

      他举起素描本,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

      纸上是一个扭曲的、流动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轮廓。但那个轮廓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深深的黑洞——像是被铅笔反复涂抹了几十次,把纸都快戳破了。

      “这是它的核心,”沈砚说,“它变形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动,只有这个位置不动。不管它变成什么形状,这个位置都在同一个地方。”

      殷小棠低头看着那个黑洞。

      “你怎么看出来的?”

      “画的时候感觉到的,”沈砚说,“它的轮廓一直在变,但我画的时候,手会自然地往这个位置走。像是——”他想了想措辞,“像是这个位置在吸引我的笔。”

      百里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画。她的手臂上那些被腐蚀的地方正在慢慢愈合,新生的皮肤粉红色的,在路灯下有点发亮。

      “核心,”她说,“恶鬼都有核心。打碎了核心,它就死了。”

      “但它的核心在身体的最里面,”殷小棠说,“外面有厚厚的保护层。刚才我打它的时候,拳头陷进去至少半米,都没碰到核心。”

      “半米不够,”百里霜说,“至少要一米。它的身体厚度大概在一米五左右,核心在最中心。”

      “一米五——”殷小棠想了想,“我的手臂加上翅膀的力量,大概能打进去一米二。差三十厘米。”

      “加上我的爪子,”百里霜说,“我的爪子最长可以伸到四十厘米。我们同时攻击同一个点,应该能碰到核心。”

      殷小棠看着她。“同时攻击?我们从来没有同时攻击过同一个目标。”

      “那就这次练。”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这次的这种笑不是“学的”——嘴角弯多少度,眼睛眯多少,露不露牙齿——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笑。很短,很轻,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但沈砚看到了。

      他低下头,在素描本上画了一笔。

      “行,”殷小棠说,“下次它再出现,我们同时打它的核心。”

      她把素描本上的那幅画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回去吧,”她说,“天快亮了。”

      三个人沿着原路返回。殷小棠走在前面,百里霜在中间,沈砚在后面。和来时一样的位置,但气氛不一样了——不是紧张,是一种“刚打完一架”的疲惫和放松。

      走到半间堂门口的时候,殷小棠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你今天表现不错,”她说,“没哭没跑没尖叫。”

      沈砚推了推眼镜。“我尖叫了。在心里叫的。”

      百里霜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短促的,带着一种“这小子真的行”的认可。

      殷小棠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当铺里和离开时一样。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墙上的水墨画里,钓鱼的老翁在打盹,嘴角有一丝弧度。

      殷小棠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脚翘到桌面上。工装裤上有几个焦黄的洞,马丁靴的鞋底沾着黑色的黏液,头发有几缕从麻花辫里散出来了,贴在脸颊上。

      百里霜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手臂上残留的黏液。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当铺里格外响。

      沈砚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翻开素描本,看自己画的那些画。青瓷罐子,计算器,水墨画,街景,空白脸的人,“千面”的轮廓,还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

      是殷小棠的侧脸。圆脸,短下巴,高鼻梁,大眼睛——眼睛没有画瞳孔,只有轮廓。头发是卷的,垂到腰际。脖子上有一枚吊坠。

      但和之前那幅不一样。

      这幅画的殷小棠在笑。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眼睛眯起来的程度不深,这次的笑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那种笑。像一颗种子在石缝里发了芽,很小,很脆弱,但它是活的。

      沈砚看着这幅画,想了一下。

      他把这幅画也撕下来,折好,塞进牛仔裤的暗袋里——和爸爸画的那幅放在一起。

      “沈砚,”殷小棠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晚上还要追。你还能去吗?”

      “能。”

      “不怕?”

      “怕。但怕也要去。”

      殷小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明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出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板上。木头的温度依然是温热的。

      “半间堂,”她轻声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

      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凌晨五点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还亮着,但光线比深夜时柔和了一些,像是也在准备入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巷子里穿行,把落叶吹到墙角,堆成一堆。

      半间堂的灯光暗了。

      三楼窗户里,殷小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把吊坠从衣领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蓝色的石头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道金色的裂纹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她想起沈砚说的那句话——“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但你很少笑。”

      她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黑暗中没有人看到这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是真的。不是学的,不是算的,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很慢地、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涌上来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吊坠塞回衣领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另一边二楼窗户里,沈砚坐在书桌前,把那幅殷小棠的侧脸画铺在桌面上,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压住。他看了很久。

      “爸,”他轻声说,“我今天画了一个人。她在笑。那种笑——很好看。”

      窗外的风吹了一下,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压在画上的石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滚落。

      他躺下来,也闭上了眼睛。

      一楼当铺里,水墨画中的钓鱼老翁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空荡荡的当铺,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鱼竿。

      鱼竿动了一下。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老翁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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