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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府来客 殷小棠和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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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三的午夜,是半间堂固定的“送魂日”。
这是殷小棠和百里霜雷打不动的行程。每个周三,她们会带着当铺里积攒了一周的鬼魂——那些被超度了的、执念消散了的、或者被殷小棠从恶鬼手中救下来的灵魂——穿过阴阳交界,送往冥府。
奶奶说,这叫“清账”。鬼魂留在人间太久,会变成执念;执念太久,会变成怨气;怨气太久,会变成恶鬼。所以每周都要清一次,不能让账本上的名字越积越多。
殷小棠喜欢送魂日。
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这一天她可以见到奶奶,还可以见到——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能想。
殷小棠站在当铺二楼的穿衣镜前,把最后一只耳环戴上。那是一对很小的黑曜石耳钉,奶奶送的一百岁生日礼物,说“戴上了冥府的人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圆脸,大眼睛,短下巴,卷发及腰,笑起来很甜。黑色的吊带连衣裙换了一件新的——这次是暗红色,是一件连衣裙,不同的是这条裙子的裙摆上有暗纹,在光线下会泛出一层很淡的紫色。百里霜说这叫“闷骚”,她说这叫“品味”。
“你好了没有?”百里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再磨蹭天都亮了!”
“来了来了。”
殷小棠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确认嘴唇上没有残留的血渍——昨天那个小偷的血还挺甜的,她多喝了两口,差点没控制住。百里霜在旁边咳了三声她才停下来。
她转身下楼。
百里霜站在当铺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狼人形态下她的耳朵会比人类时更尖、更挺,像两片竖起来的树叶。
“你怎么又穿这件,”殷小棠皱眉,“丑死了。”
“保暖,”百里霜面无表情地说,“冥界冷。”
“你是狼人,你怕冷?”
“我不是怕冷,我是怕你冻着了又往我怀里钻。上次你整个人缩在我大衣里,害我被冥界的守卫笑了半个月。”
殷小棠的圆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是意外,”她嘟囔着,“那天我忘了穿外套。”
“你每次都忘。”
“那你还每次都带。”
百里霜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随手扔给殷小棠。
“戴上。你脖子上的牙印还没消,奶奶看到又要念叨。”
殷小棠摸了摸脖子,果然摸到两个浅浅的凹痕。昨天那个小偷反抗得挺厉害,她没控制好力度,咬得深了一点。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很强,但这种程度的伤口至少要两三天才能完全消失。
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走吧。”
百里霜转身,推开当铺的后门。
后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草。院墙很高,大概有三米,墙头上种着一排爬山虎,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这是半间堂最普通的一个角落。白天看起来就是某个老城区常见的、有点破败的小院。但现在是午夜。
午夜的院子不一样。
青石板上有光。不是从任何光源照射过来的光,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很淡的、银白色的光。那些光在石板的缝隙里流动,像一条条细细的银色小溪,最终都汇集到那口井的方向。
殷小棠走到井边,把石头搬开,推开青石板。
井口露出来。
井里没有水。
或者说,井里曾经有过水,但现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光线缺失——是那种有质感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黑暗。像一匹黑色的丝绸,垂在井口下面,微微晃动。
殷小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
“今天挺安静的,”她说。
“安静就对了,”百里霜把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安静说明冥界那边没有恶鬼在闹事。上次我们去的时候,井口下面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吵得我耳朵疼了一个星期。”
殷小棠笑了笑,把一只手伸进井口。
黑暗像水一样漫过她的手指,冰凉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是深秋的落叶混着初冬的第一场雪,又像是很久没有人住的老房子里那种安静的、陈旧的空气。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像石头。
是台阶。
殷小棠翻身,踩上第一级台阶。
台阶是石头做的,每一级都很窄,大概只够放半只脚。台阶的两边没有扶手,只有黑暗。往下走的时候,那种黑暗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整个人裹住,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但殷小棠不怕。
这条路她走了一百年了。
从七岁开始,奶奶就牵着她的手,一级一级地走下去。那时候她太小,腿太短,每一级台阶都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奶奶走得很慢,很有耐心,从不催她。有时候她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但奶奶的手总是稳稳地拉住她。
“小棠不怕,”奶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那时候还很年轻,很温柔,“奶奶在。”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需要奶奶牵着手走。但这条路她始终记得——每一级台阶的位置,每一个转弯的角度,每一处黑暗的深浅。
百里霜跟在她后面,脚步比她重很多。狼人的体重是普通人的两倍,踩在石头台阶上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黑暗里回荡,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殷小棠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百里霜沉默了一会儿。
“规矩司那件事,”她说,“你真的打算不理?”
殷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天前,规矩司的老人来过之后,她把那张裁决书折成纸飞机扔出了窗户。但裁决书不是扔掉了就不存在的。规矩司也不会因为她的任性就放弃对半间堂的审查。
“不是不理,”她继续往下走,“是在想怎么理。”
“想出办法了?”
“还没有。”
百里霜在后面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台阶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化——从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变成一种更干燥的、更冷的味道,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你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抽走。
殷小棠的围巾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她在心里默默感谢了百里霜。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是一扇巨大的、至少有五米高的石门,门板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文字——它们是冥界特有的“渡文”,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法则之力。
门的颜色是深灰色的,接近黑色,但在符文的光芒下会泛出一种很淡的蓝色。那种蓝很冷,像是深冬的夜空,又像是冰川深处的光。
殷小棠站在门前,抬起手。
她没有推门。推是推不开的。这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开启方式。它只对一种东西有反应——
冥界的气息。
殷小棠把掌心贴在门板上。
符文亮了起来。
先是她手掌接触的那一块,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像水一样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然后整个门板都被点亮了,成千上万的符文同时发光,把黑暗的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吱呀”的声响,没有石头摩擦的噪音。门就是无声地、缓缓地向两边滑开,像有人在幕后拉开了一道帷幕。
门的另一边是冥界。
殷小棠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都会愣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美了。
门的那边是一片无边的平原。平原上长着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颜色介于银色和蓝色之间,在风中微微摇摆,像一片流动的星河。平原的尽头是一条河——忘川。河水是黑色的,但那种黑色和普通的黑色不一样,它会在月光下泛出彩虹一样的光泽,像一层油膜覆盖在水面上。
河上有一座桥。桥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身是白色的,像是用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的。桥的那一头,是一座城。
冥府。
城墙上每隔十米就有一盏灯。那些灯不是用电的,也不是用火的——每一盏灯里都燃烧着一个灵魂的执念。当一个人的执念足够强烈,冥府就会把它收集起来,放在城墙的灯盏里,让它燃烧,发光,照亮冥府的夜空。
执念越强,光越亮。
有些灯已经燃烧了几千年,光芒依然炽烈。有些灯只燃烧了几天就熄灭了——那些是微不足道的执念,小到连冥府都不愿意收留。
殷小棠每次走过这座桥的时候,都会抬头看那些灯。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虽然吸血鬼理论上不会死——她的执念会变成一盏什么样的灯?会有多亮?会烧多久?
她不知道。
“别发呆了,”百里霜推了她一把,“奶奶在等了。”
殷小棠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走过桥。
冥府的城门在她们走近的时候自动打开。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石屋。那些石屋是冥府的“客栈”——暂时无处可去的灵魂会被安置在这里,等待轮回或者别的安排。
街道上很安静。
冥府的灵魂不需要睡觉,但他们需要“沉静”。每隔一段时间,灵魂们会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让自己的意识沉淀、净化,为下一段旅程做准备。此刻正是冥府的“沉静时刻”,所有的灵魂都在各自的石屋里沉睡。
殷小棠走在街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她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怕吵醒那些灵魂,而是从心底悠然而起的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敬畏感。
冥府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忘川水流淌的声音,能听到城墙上那些灯盏里执念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百里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工装外套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她走路的姿势和殷小棠完全不同——殷小棠走路像猫,轻盈的、无声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百里霜走路实实在在的像狼,大步流星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你走慢点,”殷小棠在后面喊,“我跟不上了。”
“你腿太短了。”
“我一米六十七!不短!”
“我一百六十七的时候,腿比你长十厘米。”
“……你那是狼的腿。”
百里霜没理她,继续大步往前走。
殷小棠小跑了两步追上她,伸手拽住她的外套下摆。
“你别拽我衣服,”百里霜皱眉。
“我怕走丢了。”
“你在这条路上走了一百年了,还能走丢?”
“万一呢。”
百里霜叹了口气,但没有甩开她的手。
她们穿过街道,走过一排石屋,在一座黑色的建筑前停下来。
这座建筑是整个冥府最高的。三层楼,黑色的石墙,尖尖的屋顶上有一根很长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黑色的旗。旗子上没有图案,只有一行金色的渡文——“冥府司”。
这是奶奶办公的地方。
殷小棠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厅。厅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卷轴。桌子的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钥匙、铃铛、符咒、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奇形怪状的物件。
奶奶坐在桌子后面。
九幽月。
殷小棠的奶奶。冥府的掌管者。不老不死。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但殷小棠知道,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奶奶可以让自己看起来像任何年龄,她选择这个模样,只是因为她觉得“年纪大一点比较有威严”。
她的头发是全白的,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固定。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和眼角,但那些皱纹并没有让她显得苍老——反而让她看起来像一棵老树,年轮越多,越有力量。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渡文。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此刻她正拿着一支笔,在一份卷轴上写着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来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回音。但那种低沉里有一种温暖的底色,像冬天的壁炉——外面很冷,但靠近了就会觉得暖和。
“奶奶,”殷小棠走过去,在桌子前面站好,“我们来了。”
九幽月放下笔,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殷小棠见过的最特别的眼睛。不是颜色特别——就是普通的深棕色。是眼神特别。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几千年的记忆,几千年的智慧,几千年的孤独。但当你被她注视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害怕,只会觉得——安全。
像是全世界最坚固的堡垒就在你身后。
“过来,”九幽月伸出手。
殷小棠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奶奶的手很凉,但那种凉和鬼魂的凉不一样——是石头的凉,是深冬的凉,是一种“存在了很久很久”的凉。
九幽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殷小棠的脸。
“瘦了。”
“没有,”殷小棠说,“我上周才称过,重了半斤。”
“那是衣服的重量。”
“……奶奶。”
九幽月笑了笑。那种笑容让她的皱纹更深了,但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像冰面下的水流。
“好好好,没瘦,”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百里霜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靠着门框。
“奶奶,”她喊了一声。
九幽月看向她,点了点头。
“小霜,又长高了。”
“我一百年没长高了,”百里霜面无表情地说。
“是吗?那可能是我的错觉。”
百里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殷小棠忍不住笑了。每次来冥府,奶奶都会说百里霜长高了,每次百里霜都会说“我没长”,然后奶奶都会说“那是我的错觉”。这个对话重复了一百年了,但好像谁都没有改的意思。
“好了,”九幽月松开殷小棠的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次带了多少?”
殷小棠回头看了百里霜一眼。百里霜把背包卸下来,走到桌子前面,拉开拉链。
包里是一团光。
整体散发出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色光芒。那些光在包里流动、聚集、分离,像一群被困在容器里的萤火虫。
这是半间堂这周收集的灵魂。
准确地说,是执念消散后的灵魂碎片。当一个鬼魂放下了执念,它的意识会消散,但灵魂的本质——那种最纯粹的、不带任何记忆和情感的能量——会留下来。殷小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能量收集起来,送到冥府,由奶奶处理。
“这一周挺多的,”百里霜把包放在桌上,“十三个。”
九幽月看着包里的光,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个,”她重复了一遍,“比上周多了五个。”
“最近人间的恶鬼好像变多了,”殷小棠说,“上周我处理了三个,这周四个。其中一个还挺厉害的,费了我不少力气。”
九幽月没有马上说话。她伸出手,从包里捧起一捧光。那些光从她的指缝间流下来,像水一样,落在桌面上,慢慢地散开。
“不是恶鬼变多了,”她最终说,“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们引出来。”
殷小棠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九幽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把包里的光全部倒出来,用双手把它们拢在一起,揉成一个光球。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透明的瓶子,把光球装进去,盖上盖子。
“这个先不说,”她把瓶子放好,“你们先去见见闻人渡。他在北门值班。今天是他巡界的日子,再晚一点他就要出发了。”
殷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确定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她数了一百零七年的心跳,每一个节拍都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一下,确实比正常的节奏慢了大概零点三秒。
“哦,”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那我们去看看他。”
百里霜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很微妙。不是嘲讽,不是好奇,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的眼神。
殷小棠假装没看到。
北门在冥府的最北边。
从奶奶的办公室出来,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经过一片墓地——冥府里也有墓地,用来安葬那些连灵魂都无法保存的、彻底消散的存在——然后就能看到北门的城墙。
北门和正门不一样。正门是冥府的正脸,气派、庄严、让人不敢直视。北门是冥府的后脑勺,朴素、低调、甚至有点破旧。城墙上的灯盏比正门少了一半,光线昏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的气息。
闻人渡站在城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军装式外套,肩上有银色的肩章,上面刻着冥府的标志——一只展翅的渡鸦。外套的扣子扣得很整齐,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下半身穿着同色的长裤和军靴,靴子上有一些磨损的痕迹——能看得出经过事件的推敲留有的特殊痕迹。
他很高。
殷小棠每次看到他都要重新确认这一点。一米九零,比她高了整整二十三厘米。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脸很好看。一种更真实的、更有力量感的好看。高高的眉骨,深邃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利落而清晰。他的皮肤比正常人白一些——半人半鬼的体质决定的,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一种健康的白,像冬天里的雪。
此刻他正靠在一根石柱上,手里拿着一份卷轴,在看什么东西。他的姿势很放松,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弯曲,脚踩在石柱的底座上。但殷小棠知道,这种放松是假的。闻人渡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警觉——这是奶奶训练出来的本能。
“闻人渡,”百里霜先开口了,“你妈来了。”
殷小棠踢了她一脚。
闻人渡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看到殷小棠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灯光在发亮,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很温暖的光。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后面点了一盏灯。
“来了?”他把卷轴收起来,夹在腋下,“今天比上周晚了一刻钟。”
“路上遇到一个迷路的鬼魂,”殷小棠说,“耽搁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
“一个老爷爷,走丢了,找不到去客栈的路。我把他送过去了。”
闻人渡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殷小棠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脖子上是什么?”他忽然问。
殷小棠下意识地摸了摸围巾。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露出一截脖子。那两个浅浅的牙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没什么,”她把围巾重新系好,“昨天喝血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
闻人渡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种皱眉倔强的能看得出是“我在担心但你不会承认所以我只能自己担心”的皱眉。
“你最近嗜睡加重了,”他说,“喝血也控制不住。奶奶说这是你去冥界次数太多导致的。”
“奶奶什么都跟你说,”殷小棠嘟囔着。
“她是我奶奶,”闻人渡理所当然地说,“她当然什么都跟我说。”
殷小棠没接话。
闻人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殷小棠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闻人渡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干嘛?”殷小棠问。
“你头发上有东西,”闻人渡说。
“什么东西?”
“一片叶子。冥界的银草叶,大概是从桥上飘过来的。”
殷小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摸到。
闻人渡叹了口气。他没有等殷小棠同意,直接伸手,从她的发顶轻轻拈下一片银色的叶子。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很轻,像风吹过。
叶子在他的指尖闪着微光。
“给你,”他把叶子递给她,“银草叶可以驱鬼。虽然你是吸血鬼,但冥界的小鬼有时候也会不长眼。”
殷小棠接过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人渡就是这样。他总是做一些很小的事情,说一些很平常的话,让你找不到任何理由去生气或者感动。他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对了,”闻人渡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殷小棠想了想,“奇怪的事情?”
“比如,有没有遇到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殷小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闻人渡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百里霜,百里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冥府最近在通缉一个恶鬼,”闻人渡压低声音,“代号‘千面’。它能完美复制任何人的外表和声音,连气息都能模仿到九成以上。已经有三百年没出现过了,但最近有人在交界处看到了它的踪迹。”
殷小棠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天前的午夜,百里霜从野外回来,说她在月光下看到了另一个“殷小棠”。
“千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见过?”闻人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没有,”殷小棠摇头,“但……霜姐见过。”
百里霜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打算在冥界提这件事。
“什么时候?”闻人渡看向百里霜。
“三天前,”百里霜说,声音平静,“月圆之夜,我出去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城外的树林里看到一个女孩,长得很像小棠。但我闻到了——她身上没有小棠的冷香。”
闻人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它已经到人间了,”他说,“比我想象的更快。”
“它有多厉害?”殷小棠问。
闻人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很厉害,”他最终说,“它能复制你的外表、声音、甚至部分能力。但它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复制——是吞噬。它每杀一个人,就会吞噬那个人的灵魂,然后变得更强大。三百年没出现,如果它一直在暗中活动……”
他没有说完。
但殷小棠听懂了。
三百年,如果它一直在杀人、吞噬灵魂,现在的它可能已经强大到连奶奶对付它都费劲的程度。
“我会小心的,”殷小棠说。
闻人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不够,”他说,“要非常小心。”
殷小棠想说“我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闻人渡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东西。
恐惧。
闻人渡在害怕。
但他害怕的不是“千面”,而是——
她。但她不太理解。
从冥界回来的路上,殷小棠一直在想闻人渡说的那些话。
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闻人渡最后那个眼神。恐惧。他为什么恐惧?他怕什么?怕“千面”伤害她?怕她打不过?怕——
“你在想什么?”百里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想什么。”
“你在想闻人渡。”
“我没有。”
“你每次想他的时候都会摸耳钉。”
殷小棠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确实在摸耳钉。
“……巧合。”
百里霜在后面笑了一声。那种笑声不大,但在黑暗的通道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
“你别笑了,”殷小棠说。
“我没笑。”
“你在笑。”
“那是风。”
“通道里没有风。”
“那是我在呼吸。”
“……你呼吸的声音也太大了。”
百里霜没再接话,但殷小棠能感觉到她还在笑。
她们走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院子里的银光正在慢慢消退,青石板恢复了普通的灰白色。井口的黑暗也变淡了,变成一种深沉的、接近黑色的蓝色。
殷小棠把青石板盖回去,把石头压上。
“今天奶奶说那句话的时候,”百里霜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你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哪句?”
“‘有什么东西在把它们引出来。’”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
“她总是这样,”百里霜说,“说一半留一半。”
“她是奶奶,又是整个冥界的掌管者”殷小棠说,“她不说肯定有不说的道理。”
百里霜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殷小棠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的上方,像一枚被啃了一口的银币。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很淡的橙色正在渗出来。
天要亮了。
“霜姐,”她忽然说。
“嗯?”
“你觉得‘千面’会来找我吗?”
百里霜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它来了——”
她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殷小棠面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对尖尖的耳朵在阴影里微微竖起,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会在它碰到你之前,把它撕碎。”
殷小棠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次食言了?”
“没有。”
“那不就得了。”
百里霜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晚上当铺还开吗?”
“开啊,为什么不开?”
“规矩司那边……”
殷小棠的表情冷了一下。
“规矩司是规矩司,半间堂是半间堂,”她说,“只要还有鬼魂需要渡,还有活人需要帮,半间堂就不会关。”
百里霜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真不怕?”
殷小棠靠在门框上,围巾已经解下来搭在手臂上,脖子上的牙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歪着头想了想。
“怕。”她承认得干脆,“规矩司的裁决书我扔了,但规矩还在。奶奶定的那些规矩,不是用来约束当铺的——是用来保命的。”
百里霜挑眉,“你还记得有哪些?”
殷小棠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阴阳不得直接对视——这条我已经破了,让小朵现了身。第二,当品只收不卖,除非原主亲自来赎。第三,不渡无缘人,不强求、不诱导、不挽留。第四——”
她顿了顿。
“第四,当铺的规矩,当铺的人自己守。规矩司来查,是他们的职责。但规矩司不能替当铺做决定。”
百里霜嘴角弯了一下,“这条是你自己加的吧。”
“奶奶同意的。”殷小棠理直气壮,“她说当铺开了这么多年,什么情况没遇到过。规矩司那帮人坐在冥府的办公室里写条文,哪知道人间的鬼魂有多难缠。”
“所以你是打算硬扛?”
“不是硬扛,”殷小棠摇头,“是跟他们耗。规矩司说半间堂暂停营业三十天,但没说不能‘正常买卖’。杂货铺的生意照做,茶叶照卖,旧货照收。至于那些‘有缘人’——”她眨了眨眼,“他们自己走进来的,我可没诱导。”
百里霜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种笑又飒又痞,露出尖尖的犬齿。
“行,你这套说辞留着跟规矩司的人掰扯吧。我负责在旁边点头。”
“你负责在旁边别笑场就行。”
“那得看他们表情够不够好笑。”
两个人对视一眼,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院墙上,一个纤细,一个挺拔,像两棵挨在一起的不同品种的树
百里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小老板,”她说,“那我明天去买点新的茶叶。上次那个鬼说我们的茶太苦了,喝不下去。”
“鬼还喝茶?”
“那个鬼生前是个茶艺师,死了也改不了习惯。”
殷小棠笑了笑,跟着她走进屋里。“好,你想买什么都去及时置办。”
半间堂在晨光中慢慢暗下来。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变回了普通的旧货,墙上的水墨画里,那个钓鱼的老翁已经把鱼竿收起来了,正靠在树下打盹。角落里那台老式计算器上的“88888888”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殷小棠上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每次她偷懒不想回家都会在楼上凑合。
她的脑海里有两个画面在交替出现。
一个是闻人渡从她头发上拈下银草叶的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另一个是“千面”的那张脸——她的脸。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短下巴,一样的卷发。但那张脸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是黑的,是空的,是没有底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她对自己说,“睡觉。”
三秒钟后,她睡着了。
但她没有做梦。
她是在敲门声里醒来的。
不是当铺正门那种“叮铃”一声的铃铛响,是后院那扇小木门——三下,很轻,但很有节奏。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块空心木头。
殷小棠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黑的——午夜刚过,她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百里霜已经在楼下了。她能听到狼人特有的、轻而警觉的脚步声在当铺一楼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在柜台后面停下来。
“我去开。”百里霜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压得很低,但殷小棠的听力不需要她大声。
三秒后,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殷小棠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她睡前换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头发散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她对着床头的小圆镜看了一眼——圆脸,大眼睛,下巴短短的,嘴唇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干。
一个没化妆的吸血鬼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就是白一点,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迹,虽然她根本不需要睡眠,但不睡的时候还是会显在脸上。
她把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踩着拖鞋下楼。
百里霜站在后门口,半边身子挡在门框里,姿势看着随意,但殷小棠认得出来——那是狼人面对未知威胁时的站法,重心压在右脚上,随时能扑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黑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喉结。头发花白,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块老年斑。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子在干树皮上划出来的。他的眼睛很小,眼窝深陷,眼珠子是一种浑浊的深灰色——不是老人的浑浊,是冥界生物特有的,像是瞳孔后面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后院的夜风吹过来,他的衣角纹丝不动。
殷小棠走到百里霜身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
老人也在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打量,是确认。像是一个看惯了通缉令的警察,在人群里认出了一张脸。
“半间堂,”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的音量都一样,像在念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殷小棠?”
“是我。”
老人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司”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渡文。木牌在他掌心翻转了一下,“司”字朝上。
“冥府规矩司,执事周元德。”
殷小棠的表情没变,但她注意到百里霜的重心又往下压了一分。
“规矩司?”她靠在门框上,把双手插进T恤的口袋里,“我奶奶说规矩司的人五十年才来一次,上次来的时候我才七岁,躲在柜子里没出来见客。”
“那次不是我,”周元德说,“是我师父。”
“你师父还活着吗?”
“活着。在冥府养老。”
“那怎么不让他来?”
周元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肌肉抽搐的反应,大概是被噎住了但又不好发作。
“规矩司每五十年对人间所有阴阳交界处的当铺进行一次审查,”他跳过殷小棠的问题,语速均匀得像在背诵条文,“半间堂,经营八十三年,无违规记录。但近期发生的一起事件,规矩司认为需要重新评估。”
“什么事件?”
“三天前,你让一个叫小朵的鬼魂,在执念消散之前,与害她的人类进行了阴阳对视。”
殷小棠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周元德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举到她面前。纸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渡文写着几行字,最下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规矩司的印,图案是一只眼睛,瞳孔里刻着一个“规”字。
“阴阳不得直接对视,是冥界与人间的第一契约,”周元德说,“你打破了。”
殷小棠看着那张纸,没接。
“小朵七岁,”她说,“被那个人推到河里淹死的。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存在过。”
“理解,”周元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规矩就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冥界与人间的第一任掌管者。距今大约四千三百年。”
殷小棠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把那张纸从周元德手里抽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
“收到了,”她说,“还有别的事吗?”
周元德看着她把裁决书塞进口袋的动作,深灰色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
“规矩司的裁决是:半间堂暂停营业三十天。三十天内,不得接待任何与阴阳事务相关的客人。三十天后,规矩司会派人来重新评估。”
“如果我不关呢?”
周元德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个黑色的木牌收回内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殷小棠时间消化自己刚才说的话。
“半间堂是你奶奶建的,”他重新把手背到身后,“你奶奶是个讲规矩的人。她当年跟规矩司签过契约——当铺可以开,但必须遵守冥府的法则。这份契约,是你奶奶用自己的名字担保的。”
殷小棠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奶奶从来没提过。
“如果你不关,”周元德继续说,“规矩司会先找你奶奶。然后找你。然后——”
他看了一眼百里霜。
“——找所有跟半间堂有关的人。”
后院里安静了三秒。墙角的蟋蟀叫了两声,然后也安静了。
百里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威胁?”
周元德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陈述事实。”
百里霜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绿色的,很浅,像一块被月光照到的碎玻璃。她的犬齿从嘴唇下面露出一点尖。
殷小棠伸手,按住了百里霜的手臂。
“霜姐,”她说,“没事。”
百里霜看了她一眼,瞳孔里的绿色慢慢退下去。她的重心从右脚移回来,双手重新插进口袋,但肩膀还是绷着的。
殷小棠转向周元德。
“三十天,”她说,“三十天之后,谁来?”
“不知道。规矩司的安排,到时会通知你。”
“行。那你回去交差吧。”
周元德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
“殷小棠,”他说,“你奶奶是个好掌管者。冥府在她手里,四千年来最太平。她不想看到你出事。”
殷小棠没接话。
周元德走了。后院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院墙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也安静了。
百里霜转过头,看着殷小棠。
“你真打算关?”
殷小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裁决书,展开,对着月光看了一遍。银色的渡文在黑色的纸上微微发光,像一条条细细的银蛇。
“不关,”她说。
“那周元德说的——”
“他说的都是真的。奶奶确实跟规矩司签过契约,我确实打破了规矩,规矩司确实有权让我关门。”她把裁决书重新折起来,这次折成了一只纸飞机,“但半间堂不是规矩司开的。”
她把纸飞机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用她的意念附着在那口气上,裹着纸飞机,把它送上了夜空。纸飞机在月光下转了两圈,然后朝着南边的方向飞过去,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银色的小点,消失在城市的灯光里。
“你把它送哪儿了?”百里霜问。
“规矩司,”殷小棠拍了拍手,“他们想要裁决书,我还给他们。”
“……你这不是挑衅吗?”
“这叫礼貌。人家给了东西,我退回去,表示收到了但不接受。”
百里霜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
“行,”她说,“你跟你奶奶一样倔。”
“我奶奶说这叫有主见。”
“咱奶奶说的都对。”
“那当然。”
殷小棠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霜姐。”
“嗯?”
“你觉得规矩司的人会再来吗?”
百里霜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周元德那个人——我看不懂他。他说的话都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他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一个违规者。像看——”百里霜皱着眉,找了一个词,“像看一个欠了人情债还没还的人。”
殷小棠没说话。她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七岁那年规矩司来过一次,”她说,“我躲在柜子里,什么都没看到。但那天晚上奶奶回来,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整壶酒。她平时不喝酒的。”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里,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殷小棠把T恤的下摆扯了扯,踩着拖鞋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又停下来,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百里霜还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
“霜姐,别站太久,明天还要开店。”
“不是说不关吗?”
“不关。但规矩司的裁决书我退了,他们肯定还要来。来之前,生意照做。”
百里霜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
“行,那我明天换一种茶叶去。”
“你还会挑茶叶?”
“不会。但我会看说明书。”
“……茶叶的说明书?”
“对,包装上写‘入口醇厚,回甘悠长’那种。”
殷小棠笑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比上周长了一点,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条细细的黑色河流。
她在想周元德最后那句话。
“你奶奶是个好掌管者。她不想看到你出事。”
不是威胁。周元德说那句话的时候,语调和平时的公事公办不一样——尾音往下沉了一点,像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的理解。
奶奶到底跟规矩司签了什么契约?
她用她的名字担保了什么?
殷小棠翻了个身,把这些问题压到枕头底下。
三秒钟后,她睡着了。
这次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奶奶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壶酒,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银亮银亮的。殷小棠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奶奶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种笑容和在冥府办公室里不一样。不是“奶奶看孙女”的慈祥,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
“小棠,”奶奶说,“有些规矩,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扛的。”
殷小棠想问她什么意思,但嘴巴张不开。
然后她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黑的。
她躺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奶奶你说话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第二天午夜,半间堂照常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铃,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里叼着棒棒糖,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百里霜在货架那边整理东西,把新买的茶叶放进一个青瓷罐子里。
“你说今天会有客人吗?”殷小棠问。
“不知道,”百里霜头也不回地说,“但茶叶总要买的。万一有客人呢。”
殷小棠把茶杯放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门口。
门是开着的。从外面看,半间堂的门就是一条普通的、有点旧旧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半间堂杂货铺”。招牌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某个喝醉了酒的人随手写的。
但实际上,那三个字是奶奶亲手写的。
奶奶的毛笔字很好。好到可以当字帖的那种好。她之所以写得歪歪扭扭,是因为她故意的。
“太好看的字,会让人警惕,”奶奶当年是这么说的,“来半间堂的人,都是有求于你的人。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很紧张了,你不能再给他们增加任何压力。要让一切看起来随意、普通、不引人注目。”
殷小棠觉得有道理。
所以她每次看到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都会觉得安心。
凌晨一点的时候,客人来了。
这次不是鬼,是人。
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圈有点红。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来对了地方。
殷小棠没有催她。
这是规矩。半间堂的门是开着的,但进不进来,是客人的选择。你不能催,不能拉,不能用任何方式诱导。他们要自己走进来,才能算“有缘人”。
女人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铃铛又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殷小棠站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需要点什么?”
女人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
“这里……这里是当铺吗?”
“是的,”殷小棠说,“半间堂当铺。只开午夜。只接待有缘人。”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我想当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知道……不知道该当什么……”
殷小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女人面前。
“坐下说,”她说,声音很温柔,“慢慢说。”
女人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我叫林小晚,”她说,“我……我弟弟不见了。”
殷小棠和百里霜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不见的?”百里霜走过来,靠在柜台上。
“三个月前,”林小晚说,“他……他从天台上跳下去了。警察说是自杀。但我不信。他不可能会自杀的。他那么开朗,那么爱笑,前一天还在跟我说明年要考美术学院……”
殷小棠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故事她很熟悉。
三天前,她在井口旁边听到了类似的故事。一个中年女人,女儿“自杀”了,从天台上跳下来。戒指上附着灵魂碎片,碎片里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还有一张脸——
她的脸。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殷小棠问。
“林小安。”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戒指?或者什么饰品?”
林小晚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银戒指。
很普通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就是一枚光秃秃的银圈。但殷小棠在看到它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和三天前那个中年女人拿来的戒指,一模一样。
“这是他最喜欢的戒指,”林小晚说,“从小就戴着,从来不离身。他走了之后,我在他的抽屉里找到的。但……但这不是他的。”
殷小棠皱眉,“什么意思?”
“他的戒指上刻了一个‘安’字,”林小晚把戒指翻过来,“但这枚戒指上没有。”
殷小棠接过戒指。
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手指尖直窜到头顶。那种冷不是物理上的冷,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边缘徘徊,试图挤进来。
她闭上眼睛,用意念探入戒指。
画面涌进来。
一个天台。夜很深,风很大。一个男孩站在天台的边缘,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的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节发白。
他在哭。
无声地哭,眼泪从眼镜下面流出来,被风吹散。
然后——
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身后。
不是人形的。是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像一块活着的阴影。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在黑暗中不断地变化,时而拉长,时而压缩,时而分裂成好几块,又合在一起。
它在笑。
殷小棠能听到它的笑声。一种意念的笑,直接传入大脑的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它走到男孩身后,伸出“手”——如果那团阴影中伸出的触手可以被称为手的话——搭在男孩的肩膀上。
男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殷小棠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一种空洞。像是他的灵魂已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那团黑色的东西开始变形。
它的轮廓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女人。
圆脸,大眼睛,短下巴,卷发及腰。
殷小棠。
和她一模一样。
那个“殷小棠”站在男孩面前,笑着。那种笑和她平时的笑一模一样——甜甜的、软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殷小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暖的,像两颗小太阳。但那个“殷小棠”的眼睛是黑色的——一种没有底的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跳下去,”那个“殷小棠”说。
声音和殷小棠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慵懒。
男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跳下去,”她又说了一遍,“跳下去就轻松了。不用再考试了,不用再画画了,不用再听妈妈唠叨了。什么都不用做了。多好。”
男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朝夜空,张开双臂。
然后他跳了。
殷小棠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在发抖。
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灼热的、爆炸性的愤怒。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像一块铁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
和她喝那个杀小孩的人的血时,一模一样。
“姐姐?”林小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姐姐你没事吧?”
殷小棠深吸一口气,把戒指放在柜台上。
“你弟弟不是自杀的,”她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锋利的东西,“是有什么东西……让他跳的。”
林小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东西能让他……”
“一个恶鬼,”殷小棠说,“一个能变成任何人模样的恶鬼。”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千面。
林小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百里霜递给她一盒纸巾,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小晚才平静下来。她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决心。
“姐姐,”她看着殷小棠,“你能帮我找到它吗?”
殷小棠看着她。
“你不怕吗?”她问。
“怕,”林小晚说,“但那是我弟弟。我弟弟被它害死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不是甜甜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笑。
“好,”她说,“我帮你。”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个烫金的字——“案”。
这是半间堂的案件记录本。每一个被恶鬼害死的人,都会被记录在这里。名字,年龄,死因,恶鬼的特征,处理结果。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林小安。十九岁。美术学院考生。被“千面”诱导跳楼自杀。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
“霜姐,”她转头看向百里霜,“今晚可能要熬夜了。”
百里霜双手抱胸,靠在柜台上,嘴角微微弯起来。
“我哪晚不是熬夜?”
殷小棠笑了。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林小晚的肩膀。
“你先回去,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像我的人。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找我。半间堂每天晚上都在。”
林小晚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
“不用谢,”殷小棠说,“这是我的工作。”
林小晚走后,当铺里安静下来。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百里霜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翻涌的暗流。
“你打算怎么做?”百里霜问。
“先找到它的踪迹,”殷小棠说,“它每次作案都会留下痕迹。戒指上的灵魂碎片,死者的记忆,现场的气息——这些都是线索。”
“你觉得它还在城里?”
“在,”殷小棠肯定地说,“它在狩猎。”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夜晚在她面前展开。霓虹灯,路灯,车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笑,在哭,在做梦。而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在黑暗中穿行,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它杀了多少人?”百里霜问。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不会少。”
她转过身,看着百里霜。
“明天晚上,我们去它最后一次作案的地方看看。”
“好。”
殷小棠走到门口,准备关门。她把手放在门板上,感受了一下木头的温度。温热的,像人体的温度。
“半间堂,”她轻声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
铃铛响了一声。
叮铃。
第二天晚上,殷小棠和百里霜站在城南一栋老旧的教学楼前。
这是林小安跳楼的地方。
楼不高,六层。天台上有一圈生锈的铁栏杆,其中一段被撞弯了——那就是林小安坠落的位置。楼下是一块水泥地,地上有一个用白粉笔画的人形轮廓,经过三个月的风吹雨打,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殷小棠抬头看着天台。
夜风从楼顶吹下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的气息。她的卷发在风中飞舞,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
“你感觉到了吗?”百里霜站在她身边,鼻子微微抽动,“有什么东西……来过这里。”
殷小棠闭上眼睛,用意念“打开”听力。
声音涌进来。
远处的车流声,近处的虫鸣声,楼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这栋楼已经废弃了,但还是会有一些流浪者或者年轻人偷偷进来。
然后——
天台上。
有什么东西。
是一种——气息。一种很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腐烂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待过,留下了自己的味道。
殷小棠睁开眼睛。
“上去看看。”
她们走上天台。楼梯很暗,每一级台阶上都积满了灰尘。殷小棠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百里霜走在前面,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狼人的夜视能力,即使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天台上风很大。
殷小棠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裙角。百里霜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她们走到天台的边缘,站在那圈生锈的铁栏杆前面。
殷小棠低头看着楼下。水泥地上的白粉人形轮廓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它站在这里,”殷小棠说,“就站在我们现在站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用意念探入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画面再次涌进来。
但这次不是从戒指里,是从现场残留的能量中——更模糊,更碎片化,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
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站在天台的边缘。它在变形,在变化,从一个形状变成另一个形状。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小孩。它每变一个形状,就会停下来,像是在“试穿”一件衣服,看看合不合身。
然后它停下来了。
变成了殷小棠。
圆脸,大眼睛,短下巴,卷发及腰。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纤细的手指——然后笑了。那种笑和殷小棠平时的笑一模一样,但那种笑容的下面,有什么东西是空的。
它转过身,看着天台入口的方向。
它在等。
等林小安上来。
殷小棠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心跳在加速——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吸血鬼的心跳通常很稳定,除非在喝血的时候,或者在极度愤怒的时候。
“它故意变成了我的样子,”她说,声音有点哑,“不是随机选的。是故意的。”
百里霜皱眉,“什么意思?”
“它知道我会来追它,”殷小棠说,“它在挑衅。”
夜风更大了,把她的卷发吹得漫天飞舞。她站在天台的边缘,身后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面前是无边的黑暗。
她的虎牙开始发痒了。
“千面,”她轻声说,“你等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举到眼前。戒指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光,银色的,冷冷的。
“我会找到你的。”
她把戒指攥紧,转身往楼下走。
百里霜跟在她身后。
“你打算怎么找?”她问。
殷小棠头也不回地说:“它每次作案都会留下痕迹。戒指,灵魂碎片,气息——这些都是线索。我们一个一个查,总能找到规律。”
“如果它不留下痕迹呢?”
殷小棠停下来,回头看了百里霜一眼。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琥珀色的、温暖的、像两团小火苗一样的光。
“那就让它留下。”
她们回到半间堂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殷小棠把戒指放在柜台上,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把戒指装进去,系好口子,放进保险柜。
“明天我去冥府查卷宗,”她说,“‘千面’三百年前被规矩司赶出去的,规矩司应该有它的档案。”
百里霜靠在柜台上,手臂上被腐蚀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规矩司那帮人不好打交道。你去查,他们不一定给。”
“我奶奶是冥府掌管者。他们得给面子。”
“你每次都拿奶奶压人。”
“好用就行。”
百里霜笑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表情认真了几分。“对了,我听说规矩司最近换了个新执事。周元德退到二线了,接替他的人叫方澜。”
殷小棠皱眉。“方澜?”
“嗯。之前在冥界边界巡守队干了二十年,去年调到规矩司的。听说办事比周元德狠多了——不讲情面,只认条文。周元德还会跟你讲道理,方澜连道理都不跟你讲,直接念条文。”
“你从哪听来的?”
“奶奶那边的人。上次去冥界送魂的时候,北门的守卫聊了几句。”百里霜把头发解开,重新扎了一个低马尾,“你最近最好别惹规矩司。”
殷小棠把脚翘到柜台上,拖鞋晃了两下。“我又没惹他们。是他们来找我。”
“你让小朵现了身,这还不够惹?”
“小朵的事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规矩司不一定觉得你有分寸。”百里霜看着她,“方澜那个人,据说连奶奶的面子都不一定给。她只认规矩。”
殷小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吊坠从衣领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蓝色的石头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那道金色的裂纹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规矩是死的,”她说,“人是活的。”
“这话你跟方澜说去。”
“她会来的?”
“早晚的事。”百里霜站起来,往楼上走,“周元德的裁决书你退回去了,规矩司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方澜这把火,八成要烧到半间堂。”
楼梯上响了几声脚步声,然后安静了。
殷小棠坐在柜台后面,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方澜。规矩司的新执事。不讲情面,只认条文。连奶奶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她把吊坠塞回衣领里,石头贴着胸口,温暖的感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来吧,”她轻声说,“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