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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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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江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陆晨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穿梭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车后座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快递袋,蓝色的工作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却结实的轮廓。
手机响了。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陆晨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拇指在接听键上停顿了一秒,还是按了下去。
“喂?”
“陆先生吗?您母亲的住院费明天就到期了,之前已经宽限了三天,如果明天下午五点之前还不能补交的话,我们只能先停药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语气公式化,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漠。
陆晨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
电话挂断。
陆晨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的热风裹挟着炸鸡店的油烟味灌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今年二十八岁,在这个城市里送快递送了三年。
三年前,他在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做技术员,月薪五千,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那时候母亲还没生病,他每个月还能攒下两千块,盘算着再干两年,凑个首付,在这个城市里安个家。
然后母亲就病了。
肺癌,中期。
手术费、化疗费、靶向药、住院费……像是一个无底洞,把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吞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辞了那份安稳的工作,开始送快递。因为快递员只要够拼,收入上不封顶。
他确实很拼。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一天送两百多单,风雨无阻。他的体重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了一百一十八斤,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但每个月的收入,还是刚刚够还债和支付最基本的医疗费。
电动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陆晨停下车,拿起后座上的一个包裹看了一眼地址——梧桐巷17号三楼。
他下了车,拿着包裹走进昏暗的楼道。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墙壁上爬满了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味。
三楼的门没关,虚掩着。
陆晨敲了两下门:“你好,快递。”
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接过包裹,连看都没看,就随手扔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不客气。”陆晨转身要走,余光扫过屋内,看到客厅的地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罐,茶几上摆着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最上面一行字他看得不太清楚,但“恶性肿瘤”四个字却格外刺眼。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下楼。
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他连自己的都扛不过来,哪里还有余力去同情别人。
回到车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房东。
“小陆啊,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吧?你都拖了半个月了。”房东王姐的声音倒是挺和气的,但和气归和气,钱还是要收的。
“王姐,再给我几天时间,我……”陆晨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小陆,不是我不通融,你也知道,我这房子也不愁租,你拖半个月我已经很够意思了。你要实在困难,我也不勉强,你搬走就是了。”
陆晨咬了咬牙:“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交。”
“行吧,那就三天。小陆,我也劝你一句,实在不行就回老家吧,你一个人在城里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知道了,谢谢王姐。”
挂了电话,陆晨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继续穿梭在巷子里。
送完最后一单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陆晨把电动车停在快递站点门口,走进仓库,把空了的快递袋扔到角落。站点里还有几个同事在分拣明天的包裹,嘈杂声混着电风扇的嗡嗡声,闷热得让人心烦。
“陆哥,今天多少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凑过来,叫小刘,刚来没多久,跟陆晨关系还不错。
“一百八。”陆晨擦了把汗。
“牛逼,又是咱们站点第一。”小刘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压低声音,“不过陆哥,你也悠着点,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别把自己搞垮了。”
陆晨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没事,年轻,扛得住。”
“对了,陆哥,刚才赵哥找你,让你回来去他办公室一趟。”小刘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欲言又止。
“知道了。”
陆晨转身走向站点角落的一间小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行行行,李总您放心,明天一定给您送到……好好好,您忙您忙。”
赵哥全名赵德明,是这个快递站点的站长,四十出头,矮胖身材,圆脸上总是挂着笑,但那种笑从来不达眼底。
他挂了电话,看到门口的陆晨,招了招手:“小陆,进来,把门带上。”
陆晨走进去,关上门。
赵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推到陆晨面前:“这个月的绩效你看看,有问题吗?”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赵哥,这个罚款是怎么回事?三百块?”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有两个客户投诉你态度不好,公司规定,态度问题罚款三百。我也没办法,上面压下来的。”
“态度不好?”陆晨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我送快递三年,从来没有过态度问题的投诉。”
“那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赵德明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变得有些硬。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是哪两个客户投诉的,我去跟人家解释一下。”
“投诉信息是保密的,这个你也知道。”赵德明摆了摆手,“小陆,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也别太在意,三百块钱,下个月多送几单就回来了。”
陆晨盯着赵德明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想起上周的事。上周他送了一个大件的包裹,收件人是个中年女人,住在六楼,没有电梯。他扛着包裹爬上去,敲门敲了十分钟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
按照规定,他可以把这个包裹带回站点,改天再送。但他想着来都来了,就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后来那个女人回来了,不但没有一句感谢,反而嫌他来得太晚,说耽误了她的时间,要投诉他。
陆晨当时赔着笑脸道了歉,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看来,那个投诉恐怕不只是“态度不好”这么简单。
“赵哥,是上周那个六楼的女人吗?”陆晨问。
赵德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小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太较真。你在咱们站点干了三年,我一直很照顾你,这点你应该知道。”
这句话的潜台词,陆晨听懂了。
赵德明在暗示他,如果继续追问下去,就是不给面子。而在这个站点,不给站长面子的人,日子不会好过。
陆晨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罚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我知道了,赵哥。”
“这就对了。”赵德明的笑容又回来了,“小陆,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我帮你多分点好单子。”
“谢谢赵哥。”
陆晨转身走出办公室,经过仓库的时候,小刘凑过来小声问:“陆哥,没事吧?”
“没事。”陆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明天见。”
走出站点,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晨骑着电动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医院的方向。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白色的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药物和病人身上的气息,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本能抗拒的气味。
陆晨推开608病房的门。
这是一间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那是他的母亲,王秀英。
王秀英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陆晨刚走近,她就睁开了眼。
“小晨来了?”王秀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妈。”陆晨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但温度还是温热的。
“吃饭了吗?”王秀英问。
“吃了,在外面吃的。”
“别总是吃那些路边摊,不干净。”王秀英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我知道。”陆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露在外面的肩膀,“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王秀英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陆晨知道,那是她在安慰自己。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病历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天的用药和检查结果。他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但“病情反复”、“建议继续住院观察”这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
“妈,别担心钱的事,我已经想到办法了。”陆晨说。
王秀英的眼神暗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小晨,妈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陆晨的声音有些哑,“您把我养大,现在该我照顾您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王秀英的眼睛有些泛红,“我就盼着你能过上好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我死了也能闭眼。可现在……”
“妈!”陆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又压低,“别说这种话。您好好养病,等好了,我带您去吃好吃的,去公园逛,以前您想去的地方,我都带您去。”
王秀英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闪动,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妈听你的。”
又陪了一会儿,王秀英的药效上来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陆晨帮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是护士站,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值班。看到陆晨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陆先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陆晨走过去:“怎么了?”
护士压低了声音:“今天下午,主治医师李主任来找过你母亲。”
“李主任?说什么了?”
“他……他跟你母亲说了费用的事,说如果再不缴费,就要停药了。你母亲当时很激动,血压一下子飙上去了,我们抢救了半个小时才稳定下来。”
陆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建议你,”护士犹豫了一下,“下次跟主治医师沟通的时候,能不能……尽量不要让你母亲知道太多经济上的压力?她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陆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谢谢。”
他转身走向电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到李主任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淡。
“李主任,我是608床王秀英的家属,陆晨。”
“哦,陆先生。正好,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你母亲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您说。”
“最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肿瘤标志物的指标有些上升,说明目前的化疗方案效果在减弱。我建议换一种新的靶向药,但这个药比较贵,一个疗程下来大概要三万多,医保报销不了多少。”
陆晨握着手机的手指再次收紧。
“当然,这只是建议,如果经济上有困难,也可以继续用原来的方案,但效果可能会越来越差。”李主任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好,那你们尽快决定。对了,明天的住院费别忘了交。”
电话挂断。
陆晨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消瘦的脸,深陷的眼窝,乱糟糟的头发,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他突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得可怕。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陆晨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汇入了车流之中。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在一个烧烤摊前停了下来。
“老板,来十串羊肉,一瓶啤酒。”
烧烤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小陆,又加班了?”
“嗯。”
“你妈还好吧?”
“还行。”
老板没有再问,默默地去烤串了。这条街上的小贩大多认识陆晨,知道他家里的事,也知道他不容易,所以有时候会多给他加两串,或者在算账的时候抹个零头。
陆晨坐在塑料凳上,打开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爽。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局外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明天该往哪里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的催款短信:【尊敬的用户,您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7天,本金及利息共计28543.67元,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陆晨把手机扔在桌上,又灌了一口酒。
烤串端上来了,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却觉得味同嚼蜡。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女人的诊断书,想起护士站的提醒,想起李主任那轻描淡写的“三万多”,想起房东催房租的电话,想起赵德明那张虚伪的笑脸。
所有的压力像是一堵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想过放弃。
但每次看到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的对生的渴望,他就知道自己不能。
“老板,结账。”陆晨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站起来。
“三十五。”
陆晨掏出手机扫码付款,骑上电动车,朝着出租屋的方向驶去。
他住在城郊的一个城中村里,离快递站点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这里的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六百块,但条件也差,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
陆晨把电动车锁在楼下,走进昏暗的楼道。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他摸着墙壁上楼,脚下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三楼,302室。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没亮。
“又跳闸了。”陆晨嘀咕了一声,摸黑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支蜡烛,用打火机点上。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照亮了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个快递袋。窗户上贴着一层旧报纸,挡住了外面的路灯。
陆晨坐在床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开始算账。
信用卡欠款两万八,网贷欠了一万五,跟同事朋友借的钱加起来大概有两万,医院的费用还欠着一万二,房租六百……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数字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算到最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墙上映出他的影子,瘦削、孤独,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闹钟响了。
晚上十一点半。
陆晨坐起来,揉了揉脸,把蜡烛吹灭,躺回床上。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送快递,还要想办法凑钱。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今天熬过去了,明天还要继续熬。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怎么都睡不着。
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巨响。
然后是剧烈的震动,像是整栋楼都在摇晃。
陆晨猛地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一样。
最后,他的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