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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战火边缘的继任者 • 少典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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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陵氏的来客
轩辕十一岁那年春天,有熊氏部落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他们从西边来,赶着十几头毛驴,驮满了各色货物。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子,身材高大,眉宇间透着英气。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好奇地四处打量。
“西陵氏首领之妻,携女嫘祖,拜见有熊氏首领。”中年女子向西陵氏恭敬行礼。
少典亲自出迎。西陵氏是有名的蚕桑部落,居地盛产丝绸,远近闻名。两个部落早有往来,但这次西陵氏首领之妻亲自前来,必有要事。
果然,当晚的宴席上,中年女子说出了来意。
“实不相瞒,”她说,“西陵氏近年屡遭荤粥侵扰。那些北方蛮人,每年秋冬都要南下劫掠,抢粮抢丝,抢人抢畜。我们实在不堪其扰,想求有熊氏相助。”
少典沉吟不语。荤粥是北方游牧部落,来去如风,彪悍善战。有熊氏虽强,但贸然与荤粥结仇,未必是明智之举。
“西陵氏愿意年年进贡丝绸,”中年女子又说,“只要贵部落愿出兵相助。”
少典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
“母亲,不是进贡,是交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那个小女孩。她见众人看向自己,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说:“我父亲说过,部落之间,要互相帮助。我们给丝绸,他们出兵,这叫交换,不是进贡。”
帐中一片寂静。
少典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交换!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叫嫘祖。”小女孩说,“今年八岁。”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一旁的轩辕身上。轩辕也正看着她。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宴后,少典召集长老商议。轩辕被允许旁听——这是他从岐山回来后养成的习惯,父亲处理部落事务,只要不是机密,都让他跟着听,跟着学。
“西陵氏的事,该不该管?”少典问。
长老们意见不一。有人说该管,帮了西陵氏,日后有丝绸可换;有人说不该管,荤粥不好惹,惹上了后患无穷。
争论了半天,没有结果。
少典看向轩辕:“你怎么看?”
轩辕站起身,走到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前。地图很简陋,只是大致标出了山川和部落的位置。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
“荤粥在这里。”
又指着另一处:“西陵氏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荤粥每年秋冬南下,抢完西陵氏,会不会继续往东?西陵氏之后,是谁?”
帐中一片沉默。
“帮西陵氏,不只是帮他们,”轩辕说,“也是在帮我们自己。让荤粥知道,这片土地上的部落,不是随便可以欺负的。”
伏阳氏的继任者、新任长老昆吾氏开口问:“万一惹怒了荤粥,他们大举来犯呢?”
轩辕想了想:“师父教过我一句话:打仗,不是看你想不想打,是看敌人让不让你不打。如果荤粥迟早要来,早来比晚来好。我们早做准备,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强。”
少典看着儿子,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好。”他说,“那就这样定了。派使者去西陵氏,告诉他们,我们愿出兵相助。条件只有一个——西陵氏的丝绸,以后优先换给我们。”
二、第一场战争
轩辕第一次真正见识战争,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荤粥果然来了。但不是来劫掠西陵氏,而是直接扑向了有熊氏。
西陵氏的消息走漏了。荤粥的探子得知有熊氏要出兵相助,决定先下手为强。那个秋天,三千荤粥骑兵越过边境,一路烧杀,直逼有熊氏大寨。
有熊氏全族动员。青壮年男子拿起弓箭、石斧、骨矛,登上寨墙。妇人和孩子躲进地窖,老人负责运送石块和箭矢。
少典站在寨墙上,神色凝重。他打过很多仗,但从没打过这样的仗——三千骑兵,那是他见过的最多的敌人。
轩辕站在父亲身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敌人。
那些人骑着矮小但健壮的马,穿着皮甲,戴着皮帽,手里拿着弯刀和弓箭。他们不像有熊氏的人那样站在地上,而是在马背上腾挪跳跃,灵活得像山里的猴子。
“他们怎么能在马背上坐得那么稳?”轩辕问。
“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少典说,“听说荤粥的孩子,会走路就会骑马。”
敌人的第一次进攻来得很快。几百骑兵呼啸着冲向寨墙,一边冲一边放箭。箭矢如雨,落在寨墙上,有几个武士中箭倒下。
“还击!”少典大喝。
有熊氏的弓箭手开始放箭。但荤粥的骑兵跑得太快,很难瞄准。箭矢大多落空,只有少数几个射中了敌人,但那些人即使中了箭,也依然稳稳坐在马上,继续冲锋。
冲到寨墙下,他们忽然勒马转身,又跑了回去。
“这是试探。”少典说,“他们想看看我们的防守。”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荤粥的骑兵每天都要来冲几次。有时候从东边冲,有时候从西边冲,有时候佯攻南门,却突然转向北墙。有熊氏的武士疲于奔命,伤亡越来越多。
第五天夜里,轩辕找到父亲。
“这样下去不行。”他说。
少典眉头紧锁:“我知道,但还能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他们进不来。耗下去,谁先撑不住?”
“师父教过我,”轩辕说,“打仗,要知己知彼。我们不知道他们,但他们也不知道我们。”
他指着寨门外那些星星点点的篝火:“这几天我一直在看。他们白天进攻,晚上就扎营休息。他们的营帐没有围栏,马就拴在外面。守卫的人也不多。”
少典眼睛一亮:“你想夜袭?”
轩辕点头:“我观察过了,今夜无月。他们连烧了三夜的火堆,今夜肯定还会烧。火堆亮,我们就暗。从西边绕过去,摸到他们的马群旁边……”
少典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好小子!”他拍着轩辕的肩膀,“你师父没白教你!”
那一夜,少典亲率二百精壮,从寨墙西侧悄悄缒下。轩辕想跟着去,被父亲拦住了。
“你留在这里。”少典说,“这是你出的主意,但你还没到上阵的年纪。等着。”
轩辕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二百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荤粥的营地忽然大乱。火光冲天,马嘶人喊。那些平日里来去如风的骑兵,此刻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他们的马受惊了,挣脱缰绳,四处奔逃。有的人还没穿上皮甲,就被砍倒在地。
有熊氏的武士们从西边杀入,从东边杀出,在敌营里横冲直撞。
荤粥大败,死伤过半,剩下的连夜北逃。
天亮后,轩辕随着众人走出寨门,第一次看见了战场的样子。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荤粥的,也有有熊氏的。鲜血渗进泥土,变成了黑红色。断箭、破盾、碎骨,散落一地。几只乌鸦已经在啄食死人的眼睛。
轩辕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少典走过来,浑身是血,但精神振奋。他看见儿子的脸色,拍拍他的肩膀:
“第一次看见死人?”
轩辕点头。
“习惯就好。”少典说。
轩辕摇了摇头:“我不想习惯。”
少典愣了一下。
“我不想习惯看见死人。”轩辕说,“杀人,不应该成为习惯。”
少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最好学会另一种本事——让仗打不起来。”
三、旱灾与流民
荤粥退走后,有熊氏获得了短暂的安宁。但更大的危机很快降临。
那年夏天,一滴雨都没有下。
太阳像一个大火球,从早烤到晚。土地龟裂,庄稼枯死。河水一天比一天浅,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线。连寨子里的水井,水位都下降了一大截。
整个部落都在求雨。巫祝日夜祭祀,长老们杀猪宰羊,但天上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这样下去,熬不过冬天。”昆吾氏忧心忡忡地对少典说,“粮食最多还能吃两个月。两个月后,就得挨饿。”
少典望着干裂的土地,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寨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流民!来了好多流民!”
少典赶过去一看,寨门外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少说也有三四百。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为首的一个老者抬起头,声音嘶哑:
“首领,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是东边小颛氏的人,部落散了,没活路了。”
少典心中一惊。小颛氏是有熊氏的邻部落,虽然不大,但也有五六百人。竟然说散就散了?
他把老者请进寨中,细问缘由。
原来,旱灾不光有熊氏遭了,周围部落都遭了。小颛氏地少人多,粮食先吃完了。首领带着人去打猎,没想到猎物也少得可怜。没撑多久,部落就乱了。有人抢粮,有人杀人,有人逃走。好好的一个部落,就这么散了。
“其他人呢?”少典问。
“逃的逃,死的死。”老者说,“就我们这些人,往西走,听说有熊氏强,想讨□□路。首领要是不收,我们就走,不添麻烦。”
他说着,又要跪下。
少典扶住他,陷入了两难。
收下这些流民,粮食更不够吃。不收,这些人出去,不是饿死,就是被别的部落掳去当奴隶。
就在这时,轩辕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父亲,”他说,“我有话说。”
少典看着他。
轩辕走到那些流民面前,一个个看过去。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的眼睛里都透着恐惧和期盼。
“你们会什么?”他问。
流民们面面相觑。老者说:“我们会种地,会打猎,会织布,会编筐。”
轩辕点点头,转向父亲:“父亲,我们缺的不是粮食,是人。”
少典皱眉:“什么意思?”
“地在那里,”轩辕指着寨外干裂的土地,“今年旱,明年不一定旱。今年没收成,明年不一定没收成。有人,就有地种;有地种,就有粮食。没人,什么都没有。”
昆吾氏插话:“可是粮食只够吃两个月,再多四百张嘴,半个月都撑不住。”
轩辕说:“那就想办法。山上可以挖野菜,打猎,摘野果。河里虽然水浅,还有鱼。办法总比困难多。”
少典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收下可以,但有条件。”
他看向那些流民:“第一,你们要守有熊氏的规矩,不能抢,不能偷,不能闹事。第二,要干活,男人打猎挖野菜,女人织布带孩子。第三——”他顿了顿,“以后有熊氏有难,你们要一起扛。”
老者老泪纵横,带着流民们连连磕头。
“谢首领!谢首领!”
那一年秋天,有熊氏靠着野菜、野果、鱼和猎物,硬是撑过了最艰难的三个月。轩辕每天带着人上山下河,哪片林子有野果,哪条溪流有鱼,他比谁都清楚。流民们很快发现,这个少年虽然年纪小,但主意多,办法好,跟着他干活,总能多找到一些吃的。
冬天来临时,旱灾终于结束了。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来年的庄稼有了盼头。
那些流民,后来大多留在了有熊氏,成了部落的新成员。
四、少典的病
旱灾过后,少典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家都没在意。首领年年都要带人打仗、打猎,风吹雨淋的,咳几声算什么?
可这一咳,就再也没好。
入冬以后,少典的咳嗽越来越重,后来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附宝日夜守在身边,煎药喂水,人瘦了一大圈。
岐伯不在,但他在岐山三年,教过轩辕一些医道。轩辕给父亲把脉,脉象浮而数,是风寒入肺、化热伤阴之象。他开了方子,让人按方抓药,可吃了几天,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就是断不了根。
“你父亲的病,”附宝悄悄对轩辕说,“怕是……不太好。”
轩辕沉默着,紧紧攥住母亲的手。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少典病重,部落里的大小事务,自然落在了轩辕身上。他那时才十三岁,但已经没有人把他当孩子看了。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昆吾氏。
“荤粥又来了。”他说,“派了使者来,说要我们赔偿损失。去年那仗,他们死了那么多人,损失了那么多马,要我们用粮食赔。”
“赔多少?”
“三千石。”
轩辕冷笑。三千石,那是整个部落小半年的收成。
“告诉他们,没有。”
昆吾氏犹豫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们说了,不赔,就开战。明年开春,发兵来打。”
轩辕沉默了一会儿,问:“咱们能打吗?”
昆吾氏摇头:“打不了。去年那仗,伤了元气。今年又遭灾,粮食不够,青壮年也少了。真要打,撑不住。”
轩辕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问:
“荤粥现在在哪里?”
“在北边,离咱们三百里。”
“他们的人,都聚在一起吗?”
“不。”昆吾氏说,“他们是游牧的,冬天分散过冬,春天才聚起来。”
轩辕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好办了。”他说。
五、借刀杀人
第二天,轩辕亲自去见荤粥的使者。
使者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斜眼看着轩辕,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们首领呢?怎么让个毛孩子出来?”
轩辕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父亲病着,部落的事,我暂时代理。”
“你?”使者哈哈大笑,“一个毛孩子,能做什么主?”
轩辕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三千石粮食,我们有,但不多。给你可以,但有个条件。”
使者收起笑容,盯着他。
“什么条件?”
“帮我们打一个部落。”
使者愣住了。
轩辕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是防风氏的地盘。他们去年抢了我们的粮食,杀了我们的人。我们想报仇,但打不过。你们帮我们打,打完以后,防风氏的粮食、牛羊,都归你们。我们只要三千石粮食——正好够赔你们。”
使者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少年。
“你当我是傻子?让我们帮你打仗,你们坐收渔利?”
轩辕摇头:“不是帮我们打,是我们出粮雇你们打。三千石粮食,换你们出兵。防风氏的东西,你们全拿走,我们一文不要。这样,你们得了双份——我们的粮,他们的财。我们只出一份粮,报了仇,还了债。”
使者沉默了。
这个提议,听起来确实诱人。荤粥是游牧部落,最缺的就是粮食。三千石粮食,足够他们过一整个冬天。再加上防风氏的牛羊财物……
“防风氏有多少人?”
“七八百。”轩辕说,“你们三千骑兵,轻松拿下。”
使者想了想:“我要回去问问首领。”
“请便。”轩辕站起身,“但快一点。这三千石粮食,我也不是非要赔给你们。要是你们不要,我拿去请别的部落帮忙,一样可以。”
使者走后,昆吾氏担忧地问:“万一他们真去打防风氏呢?”
轩辕笑了。
“打就打呗。防风氏离咱们远,打了也不碍咱们的事。荤粥去打防风氏,今年春天就顾不上咱们了。等他们打完回来,咱们的庄稼种下去了,人也养得差不多了。再打,谁怕谁?”
昆吾氏恍然大悟。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荤粥突袭防风氏,大获全胜。防风氏灭族,牛羊财物被劫掠一空,幸存的人逃的逃、散的散。
那个荤粥使者后来又来了,带着洋洋得意的表情。轩辕如约给了他们两千石粮食——他“据理力争”,说防风氏的东西够多了,粮食应该少给点。使者急着回去分战利品,也懒得计较,拿着粮食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四方:
荤粥在返回北方的路上,被几个部落联手伏击,死伤惨重。那些部落,都是防风氏的盟友,一直想报仇。
轩辕听到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昆吾氏恍然大悟:“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轩辕说,“我只是猜到。防风氏能立那么多年,肯定有朋友。荤粥那么招摇地去打人家,回来的时候带着那么多战利品,肯定有人眼红。有人想报仇,有人想抢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
他看着北方,轻声说:“借刀杀人,刀断了,人死了,咱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昆吾氏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但也感到一阵庆幸——这样的少年,是自己的首领。
六、父亲的嘱托
少典的病,终究还是没有好。
那年春天,冰雪消融,草木萌发。少典躺在床上,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让人把轩辕叫到床边。
附宝守在一边,眼睛红肿。
“你们都出去。”少典说,“我跟他说几句话。”
众人退去,帐中只剩下父子两人。
少典握着轩辕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冷,完全不像当年那个可以拉满硬弓、挥动石斧的首领。
“你做得很好。”他说,“荤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比你爹强。”
轩辕摇头:“儿子只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少典说,“是脑子。有脑子的人,运气才会好。”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这一辈子,打了不少仗,杀了不少人。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值不值。但你不一样,你做的事,我在旁边看着,件件都有道理。帮西陵氏,是为了长远;收流民,是为了将来;借刀杀人,是为了保存自己。这些事,我年轻时想不明白。”
轩辕的眼睛湿了。
“父亲……”
“别打岔,让我说完。”少典握紧他的手,“我死后,你就是有熊氏的首领。你才十三岁,很多人不会服气。昆吾氏那帮长老,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周边那些部落,看咱们换了小首领,会不会起歪心思?这些,你都要心里有数。”
轩辕点头。
“记住几件事。”少典说,“第一,善待族人。有熊氏能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是祖祖辈辈、世世代代。你对他们好,他们才会对你好。”
“第二,善待长老。他们年纪大,见识多,虽然有时候顽固,但都是为了部落。多听他们的话,就算不照办,也要让他们觉得你听了。”
“第三,别怕敌人。敌人来,就打;打不过,就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拖。拖到敌人自己出问题,你就赢了。”
“第四,别贪。贪心的人,死得快。该拿的拿,不该拿的别碰。部落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他说一句,轩辕点一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父亲的手上。
“最后一条,”少典的声音越来越弱,“照顾好你母亲。她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我死后,你要替我对她好。”
“我会的。”轩辕说,“我一定会的。”
少典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好……好……”
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七、十三岁的首领
少典的葬礼,隆重而悲伤。
遗体被安放在柴堆上,巫祝念着古老的祷词,祈求上天接引首领的灵魂归于祖先。火把点燃柴堆,烈焰冲天而起。
附宝跪在最前面,泪水早已流干。轩辕跪在她身边,面无表情,眼睛死死盯着火焰。
全族的人围成一个大圈,默默送别他们的首领。
葬礼结束后,轩辕被众人簇拥到部落中央的大帐中。那里,长老们已经等候多时。
昆吾氏捧着一顶皮帽,那是首领的象征,据说是伏羲氏传下来的,已经传了十几代人。
“姬轩辕,”昆吾氏的声音庄严肃穆,“你父少典已归祖先。按照祖制,你当继承首领之位。你可愿意?”
轩辕跪下,双手接过皮帽。
“我愿意。”
昆吾氏将皮帽戴在他头上。那帽子太大,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有人想笑,但看见轩辕那双平静的眼睛,笑容又收了回去。
“从今日起,”昆吾氏宣布,“你就是有熊氏的首领。”
众人齐声高呼:“首领!首领!首领!”
轩辕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他看见了长老们复杂的表情,看见了武士们怀疑的眼神,看见了妇人们关切的目光,看见了孩子们好奇的脸。
他知道,这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坐稳难。
“各位,”他说,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语气却异常沉稳,“我年纪小,很多事不懂。往后,要请各位长老多指点,各位族人多帮忙。有熊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我答应父亲,善待族人。今日在这里,我也答应你们——只要我当一天首领,就绝不会让有熊氏的人饿着、冻着、被人欺负。”
众人静了一静,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但轩辕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八、下马威
考验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继任第三天,就有两个小部落的使者前后脚到了。
一个是东边的防风氏余部。防风氏虽灭,但还有几百人逃了出来,在别处重新聚拢,号称“新防风”。使者口气很硬:
“我们听说荤粥打我们,是你们挑拨的。这笔账,迟早要算。识相的,拿一千石粮食来赔罪。不然,新仇旧恨一起算!”
另一个是南边的九黎分支,自称“蚩尤部”。使者态度稍微客气一点,但话里话外,也是试探:
“听说有熊氏换了小首领,我们蚩尤大人派我来看看。顺便说一句,以后这片地方,蚩尤大人说了算。你们要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每年进贡点东西,意思意思就行。”
两个使者,几乎同时到,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
昆吾氏气得胡子直抖:“欺人太甚!防风氏那点余孽,还敢来要粮?蚩尤?蚩尤是谁?没听过!”
轩辕却很平静。他让人把两个使者分别安置,谁也不见。
然后,他召集长老们商议。
“这两个,”他说,“一个是来探路的,一个是来敲诈的。防风氏余孽,灭族之恨,要是真敢来打,早就来了,不会派个使者来要粮。那个蚩尤部,估计是新起来的势力,想立威,找个软柿子捏。”
“那怎么办?”昆吾氏问。
轩辕想了想:“防风氏那个使者,先晾着。派人去打听,防风氏余孽现在到底有多少人,住在哪里,谁当家。蚩尤那个,我亲自见。”
第二天,轩辕见了蚩尤部的使者。
使者是个中年汉子,自称叫“刑天”,身材魁梧,目光精明。他见轩辕年纪小,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轻视:
“小首领,我们蚩尤大人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轩辕笑了笑:“我正想请教,你们蚩尤大人,是什么来路?”
刑天挺起胸膛:“我们蚩尤大人,是九黎共主!八十一兄弟部落,都听他的!手里有精兵十万,战将千员!”
轩辕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万精兵,”他慢悠悠地说,“那得吃多少粮食?你们九黎的地盘,够种吗?”
刑天一愣。
轩辕继续说:“八十一兄弟部落,都听他的?那感情好。我听说九黎的人,有的种田,有的打猎,有的捕鱼,有的放牧。这么多部落,要都听一个人的,可不容易。不知道你们蚩尤大人,是怎么做到的?”
刑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轩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虽然坐着的时候,两人差不多高,但轩辕一站起来,刑天才发现,这个少年竟然比他高半个头。
“回去告诉你们蚩尤大人,”轩辕说,“有熊氏是小部落,不敢跟九黎争。但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从来没给谁进过贡。他要是有空,欢迎来坐坐。要是想别的,那就试试。”
刑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竟然不敢再多说,匆匆告辞。
送走刑天后,轩辕对昆吾氏说:“派人盯着这个蚩尤部。他们要是真那么厉害,为什么派个使者来要贡?说明他们自己也心虚。要么是刚起来,根基不稳;要么是吹牛,根本没有那么多人。”
昆吾氏问:“那防风氏那边呢?”
轩辕冷笑:“他们不是要粮食吗?给。”
“给?”昆吾氏大吃一惊。
“给。”轩辕说,“派人送十石粮食去,就说,新首领上任,一点心意。顺便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住得怎么样,谁当家。十石粮食,买个清楚,不亏。”
十天后,去送粮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所谓“新防风”,只有不到二百人,住在一个破败的小寨子里,连饭都吃不饱。那个要粮的使者,根本不是他们首领派来的,是自己想捞点好处,私自来敲诈的。
轩辕听完,哈哈大笑。
“好!”他说,“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那个假使者,在咱们这儿多住几天,好好款待。”
消息一传开,那个假使者吓得连夜逃走了。
昆吾氏佩服得五体投地:“首领,您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轩辕说:“真的来要粮,不会那么横。真要有底气,应该像那个刑天一样,软中带硬,先试探,再提条件。那个防风氏的使者,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像条疯狗——疯狗,多半是饿的。”
九、嫘祖的礼物
那年秋天,有熊氏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嫘祖。
当年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十一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带着十几个西陵氏的人,赶着十几头毛驴,驮满了各色丝绸和蚕种。
“我奉母亲之命,”她说,“来送谢礼。当年荤粥来犯,多亏有熊氏相助。这两年西陵氏安稳了,攒下这些东西,算是还当年的情。”
轩辕亲自出迎。他打量着这个女孩,发现她比记忆中更高了,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还是那么干脆利落。
“你母亲太客气了。”他说,“当年我们也没做什么。”
嫘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明明做了很多,偏要说没做什么。”
轩辕愣了一下,也笑了。
当晚,部落里设宴款待西陵氏的客人。宴席上,嫘祖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轩辕。
“这是什么?”
“蚕种。”嫘祖说,“会吐丝的虫子。养大了,结茧,抽丝,织成丝绸。我们西陵氏就是靠这个活的。”
轩辕接过来,仔细端详那些小小的蚕卵,黑黑的,比粟米还小。
“这东西,怎么养?”
嫘祖笑了,笑得很灿烂。
“就知道你会问。”她说,“我带来了人,专门教你们养。不光养蚕,还有种桑树、抽丝、织绸,都教。”
轩辕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为什么?”他问,“这是你们西陵氏的根本,教给别人,不怕以后没人买你们的丝?”
嫘祖认真地看着他:“我母亲说过,帮过我们的人,就是朋友。对朋友,不该藏私。”
她又说:“再说,丝绸这东西,会的人多了,穿的人才多。大家都穿,才更值钱。我们一家独吃,能吃到什么时候?”
轩辕沉默了。
这个女孩的话,和他这些年在岐山学到的东西,和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竟如此相似。
“好。”他说,“那就多谢了。”
嫘祖笑着摇头:“不是谢,是交换。你们教我们种地、打仗,我们教你们养蚕、织丝。两不吃亏。”
那之后,嫘祖在有熊氏住了整整一个月。她每天带着人上山种桑树,下河洗蚕匾,在屋里教妇人抽丝织绸。轩辕只要有空,就去帮忙,顺便听她讲西陵氏的事。
一个月后,嫘祖要走了。
临走那天,她送给轩辕一样东西——一块用丝绸包着的小石子。
“这是什么?”
“我在你们河边捡的。”嫘祖说,“圆圆的,滑滑的,像你。”
轩辕愣了愣:“像我?哪里像?”
嫘祖笑了:“你也是圆圆的,滑滑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圆过去,滑过去,不伤着自己。”
她说完,转身跳上毛驴,带着人走了。
轩辕站在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子,忽然笑了。
那石子,真的圆圆的,滑滑的。
十、寨墙上的少年
那一年冬天,轩辕常常一个人站在寨墙上。
十三岁,他已经是个少年了。个子长得快,站在人群里,比很多成年人都高。眉眼渐渐长开,依稀有着父亲少典的影子,但更像母亲附宝——清秀,斯文,不笑的时候,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深水。
那天傍晚,附宝来找他。
“又在看星星?”
轩辕点点头,指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是北斗枢星。”
附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冬天的星空格外清澈,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枢星闪烁着青白的光芒。
“小时候,你常问我,”附宝说,“那道电光,是不是真的因为你。”
“现在呢?”轩辕问,“母亲相信吗?”
附宝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想的是,”她说,“不管那道电光是不是因为你,你都是我的儿子。不管你将来做什么,做成做不成,你都是我的儿子。”
轩辕转过头,看着母亲。月光下,母亲的眼角皱纹更深了,鬓边白发更多了。
“母亲,”他说,“我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附宝笑了,笑出了眼泪。
“傻孩子,”她说,“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母子俩并肩站在寨墙上,望着北方的星空。
远处,有狗在叫。近处,寨墙下的茅屋里,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妇人哄孩子的声音、男人说话的声音。那是活人的声音,是部落的声音。
轩辕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有熊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母亲,”他说,“我想好了。我要让有熊氏变得更强,让族人过得更好。不止有熊氏,还有周围的部落,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附宝看着他。
“很难。”她说。
“我知道。”
“可能要一辈子。”
“我知道。”
“可能到死都做不完。”
轩辕笑了,笑容里有着十三岁少年不该有的沧桑。
“那就让我的儿子接着做。儿子做不完,孙子做。总有一天,会做成的。”
附宝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握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紧。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那道缠绕北斗枢星的电光。
也许,那真的不仅仅是一个兆头。
也许,那是一个开始。
风起了,吹动寨墙上的火把。火光摇曳中,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土地上,一直延伸到寨墙下的茅屋,延伸到那些正在生活的人们中间。
北方的天际,北斗枢星,明亮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