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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眠 公主可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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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朝暮将东西收拾好,洗净了手后,将裴元安带到了屋外。
“手。”她言简意赅。
裴元安依言将手摊开:“真的无事。”
“难道你说无事就无事?”她没管男人手心处的那片通红,趁他不备,登时抬手搭上他的腕处,“别动。”
裴元安皱起眉来:“此处人来人往,你这是做甚。”
“眉心不展,眼下青黑,脉细且硬。裴少卿,看来你病得不轻啊。”宁朝暮还是没有收手,“我是宫中太医署的。给旁人看脉诊病治伤都是按次收钱,无论轻重,都按十两收,药钱再另算。若单给你看个手伤,我还怕你亏了。”
“所以呢?”裴元安努力想舒展开自己的眉眼来,却发觉自己果真同宁朝暮说得那般,眉宇间尽是团聚的郁气。
“所以——”宁朝暮将手一摊,“这里人多口杂,大家伙都能是见证,裴少卿可不能赖我的钱。”
裴元安低眼看向自己的腕处:“钱我不赖你。你松开。”
宁朝暮见好就收,问起元建兴的事:“关于将军的毒,你们大理寺打算怎么办?”
裴元安负手而站:“这是大理寺的事,还不归宁医官管。”
“不归我管?”宁朝暮被此话气笑,“元将军是我的病人,我怎么不该管?怕就怕你们大理寺要是真审起来不管不顾的,再出了事怎么办?”
裴元安神色一沉:“照你这么说,难道你进过大理寺,知道大理寺是如何办案的?”
宁朝暮别开视线:“谁叫裴少卿威名在外,何人不知你惯常就是个玉面虎,看着对谁都和气,手段却比谁都来得狠。”
“是吗?”裴元安看向院中,扬声叫来双英。
宁朝暮见到来人,不由慌神。原那差人竟是叫作双英。
双英双英……她曾在大理寺听过这名字,但只怪双英是站在她身后的门口回的话,使得她从头至尾都没见过这个人的脸。她要是见过,定是不可能跟过来。而就在来时,她才对此人认下了四年前的事。
“瞧宁医官的反应,难道你同双英认识?”
宁朝暮冷不丁地回过神来,满心不解。她自认为自己向来是处变不惊、从容做事的,毕竟她在皇帝跟前都露不出什么端倪,却不知是因何缘故他们大理寺的却总能与她不对付。
她抬眼:“何以见得?”话音刚落,她抢在裴元安开口前说道,“还是说裴少卿是在存心诈我?”
裴元安盯了她稍瞬,直至她这双眼里的最后一点强撑出的无事发生都将溃败才挪开了眼,示意双英:“回头去我那拿了五十两给宁医官送去。”
“五十两?”宁朝暮好笑道,“不愧是裴少卿,这出手就是大方。”
裴元安听她说完才不疾不徐道:“宁医官高看我了。我不过就是个为朝廷办事的,每月就那点俸禄,哪敢大方。至于这五十两,不过是算上我的诊金,加上你的小半年俸禄,正好凑成个整的。”
“你什么意思?”
“这难道不正合你意吗?”裴元安不答反问,“如今我给你个大方同我们大理寺办案的机会,就问你敢不敢要。”
宁朝暮眯眼打量:“难道我适才是把错了脉,其实裴少卿病的不是心,而是脑子?”
“宁医官慎言。”双英抽刀挡到裴元安跟前。
裴元安上前拍了拍双英,吩咐说:“一会送宁医官回去时,拿我的牌子去趟御膳房,把宫宴的菜肴酒水单子给我拿来。等元将军醒了,务必叫他好好想想那日他究竟吃了什么。至于公主那,便只好拜托宁医官了。”
宁朝暮着急问:“你就这么敢断定是中毒?”
裴元安挥退众人,领着宁朝暮走到了一隐蔽处,彼时檐下便只站了他们两人。
“得亏是你昨日点醒了我。既要查中毒,那宫宴上佳肴美酒不计,我确实不该只从你身上查起。”他顿了顿,“我裴某从不信说辞,因此这对于你,才是条自证清白的明路。”
宁朝暮将单肩挎着的医箱往上提了提好背得更稳当,继而抱臂:“裴少卿当真是爱说笑。昨日巴不得我认罪伏法的人是你,今日大发善心,说要给我指条明路还是你。说到底,你不还是不肯信我,想变着法的换路子来治我。”
裴元安不再看她,正面向院子,道:“你若真清白,又何必吵嚷。”
“难道我真清白,就得平白无故容下旁人泼来的脏水。”
言之有理,但裴元安却没那闲工夫再同她掰扯所谓清白之事。左右说来说去,都凭的是一张嘴的本事。
“别怪我多嘴,我只再问你一次,这趟搅浑水的机会,你们究竟要不要?”
“我们?”宁朝暮收敛起笑,回看了眼身后的屋子,继而问道,“我要没记错的话,从前就是元将军帮陛下收复秦、楚两州的?”
裴元安点头:“你记得的确不错。”
春风揉花香,但此时好景却也混着好些散不干净的血气。
但天边却一片干净,甚至连云絮都没有。想来等日落时便又是金黄璀璨的景象。宁朝暮心道。总之太平不了一时。
“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她将手臂放下,望着天那头说道。
“不过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彼此可怜罢了。”裴元安却是抱臂说,“你我都是做他人刀下鱼肉的,为自己多留条路不是坏事。”
宁朝暮侧头,轻轻一笑:“公主可比你上头那位好得太多,她不会这么对我。”
裴元安朝她看来:“你对我说这个,是希望听我说什么?是说你们情比金坚,还是说你天真无邪?”
宁朝暮懒得理会他这话,转而问起:“敢问裴少卿是打算怎么个留路法?”
裴元安收回视线:“如今这宫里宫外都各躺倒了一个。躺倒的两个人里,一个是陛下的公主,而另一个,是陛下的功臣......”
宁朝暮打断:“公主只是风寒。”
“是不是风寒你心里清楚。”裴元安瞥了眼她,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大理寺从来认的只有证据,是以这些天你买茶、对饮、放消息、烧宅子,从一开始就在故意引我来查你。”
“口说无凭。”
裴元安不怕她这般说:“就是不知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按中毒之说查起,你的风寒之论究竟该如何立住。莫怪我没提醒你,陛下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宁朝暮听言愣了愣,反倒没所谓道:“裴少卿只管做好大理寺该做的就是,这些事还犯不着让你操心。”
裴元安只管点到为止:“一会记得将银子带走。”
宁朝暮渐渐松了绕在手指上的医箱背带子,话语轻快:“你的钱,我自是忘不了的。”说罢,便一刻不愿多留地跨步朝前走去。
是夜,裴元安没回自己的居处,而是住在大理寺的值房内。
他也是怪了,人在好好的卧房睡不着,但换个简陋的屋子倒能安睡一二。
双英敲门:“少卿,卑职有事要禀。”
“进来吧。”裴元安将才解开的衣袍又重新扣上,在桌前坐下等着。
彼时屋里尚还留着一盏灯烛,蜡油成滴,坠坠不落,直到被双英关门的动静惊到,这才不愿地往下掉了一滴。
双英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这是宁医官让卑职带来的,说是她的秘方,专治烫伤。”
裴元安叫双英将瓷瓶搁下,见他欲言又止,遂问:“还有什么事?”
“今早卑职去太医署时,是宁医官自己跳出来说与您相识,换下了我原本请的那个。”
裴元安不动声色:“然后呢?”
“卑职验过她。她没有在说谎。”
“这有何奇?”
“是因她说......”双英顿了顿,抬眼小心地打量面前之人,犹豫不决。
裴元安拿过瓷瓶,信手把玩起来,眼都不抬:“有事就说。”他手里的瓷瓶倒是干净,纯白的底,旁的就再无花纹。
“她说,她是四年前认识的您。”
话毕,裴元安果真动作一僵。他拔开瓷瓶的盖子,将药粉轻轻抖着次细细敷在自己的掌心上,道:“她人精,只能让她自己站出来。”
“这么说来,少卿早已察觉到她就是阿季?”
裴元安不置可否。
双英道:“卑职记得她被抓时,她的脸上全是疹子,严重到几乎看不清她的长相。但她与宁医官都同是医者,又同是在四年前,还同是......”他想说的是眼睛。那对浅褐色的眼睛,在暗则暗,在明则明,它的明暗一向只凭光亮定。
裴元安出声:“正因从未看清,才更有理由断定。我们只管等她就是。”
“卑职明白。”双英颔首。但想了想,他还是担忧问:“就是不知二皇子那儿,少卿可有想好对策?”
裴元安思索一二:“ 此事尚无定论。就算二皇子对我再疑心,只要我咬死不认,他总归是奈何不了我。”
“可要是那阿季自己跳出来了呢?”
裴元安替自己打好了结,包扎好了伤口后,反而轻松说:“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反倒什么都不再重要。”
“可是少卿......”
裴元安起身将瓷瓶收进柜子里:“元大将军的事只会是个开始,再往后,只怕多的是更棘手的案子。我劝你不如趁今日夜深无事,早些睡下歇息才是。”言至于此,见双英还不肯走,他加重了语气,“你难道也想染上和我一样的毛病?放着大好晚上不睡觉,没日没夜地瞎折腾?”话是如此,但他现下倒真是累得想直接脱衣躺下,就算安睡不了,总好过此时站着强撑。毕竟他也是看了一宿的卷宗,眼下正头疼眼花着。
双英又从怀里掏出了个瓶子,小心搁在桌上:“其实宁医官还给了我这个,说有助于您安睡,但这是入口的东西,卑职担心......”
话音未落,只见裴元安径直拔掉瓶塞,倒出几粒,就水勉强咽下,冷然看着双英:“这样你可满意了?”
怎奈才说完话,他眼前就晕花了一片,一朵烛火,一片桌子,还有一圈的人。
砰——
他人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