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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传承 在欧洲,心 ...

  •   一
      一月的时候,香港冷了一点。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湿湿的、潮潮的、往骨头里钻的那种冷。半山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水墨画,疏疏朗朗的,很有味道。
      心素的工作室里,空调开着,二十四度,不冷也不热。那幅新送来的画挂在墙上,是一幅很小的册页,画的是梅花。几枝老干,几朵新花,疏疏朗朗的,和去年那幅扇面有点像,但又不一样。这幅更老,更旧,墨色褪得更厉害,有几处已经看不清了。
      送来的人是个中年男人,说是他祖父留下的,想修好,留给女儿做嫁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想起了什么。
      心素答应了。
      她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在这幅画上。补绢,上色,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模糊的地方恢复过来。那几枝梅花,在她手里慢慢清晰起来,像从雾里走出来一样。
      陆之衡还是每天发消息来。
      “在干嘛?”
      “修梅花。”
      “梅花开了吗?”
      “快了吧。”
      “开了告诉我,我回来看。”
      心素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这个人,明明每天回来,还要说“回来看”。
      二
      一月中的时候,许安怡来了一趟。
      她的肚子更大了,走路的时候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后背,像一只企鹅。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的都是孕妇要用的东西。
      心素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安怡,”她说,“你这样,像一只企鹅。”
      许安怡瞪了她一眼。
      “等你怀孕的时候,”她说,“你也是企鹅。”
      心素愣了一下。
      她怀孕?
      她还没想好。
      许安怡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素,”她说,“你不会还没想好吧?”
      心素没说话。
      许安怡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事都慢。喜欢一个人慢,结婚慢,生孩子也慢。你这样,会错过的。”
      心素想了想。
      “错过什么?”
      许安怡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你会后悔的。”
      三
      那天下午,许安怡和老周走了以后,心素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孩子。
      她和陆之衡的孩子。
      她想过吗?想过。但只是一闪而过,没有认真想。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孩子。
      她喜欢画。喜欢那些安静的、不说话的、不会吵的东西。孩子不一样。孩子会哭,会闹,会需要你一直陪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也知道,陆之衡想要。
      他虽然说不勉强她,但她看得出来。他看许安怡肚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他看她的时候,也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陆之衡。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心素,”他说,“不要想太多。”
      心素看着他。
      “什么?”
      “不要想太多。”他说,“想不想生孩子,是你的事。想好了告诉我。没想好,就不想。我等得起。”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没有一点催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有一个人,愿意等她。等她想好,等她决定,等她慢慢来。
      “好。”她说。
      五
      一月末的时候,那幅梅花修好了。
      中年男人来取画,看着那几枝梅花,眼眶红了。
      “像,”他说,“像我祖父画的一样。”
      心素点点头。
      “谢谢朱小姐。”他说。
      他捧着画,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又一幅画,回家了。
      她忽然想起许安怡说的话。
      “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后悔修这些画。每一幅画,都有一个故事,一个等待,一个家。她帮它们回家,是对的。
      至于孩子……
      她还没想好。
      六
      二月的时候,陆之衡的生日快到了。
      四十岁。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一起看了那本日记。知道了那些秘密,那些等待,那些四百年的事。今年,没有秘密了。只有他们,只有日子,只有慢慢过下去的生活。
      心素问他想怎么过。
      他说,和去年一样。简单过。就我们俩,煮面,喝酒,看夜景。
      心素说好。
      生日那天,她煮了面,开了酒,两个人坐在窗前看夜景。
      “四十岁了,”陆之衡说,“老了。”
      心素看着他。
      “老什么老,”她说,“还年轻。”
      他笑了。
      “在你眼里,我永远年轻?”
      心素想了想。
      “不是。”她说,“在我眼里,你是你。不管多少岁,都是你。”
      陆之衡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心素,”他说,“你知道吗,我四十岁了,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很满。
      七
      那天晚上,他们又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夜景。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远处的海,还是那样黑黑的。但心素觉得,今天的夜景,比平时更美。
      “心素,”陆之衡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他说,“有一幅画,一直没给我看。”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画?”
      陆之衡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走之前,跟我说,有一幅画,藏在老家的阁楼里。等我四十岁以后,可以去拿。那是他画的最后一幅画。”
      心素看着他。
      “你想去拿?”
      陆之衡点点头。
      “想。”他说,“想知道他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什么。”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他说,“你陪我吗?”
      心素点点头。
      “好。”
      八
      三月的时候,他们又去了无锡。
      这一次,没有江晚舟来接。他已经回法国了,和他的玛丽一起,在普罗旺斯种花画画。周家老宅的门,锁着。钥匙在江晚舟走之前,寄给了心素。
      心素打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样静。石桌石凳还在,那两幅画还在堂屋里挂着。坐着的人,站着的人,还那样看着对方,看着同一个方向。
      心素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
      “我们又来了。”她轻轻说。
      那两幅画不说话。
      但她觉得,他们在笑。
      九
      陆之衡父亲的祖屋,不在城里,在乡下。
      离无锡市区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一个叫阳山的小镇上。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两边是老房子,白墙黛瓦,和南长街有点像,但更旧,更静。
      他们找到那间屋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屋子锁着,门环上落满了灰。陆之衡拿出钥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一直没用过——打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旧纸张、旧时光的味道。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了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屋里东西不多,几张旧桌椅,几个空架子,墙上挂着一些发黄的照片。
      陆之衡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阁楼在那边。”他指了指屋角的一架木梯。
      他们爬上去。
      阁楼更暗,更闷,更旧。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透进来一点光。光落在一个木箱上,木箱上落满了灰。
      陆之衡走过去,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幅画。
      十
      他们把画拿出来,展开。
      是一幅自画像。
      画上的人,是陆之衡的父亲,陆山。年轻的时候,大概二十多岁,穿着长衫,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他们认得。是周家老宅的门。
      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一点期待,一点不确定。
      画的右下角,有几行字:
      “一九五零年,离开无锡前,自画像。此去香港,不知何时能归。但愿有朝一日,能带着这幅画,回到这里。陆山。”
      心素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点酸。
      他想回来。
      他想带着这幅画,回到周家老宅。
      但他没有。
      他死在了香港,再也没有回来。
      十一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镇上唯一的小旅馆里。
      心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陆之衡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心素,”他说,“你在想什么?”
      心素想了想。
      “想你父亲。”她说,“想他画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心素没有说话。
      他继续。
      “他在香港住了三十年,一天都没有忘记这里。他找哥哥,找了三十年,没找到。他画那幅画,画的是自己,也是家。他想回来,但回不来。”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带他回来了。”
      陆之衡看着她。
      “什么?”
      “那幅画,”心素说,“我们带它回周家老宅。和那两幅画挂在一起。”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十二
      第二天,他们把陆山的自画像带回周家老宅。
      挂在堂屋里,和那两幅画并排。
      一幅坐着的人,一幅站着的人,一幅站在门前的人。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个等待。
      都等到了。
      心素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
      “外公,”她轻轻说,“你回来了。”
      那幅画不说话。
      但她觉得,画上的人,笑了。
      十三
      从无锡回来,心素一直想着那幅画。
      陆山的自画像。站在门前,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想,每个人,都有一扇门。
      有的人,推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有的人,站在门前,等着出去的人回来。
      有的人,画下那扇门,留给后人看。
      她想起母亲,想起外公,想起周砚堂,想起周砚书。
      他们都有一扇门。
      都等着。
      都等到了。
      她也有。
      她和陆之衡的家,就是那扇门。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一起过日子。
      十四
      四月的时候,许安怡生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很响,把整个产房都震动了。老周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看孩子还是该看老婆,急得满头是汗。
      心素和陆之衡去看他们的时候,许安怡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笑得很开心。
      “心素,”她说,“你看,我女儿。”
      心素凑过去,看那个小小的婴儿。
      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她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羡慕,不是渴望,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她一下。
      十五
      从医院出来,心素一直没说话。
      陆之衡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心素,”他问,“怎么了?”
      心素摇摇头。
      “没什么。”
      他没再问。
      晚上,他们站在窗前看夜景。
      心素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想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陆之衡,”她忽然说,“我想要一个孩子。”
      陆之衡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要一个孩子。”她说,“我们的。”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很紧。
      “心素,”他的声音有一点抖,“谢谢你。”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她终于想好了。
      十六
      五月的时候,心素怀孕了。
      验孕棒上那两条红线,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是真的。
      她坐在洗手间的地上,看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把验孕棒递给陆之衡。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心素点点头。
      他笑了。
      是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笑,把整个脸都照亮了。
      他把心素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心素吓了一跳。
      “放我下来!”她说,“小心!”
      他放她下来,又抱住她。
      “心素,”他说,“谢谢你。”
      心素靠在他肩上,也笑了。
      十七
      许安怡听说心素怀孕了,高兴得不得了。
      她抱着女儿就来了,一进门就喊:“心素!让我看看你!”
      心素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抱着孩子冲进来,后面跟着老周,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你怎么来了?”心素问。
      “看你啊!”许安怡说,“你怀孕了,我怎么能不来?”
      她把女儿往老周怀里一塞,拉着心素坐下,上下打量。
      “几个月了?”
      “刚查出来,五周。”
      许安怡点点头。
      “好好养着,”她说,“别工作太累,别吃凉的,别熬夜,别生气。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我可是过来人。”
      心素看着她,笑了。
      “好。”
      十八
      那天下午,许安怡的女儿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小的脸,小小的手,睡得香香的。心素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安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心素,”她轻轻说,“喜欢吗?”
      心素点点头。
      “喜欢。”
      许安怡笑了。
      “等你生了,”她说,“就知道有多喜欢了。”
      心素看着她。
      “多喜欢?”
      许安怡想了想。
      “喜欢到,”她说,“愿意为她死。”
      心素愣了一下。
      许安怡笑了笑。
      “等你生了就知道了。”她说。
      十九
      六月的时候,心素开始有反应了。
      早上起来会恶心,看见油腻的东西会想吐,闻见什么味道都不对。她以前最爱吃的虾,现在看见就想躲。
      陆之衡心疼得不行。
      他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清淡的早餐。白粥,咸菜,蒸蛋羹。中午打电话回来,问她吃了没有,吃了什么。晚上尽量早点回来,给她做饭。
      心素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对她真好。
      好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但她知道,他不需要回报。
      他要的,就是她好好的。
      二十
      七月的时候,反应过去了。
      心素的胃口好了起来,什么都想吃。陆之衡就什么都做。今天想吃酸的,他就做酸辣汤。明天想吃甜的,他就做糖水。后天想吃辣的,他就做水煮鱼。
      心素看着他在厨房里忙,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第一次站在厨房门口、什么都不会的人,现在会做这么多菜了。
      人都会变的。
      都会变好的。
      二十一
      八月的时候,心素去做了第一次产检。
      B超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影子,蜷在那里。有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
      心素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眼眶有点酸。
      那是她的孩子。
      她和陆之衡的孩子。
      陆之衡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也看着那个屏幕。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二十二
      从医院出来,他们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之衡开口了。
      “心素,”他说,“谢谢你。”
      心素看着他。
      “谢过了。”
      他摇摇头。
      “不一样。”他说,“这一次,是真的谢谢。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孩子,谢谢你愿意让我做父亲,谢谢你……”
      他顿了顿,说不下去了。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不谢。”她说,“是我愿意的。”
      二十三
      九月的时候,心素的肚子开始显了。
      不是很明显,但穿紧身的衣服,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隆起。她有时候会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小小的隆起,想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会像谁?
      像她,还是像陆之衡?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像他多一点。
      因为他好看。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
      二十四
      十月的时候,许安怡的女儿半岁了。
      她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声了。许安怡抱着她来,让她躺在沙发上,和心素的肚子说话。
      “宝宝,”她说,“我是姐姐。你快出来,我带你玩。”
      心素听着,忍不住笑了。
      陆之衡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心素,”许安怡说,“你看,她喜欢你。”
      心素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也许,有个孩子,真的挺好的。
      二十五
      十一月的时候,心素的肚子更大了。
      她走路开始慢起来,像一只企鹅。许安怡看见她,笑得前仰后合。
      “心素,”她说,“你现在真的是企鹅了。”
      心素瞪了她一眼。
      “你也当过企鹅。”
      许安怡点点头。
      “是啊,”她说,“所以我知道,企鹅很幸福。”
      心素愣了一下。
      “幸福?”
      “嗯。”许安怡说,“肚子里有个人,陪着你,听你说话,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走路。你走到哪里,他跟你到哪里。你不幸福吗?”
      心素想了想。
      幸福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想,也许是幸福的。
      因为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让她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二十六
      十二月的时候,他们去做了四维彩超。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已经长成一个完整的婴儿了。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他躺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脸边,好像在睡觉。
      医生说,是个男孩。
      心素看着那个小小的男孩,眼眶有点酸。
      男孩。
      像陆之衡那样的男孩。
      会等她,会爱她,会保护她的男孩。
      陆之衡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二十七
      从医院出来,他们又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之衡开口了。
      “心素,”他说,“我想给他取个名字。”
      心素看着他。
      “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
      “陆念周。”他说,“念是思念的念,周是周家的周。”
      心素愣了一下。
      “念周?”
      他点点头。
      “念周。”他说,“让他记住,他是周家的后代。让他记住,那些等了四百年的人。”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
      她点点头。
      “好,”她说,“陆念周。”
      二十八
      圣诞节又到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五个圣诞节。
      第一个圣诞节,他们刚认识不久,他送蛋挞来,她煮面。第二个圣诞节,他们四个人一起喝酒,看夜景。第三个圣诞节,他们订婚了。第四个圣诞节,他们结婚了,许安怡怀孕了。第五个圣诞节,她怀孕了,许安怡的女儿半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心素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灯火,想着这些事。
      陆之衡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想什么呢?”他问。
      心素想了想。
      “想以前的事。”她说,“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笑了。
      “那时候,你站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看那幅画。我站在门口,捧着木箱,不敢进来。”
      心素也笑了。
      “你那时候,看起来很紧张。”
      “当然紧张。”他说,“第一次见你,怕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说,“越来越紧张。怕你不理我,怕你赶我走,怕你不让我来。”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呢?”
      “现在,”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不紧张了。”
      心素笑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是我的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还有他。”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心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暖。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那个坐在水边等了四百年的人。
      他也等到了。
      他们都等到了。
      二十九
      圣诞夜那天,许安怡带着女儿来了。
      老周没来,公司有事。许安怡说,没事,我们自己过。
      心素做了一桌子菜。不能做的,陆之衡做。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个切菜,一个炒菜,一个摆盘,一个端菜。许安怡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着,眼睛里有一点羡慕。
      “心素,”她说,“你们真配。”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真配。”许安怡说,“做什么都一起,说什么都懂。不像我和老周,我说东,他往西。”
      心素笑了笑。
      “老周很好。”她说,“他对你很好。”
      许安怡点点头。
      “是,”她说,“他很好。只是不会说话。”
      心素想了想。
      “不会说话的人,”她说,“做的事,比说出来的多。”
      许安怡看着她,笑了。
      “心素,”她说,“你变了。”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变了。”许安怡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的。以前你只会说,‘嗯’,‘好’,‘知道了’。现在你会安慰人了。”
      心素没说话。
      但她知道,许安怡说得对。
      她变了。
      因为有了他,有了这个家,有了肚子里这个小小的生命。
      她变得柔软了。
      三十
      吃完饭,许安怡的女儿在沙发上睡着了。
      心素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小脸,看了很久。
      许安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心素,”她轻轻说,“你喜欢她吗?”
      心素点点头。
      “喜欢。”
      许安怡笑了。
      “等你儿子生出来,”她说,“你会更喜欢。”
      心素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许安怡说,“是自己的。”
      心素想了想。
      自己的。
      是啊,是自己的。
      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肚子里,一天一天长大。他会听见她的声音,会感觉到她的心跳,会知道她是妈妈。
      她忽然有点期待了。
      期待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哭声,握住他的小手。
      期待他叫妈妈的那一天。
      三十一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周家老宅的院子里。石桌,石凳,那三幅画挂在堂屋里。坐着的人,站着的人,站在门前的人,都在看着她。
      母亲坐在石凳上,陆之衡的母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说着话,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笑了。
      “心素,”母亲说,“你来了。”
      心素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
      “妈妈。”
      母亲点点头。
      “好孩子。”
      陆素心看着她,也笑了。
      “心素,”她说,“谢谢你。”
      心素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之衡一个家。”她说,“谢谢你让他幸福。”
      心素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握住她的手。
      “心素,”她说,“你要当妈妈了。”
      心素点点头。
      “我知道。”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心素,”她说,“你会是一个好妈妈的。”
      心素愣了一下。
      “为什么?”
      母亲笑了笑。
      “因为,”她说,“你有心。有等的心,有爱的心,有相信的心。”
      她指了指堂屋里的那三幅画。
      “你看,他们都等到了。”
      心素看过去。
      那三幅画上的人,坐着的人,站着的人,站在门前的人,都笑了。
      他们看着她,眼睛里都是祝福。
      三十二
      心素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母亲说,你会是一个好妈妈的。
      她想,会吗?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试试。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陆之衡。
      他还在睡,呼吸轻轻的,眉头舒展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醒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迷迷糊糊的。
      心素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陆之衡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睡意慢慢散去,变成一点光。
      “心素,”他说,“你第一次说这个。”
      心素想了想。
      是吗?
      好像是。
      她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但现在,她想说。
      “我爱你。”她又说了一遍。
      陆之衡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心素,”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心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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