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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潮汐 心素接受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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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结婚之后,日子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还是他上班,她工作。还是他回来,她煮面。还是晚上一起站在窗前看夜景,还是周末许安怡和老周偶尔来吃饭。
但又有一些不同。
比如,他出门前会吻她一下,说“我走了”。她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比如,她工作的时候,他会发消息来。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在干嘛”“吃了没”“想你了”。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不管回不回,下一条还是会来。
比如,晚上躺在一起,他会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睡着。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他还握着,没有松开。
许安怡说,你们这是新婚,过两年就没这么腻了。
心素想了想,说,两年后再说吧。
二
五月的时候,心素接了一幅新画。
是一个年轻女人送来的,说是她外婆留下的,想修好,做嫁妆。画不大,是个扇面,画的是荷花。一枝,两朵,一朵开着,一朵还是苞。荷叶田田,水波粼粼,很有夏天的意思。
心素看着那幅画,很喜欢。
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那个年轻女人说话的样子。
“我外婆说,”她说,“这荷花,是一个等字。等夏天,等花开,等人来。等到了,就是一生。”
心素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又是等。
这世上的画,怎么都在等?
她想起那幅画上的人,那个等了四百年的周砚堂。想起母亲的自画像,那个坐在窗前等了一辈子的周素筠。想起陆之衡的母亲,那个到死都在等儿子找到心素的陆素心。
都在等。
都等到了。
这个年轻女人,也会等到的。
三
那幅荷花修了一个月。
心素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在上面。补绢,上色,开脸——不对,荷花没有脸,只有花瓣。那些花瓣,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褪了色。她要让它们恢复原来的样子,又不能让人觉得是修过的。
陆之衡还是每天发消息来。
“在干嘛?”
“修荷花。”
“荷花长什么样?”
“粉的。”
“好看吗?”
“好看。”
“比我还好看?”
心素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回了一条:“你猜。”
他回:“猜不着。晚上回去自己看。”
四
那天晚上,他真的认真看了那幅荷花。
站在工作台前,弯着腰,看了很久很久。
心素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什么呢?”她问。
他直起身,想了想。
“看它怎么等。”他说。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它等夏天,等花开,等人来。”他说,“我在看,它等到了没有。”
心素没有说话。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觉得,等到了。”
心素看着他。
“为什么?”
他指了指那朵开着的荷花。
“因为,”他说,“它开了。”
五
六月的时候,陆之衡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是和一家美国公司合作的,很重要。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但不管多忙,他还是会发消息来,还是会晚上回来,还是会握着她的手睡觉。
心素习惯了。
她也有自己的事。那幅荷花修好了,年轻女人来取走了,笑得很好看。又有新的画送来,一幅接一幅,有的是山水,有的是人物,有的是花鸟。她每天坐在工作台前,一点一点地修,不着急。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来,一波一波地走。
六
七月中的时候,陆之衡说,有一个女人要来香港。
是他以前在美国读书时的同学,现在在那家合作的公司工作。这次来香港出差,顺便看看他。
心素说,好啊,请人家来家里吃饭吧。
陆之衡看着她,有点意外。
“你不介意?”
心素愣了一下。
“介意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那周末我请她来。”
心素点点头。
“好。”
七
那个女人叫林嘉文,三十六七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短发,穿一身很利落的西装套裙。说话很快,做事很快,走路也很快。一看就是在职场上打拼了很多年的人。
她一进门,就看着心素,看了两秒。
“你就是心素?”她问。
心素点点头。
林嘉文笑了笑,伸出手。
“久仰。”
心素握住她的手,也笑了笑。
“欢迎。”
八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桌子菜。
清炒豆苗,蒜蓉蒸虾,糖醋小排,还有一锅冬瓜汤。都是平时常做的,不特别,但用心。
林嘉文吃得很开心。
“心素,”她说,“你手艺真好。”
心素笑了笑。
“谢谢。”
林嘉文看看她,又看看陆之衡。
“之衡,”她说,“你运气真好。”
陆之衡也笑了。
“我知道。”
九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
林嘉文讲了很多美国的事,公司的事,合作的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很有神采。心素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陆之衡也讲了一些,但不多。他大部分时候是在听,听林嘉文讲,听心素问。
十点的时候,林嘉文站起来,说要走了。
陆之衡送她到门口。
心素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嘉文说了什么,陆之衡点点头。然后她走了,陆之衡关上门,走回来。
“她走了?”心素问。
陆之衡点点头。
“走了。”
心素看着他。
“你们以前很熟?”
陆之衡愣了一下。
“什么?”
“在美国的时候,”心素说,“你们很熟?”
陆之衡沉默了两秒。
“同学,”他说,“普通朋友。”
心素点点头,没有再问。
十
那天晚上,心素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睡不着。
陆之衡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心素,”他说,“你在想什么?”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
陆之衡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林嘉文,”他说,“以前追过我。”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在美国的时候,”他说,“她追过我。我没答应。”
心素没有说话。
“后来她去了别的城市,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他说,“这次是因为合作,才又见面的。”
心素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陆之衡看着她。
“因为不重要。”他说,“她是谁,追没追过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我在你旁边。”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真。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多了。
“睡吧。”她说。
他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
“晚安。”
“晚安。”
十一
第二天,林嘉文又来了。
她说想看看心素的工作室,看看那些修复的画。心素让她进来,带她参观。
林嘉文看得很仔细。那些工具,那些颜料,那些书,那些修复前后的对比图。她一边看一边问,问得很专业,不像只是好奇的样子。
“心素,”她忽然问,“你做了多少年了?”
心素想了想。
“十五年。”
林嘉文点点头。
“不容易。”她说,“一个人做一件事,做十五年,不容易。”
心素没有说话。
林嘉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之衡跟我说过你。”她说。
心素愣了一下。
“说什么?”
“说你特别。”林嘉文笑了笑,“说你和别人不一样。说他不后悔。”
心素看着她。
“你信吗?”
林嘉文点点头。
“信。”她说,“现在亲眼看见了,更信了。”
十二
林嘉文走的那天,心素送她去机场。
是陆之衡让的。他说他走不开,让心素帮忙送一下。心素答应了。
车上,林嘉文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快到机场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心素,”她说,“我嫉妒你。”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林嘉文转过头,看着她。
“我嫉妒你。”她说,“之衡是个好人。我以前喜欢他,他没答应。我以为他会找一个很厉害的人,女强人,女总裁,和他一样的人。没想到,他找了你。”
心素没有说话。
林嘉文笑了笑。
“你知道吗,”她说,“你看起来,和他完全不一样。你慢,他快。你静,他动。你话少,他话多。但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顿了顿。
“我以前追他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姐,”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嘉文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运气很好。他很好,你也很好。你们在一起,很好。”
车停在机场门口。
林嘉文下了车,回过头,看着心素。
“心素,”她说,“祝福你们。”
然后她关上车门,走进机场,消失在人群里。
心素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十三
那天晚上,心素把林嘉文说的话,告诉陆之衡。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么说?”他问。
心素点点头。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心素,”他说,“你信她说的吗?”
心素想了想。
“信。”她说。
“信什么?”
“信你。”她说,“信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陆之衡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
“心素,”他说,“你知道吗,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
心素愣了一下。
“是吗?”
他点点头。
“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是。后来,是了。现在,很亮。”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十四
八月的时候,又有一件事。
是陆之衡的前妻。
她叫苏敏,是陆之衡大学毕业后结的婚,只维持了两年就离了。心素知道这件事,陆之衡跟她说过。但她不知道,苏敏会突然出现。
那天下午,心素正在工作,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卷发,化了很精致的妆,穿着一件很贵的连衣裙。她看着心素,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是心素?”她问。
心素点点头。
“我是苏敏。”她说,“之衡的前妻。”
心素愣了一下。
“你找谁?”
“找之衡。”苏敏说,“他电话打不通,我就直接来了。他在吗?”
心素摇摇头。
“不在。在公司。”
苏敏皱了一下眉。
“那算了。”她说,“你告诉他,我来过。让他给我回电话。”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
“心素是吧?”她说,“你挺好看的。不过,之衡喜欢好看的人,我知道。新鲜劲过了,就不好说了。”
然后她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十五
那天晚上,陆之衡回来得很晚。
心素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一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心素看着他。
“你前妻来过。”
陆之衡愣住了。
“什么?”
“苏敏,”心素说,“她来过。下午。”
陆之衡沉默了两秒。
“她来干什么?”
心素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你电话打不通,让你给她回电话。”
陆之衡拿出手机,看了看。
“没电了。”他说。
心素没有说话。
陆之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心素,”他说,“她说什么了?”
心素想了想。
“她说,”她说,“你挺好看的。不过,之衡喜欢好看的人,我知道。新鲜劲过了,就不好说了。”
陆之衡的脸色变了一下。
“心素……”
“没事。”心素打断他,“我不信她说的。”
陆之衡看着她。
“真的?”
心素点点头。
“真的。”
陆之衡握住她的手。
“心素,”他说,“我和她离婚八年了。八年里,我没见过她,没联系过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真。
“我知道。”她说。
十六
那天晚上,陆之衡打了很久的电话。
不是给苏敏,是给他的律师。他问律师,苏敏为什么突然出现,有什么目的,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律师说,可能是想复婚,可能是想要钱,可能是想找茬。让他小心点。
挂了电话,他回到卧室。
心素还没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躺下来,从后面抱住她。
“心素,”他说,“对不起。”
心素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遇到这些事。”他说,“林嘉文,苏敏,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我没想到,结婚之后,会有这么多麻烦。”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陆之衡,”她说,“你后悔吗?”
他摇摇头。
“不后悔。”
“那不就结了。”她说,“你都不后悔,我怕什么?”
陆之衡没有说话。
但他把手臂收紧了。
十七
接下来的日子,苏敏又来了几次。
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发消息,有时候直接来工作室。心素都让陆之衡处理,不掺和。但苏敏好像故意要让她知道,每次来都挑她在的时候。
有一次,苏敏说,之衡,我们聊聊吧。有些事,只有我们知道。
心素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陆之衡说,没什么好聊的。都过去了。
苏敏说,过去是过去了,但有些事,还没完。
陆之衡说,什么事?
苏敏说,你欠我的。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敏,”他说,“我不欠你什么。离婚的时候,你要的我都给了。八年了,我没打扰过你。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
苏敏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提醒你,有些事,不是结了婚就能翻篇的。”
她看了一眼心素,然后走了。
十八
那天晚上,陆之衡把过去的事,都告诉了心素。
他和苏敏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离婚的。他说,是他不好。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以为自己喜欢她,其实不是。结了婚才发现,不是那个人。
他说,离婚的时候,苏敏很难受。他给了她很多钱,把房子也给了她。以为这样就能补偿她。但现在看来,补偿不了。
心素听着,没有说话。
“心素,”他说,“你会不会怪我?”
心素看着他。
“怪你什么?”
“怪我以前的事。”他说,“怪我把这些麻烦带给你。”
心素摇摇头。
“不会。”她说,“你以前的事,是你的事。我要的,是现在的你。”
陆之衡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心素……”
心素打断他。
“陆之衡,”她说,“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话?”
“我说,”心素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信你。”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很紧。
十九
九月初,苏敏的事解决了。
她找陆之衡,是想要更多的钱。她的生意失败了,欠了很多债,走投无路。陆之衡帮她还了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香港。她答应了。
走之前,她来找心素。
心素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敏站在门口,没有化妆,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她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精致,那样得意。有点憔悴,有点疲惫。
“心素,”她说,“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心素侧过身。
“进来吧。”
二十
她们坐在客厅里,面对面。
苏敏低着头,不说话。
心素也不说话,等着她开口。
过了很久,苏敏抬起头。
“心素,”她说,“对不起。”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对不起。”苏敏说,“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是故意的。我嫉妒你,嫉妒他娶了你。我想让你难受,想让你怀疑他。是我不好。”
心素没有说话。
苏敏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知道吗,”她说,“我和之衡离婚的时候,我很恨他。我觉得是他毁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是我自己毁了自己。他没错,是我不好。”
她顿了顿。
“我这次来,本来是想报复他的。但他说,帮我。不问为什么,不让我还,就帮我。我忽然觉得,我恨了八年的人,其实一直是个好人。”
心素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敏站起来。
“心素,”她说,“他很好。你很好。你们在一起,很好。别像我一样,把好的东西弄丢了。”
她转身,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二十一
那天晚上,心素把苏敏说的话,告诉陆之衡。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这么说的?”他问。
心素点点头。
陆之衡没有说话。
心素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在想,”他说,“人都会变的。”
心素点点头。
“是啊,”她说,“人都会变的。”
她顿了顿。
“就像你,从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变成会煎蛋的人。”
陆之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呢?”他问,“你变了没有?”
心素想了想。
“变了。”她说,“从一个不会哭的人,变成会哭的人。”
陆之衡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是好事。”他说。
心素点点头。
“是好事。”
二十二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
香港的秋天,不冷,但风开始凉了。半山的树叶,有一些开始变黄,稀稀落落的,像在提醒人们,一年又快过去了。
心素接了一幅新画。
是一幅很大的山水,比周砚堂那幅还要大。送来的人说,是明代的,是他家的传家宝,想修好,捐给博物馆。
心素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山,水,树,云,和那幅画很像。但没有人。没有那个坐着等的人。
“这幅画,”她问,“一直没有人吗?”
送来的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有,可能没有。我看不出来。”
心素点点头。
她想,也许有些画,不需要人。
也许有些等待,不需要被看见。
二十三
那幅画修了两个月。
每天,心素坐在工作台前,一点一点地补,一点一点地染。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那些云,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她有时候会和画说话,就像和那幅画说话一样。
“早。”她说。
画不说话。
“今天天气凉。”她说。
画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吗,”她说,“我结婚了。”
画不说话。
但心素不介意。
她知道,有些话,说了,就够了。
二十四
十一月的时候,许安怡怀孕了。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心素,”她说,“我怀孕了。”
心素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许安怡说,“老周高兴疯了,在屋里转圈,撞到门框上,额头起了个包。”
心素忍不住笑了。
“那你呢?”她问,“高兴吗?”
许安怡沉默了两秒。
“高兴。”她说,“特别高兴。”
心素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感动。
那个说“再也不找了”的人,现在要当妈妈了。
人都会变的。
都会变好的。
二十五
那天晚上,心素把这件事告诉陆之衡。
他听完,也笑了。
“老周撞门框?”他问。
心素点点头。
“起了个包。”
陆之衡笑得更厉害了。
“等孩子生下来,”他说,“可以告诉他,你爸是撞门框撞出来的。”
心素也笑了。
笑完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之衡,”她说,“你想要孩子吗?”
陆之衡愣了一下。
“什么?”
“孩子。”心素说,“你想要吗?”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但不想勉强你。”
心素看着他。
“为什么是勉强?”
他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不是那种喜欢孩子的人。你喜欢的,是画。是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吵的东西。”
心素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更喜欢画。
更喜欢那些安静的、不打扰她的东西。
但孩子……
她不知道。
二十六
那天晚上,心素想了很久。
孩子。
她和陆之衡的孩子。
会长什么样?会像谁?会喜欢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说,画山水的最高境界,是画出山的心。
她想,养孩子的最高境界,也许是养出孩子的心。
让孩子有心。
有爱的心,有等的心,有相信的心。
就像那个人一样。
就像她一样。
就像陆之衡一样。
二十七
第二天,她对陆之衡说:“我们可以试试。”
陆之衡愣了一下。
“什么?”
“孩子。”她说,“我们可以试试。”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心素,”他说,“你确定?”
心素想了想。
“不确定。”她说,“但可以试试。”
陆之衡笑了。
他把她抱进怀里。
“好,”他说,“试试。”
二十八
十二月的时候,那幅大画修好了。
送来的人来取画,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
“朱小姐,”他说,“谢谢你。”
心素摇摇头。
“不客气。”
那个人捧着画,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又一幅画,回家了。
二十九
圣诞节又到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四个圣诞节。
第一个圣诞节,他们刚认识不久,他送蛋挞来,她煮面。第二个圣诞节,他们四个人一起喝酒,看夜景。第三个圣诞节,他们订婚了,许安怡张罗着办婚礼。第四个圣诞节,他们结婚了,许安怡怀孕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心素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灯火,想着这些事。
陆之衡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想什么呢?”他问。
心素想了想。
“想以前的事。”她说,“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笑了。
“那时候,你站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看那幅画。我站在门口,捧着木箱,不敢进来。”
心素也笑了。
“你那时候,看起来很紧张。”
“当然紧张。”他说,“第一次见你,怕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说,“越来越紧张。怕你不理我,怕你赶我走,怕你不让我来。”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呢?”
“现在,”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不紧张了。”
心素笑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是我的了。”
三十
圣诞夜那天,许安怡和老周来了。
许安怡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走路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宝贝。老周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累不累,一会儿问她饿不饿。
心素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老周,”她说,“你这样,她会烦的。”
老周摇摇头。
“不会。”他说,“她不烦。”
许安怡在旁边点头。
“对,”她说,“我不烦。”
心素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有孩子,是羡慕他们那样。
一个人紧张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不觉得烦。
多好。
三十一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远处的海,还是那样黑黑的。但心素觉得,今年的夜景,比往年都美。
因为人多。
因为热闹。
因为有笑声。
“心素,”许安怡忽然说,“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就出生了。”
心素点点头。
“嗯。”
“你们也要加油。”许安怡说,“争取明年,你们也添一个。”
心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争取。”
陆之衡在旁边,也笑了。
三十二
新年的时候,心素又接了一幅新画。
是一个老太太送来的,说是她年轻的时候画的,想修好,留给孙子。画不大,是一幅小山水,山不高,水不深,但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能看出画的人的心情。
心素看着那幅画,很喜欢。
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那个老太太说话的样子。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很喜欢画画。后来结婚了,生孩子了,忙了,就不画了。这幅画,是我最后画的。一直留着,舍不得丢。现在老了,想修好,留给孙子。让他知道,他奶奶,也会画画。”
心素听着,心里有点酸。
那些为了生活放下画笔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像这个老太太一样,老了,还想留一点念想给后人。
也许不像。
但她知道,每个放下画笔的人,心里都有一幅画。
一幅没画完的画。
三十三
那幅小山水修了一个月。
心素每天看着那山,那水,那树,想着那个老太太年轻时的样子。她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以后的生活吗?在想将来的孩子吗?在想那些没画完的画吗?
心素不知道。
但她想,也许那个老太太,也在等。
等有人看见她的画,等有人知道她也会画画,等有人把那幅画修好,留给后人。
等到了吗?
等到了。
她来了。
三十四
画修好的那天,老太太来取画。
她捧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眼眶红了。
“像,”她说,“像我以前画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心素。
“朱小姐,”她说,“谢谢你。”
心素摇摇头。
“不客气。”
老太太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又一幅画,回家了。
三十五
那天晚上,心素躺在床上,睡不着。
陆之衡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想什么呢?”他问。
心素想了想。
“想那些画。”她说,“想它们都回家了。”
陆之衡点点头。
“是啊,”他说,“都回家了。”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陆之衡,”她说,“你说,家是什么?”
陆之衡愣了一下。
“家?”
“嗯。”心素说,“家是什么?”
陆之衡想了想。
“家,”他说,“是有你的地方。”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很亮。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就是答案。
家,是有他的地方。
也是那些画,回到的地方。
三十六
窗外的夜很深。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
心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那些画,都回家了。
那些人,都等到了。
而她,也回家了。
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