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彩虹十二中（1-5） 想炸学校的 ...
-
走廊一面是教室，另一面是一排推拉式的窗户，半开的窗外是茂密不透气的高大树林，正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你不是那个摔倒的幸运儿嘛！我是科琪，昨天来的。”科琪靠在窗沿上，回头和碎花裙女孩笑着打招呼。
钟意才看见他正脸，瞅着比她想象得更年轻，穿着校服几乎没什么违和感，有些书卷气，棕色的眼睛溜圆，小狗似的扑闪扑闪，是蛮可爱的长相。
大巴车上确实没有这个人。
“我，我的ID是当时乱起的，你们叫我尹小夏就行。”
尹小夏气质文静，眼皮薄薄的，脸形略长但很圆润，她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仍然有些慌乱，说完名字后马上局促地看向两人。
科琪关心道：“你刚刚摔得没事吧？”
“啊，没事，没事。”
尹小夏的双膝和掌心都糊着一片血迹，但那并不来自她自己，有那层厚厚的红色枯叶作为缓冲，即使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这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伤口，反而是死掉的那两名玩家的血似乎渗透了地面，通过枯叶洇上了她的纱裙。
但她大概并不在意这些，六神无主地看着科琪，眼里有泪珠打转，声音略带颤抖。
“你刚刚说你是昨天来的，那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真的在游戏里吗？刚刚那些人都死了，这是真的吗？”
钟意没工夫安慰尹小夏，科琪拍了拍她的肩膀，虽然他不擅长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的话唠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他把给钟意讲的事情又给尹小夏讲了一遍，也递给她一张“游戏攻略”：“你们都成功找到班级了，真是太棒了！不枉我昨晚在宿舍就抄了两份，哈哈。”
二年二班、三班在走廊同一侧，和其他班级隔着楼梯和大厅，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此时楼梯这边只有他们三个人并排靠窗台站着，那边也隐约看到四五人聚堆在说着什么，大概是二年四班、五班的玩家。
科琪朝走廊远处聚堆的其中某位认识的玩家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向三班隔壁的二班门口：“隔壁二班今天还是没有玩家，他们班一定是风水不好。”
“那，那一班呢？”尹小夏抹干了眼睛，抽着气问。
“一班——额，小明？”
科琪才注意到刚刚还站在旁边的钟意已经没了踪影。
钟意正站在拐角后的走廊尽头，站在那扇没有门牌的门窗前，好奇地往里看。
那竟然是一间教室，里竟坐满了学生，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脊背挺得笔直，长着一模一样看不清五官的脸。
可偏偏在钟意看过去的瞬间，所有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无数双眼睛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门外的她。
那些模糊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死寂的、冰冷的，紧紧黏在她身上。
钟意不自觉间皱起脸，移开视线。
好恶心的场面。
视线移到门框上，才发现原来头顶其实写有“三年级”的小字。
于是她忍着厌恶又看回去，这次她盯住了那里——这种景象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静止，不管过了多久，也不管钟意怎样动作，这些学生都整齐地、完全静止地盯着她，是一种像是蜡像、照片一样的虚假感。
“怎么了？”
钟意听见科琪的呼喊，从拐角走出来。
“没事没事，没看着你吓了一跳，那里就是一班，怪吓人的。”科琪接上了刚刚对尹小夏的提问，
“那里没有玩家，和其他班级不太一样……不过我们也进不去，这三个班级是关闭的，大概是游戏里的背景板、空气墙之类的？”
钟意心说也是，那门连把手都没有。
“这样啊……”尹小夏点头，端着科琪给的攻略问道：“这上面说晚上要考试，那我们上课要学什么呀？”
“什么都学，不用在意，看这儿，”科琪指向攻略中的其中一条：“与NPC交谈可触发支线任务获得小红花，一朵小红花可抵消一次惩罚。”
钟意了然：“所以考试用小红花就可以了吗？”
科琪打了个响指：“没错，不光考试，我们犯的所有错都可以用小红花抵消，所以我们一整天只需要在教室坐着、下课出来、中午吃完饭去找NPC接支线任务、晚上回寝室躺着就可以了，很简单对吧？”
“哦对，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些食人树，但是只要按照攻略里的方法做，自己小心一点，也没问题的。”
尹小夏拧紧的眉头逐渐松懈下来：“听起来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可怕了……”
“对吧，上课时候老师也不会离开讲台管你在干什么，所以现在我们只要严格遵守两点，上课时候禁止开口说话、下课时候必须离开教室就可以了！”
尹小夏郑重点头：“好。”
“说起这个，还有个怪事呢。”科琪两只胳膊一使劲儿，踮脚坐上了窗台，朝教室努了努嘴。
“你们看第二排那两个男生，他们是不是在玩井字棋？”
钟意追着科琪目光看过去，教室仍然空旷，只白色窗帘有细微颤动，大约是有微风顺着窗檐吹起来。
学生们不是在下课铃响时就消失了吗？他们在看什么？
她感到不对劲。
“诶，真的是啊，”尹小夏看见熟悉的事物下意识挺高兴，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我上学时候叫这个三子棋，没想到这里的NPC也玩这个。
“你不觉得奇怪？”
尹小夏表示不解，她上课太紧张，没怎么注意其他学生，不知道哪有问题。
“昨天那个课我一点也听不懂，上课又不能聊天，实在是太——太太无聊了，因为中午已经弄到小红花了，所以下午上课的时候吧，我就有点溜号。”
随后他打了个响指，“你们看过《薯条传》吗？”
钟意和尹小夏纷纷摇头。
“可能你没太关注这些，是个最近蛮火的剧。昨天我那个位置前面有个NPC，她竟然在课桌底下偷偷拿出来手机看，就在看这个！”
“啊？”尹小夏小声惊呼。
“你确定？”钟意不可置信。
“我确定。昨天我甚至跟着看完了两集，她追剧进度没我快，那两集还是我看过的。”
“我以为我都已经死了，不在原来的世界里了，”尹小夏往身后的墙壁后退一步，“可这样的话……”
“要不说邪门呢，我问过之前在咱们班带我的那个前辈，但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
尹小夏苦笑，“真希望我在做梦，就是不知道怎么能醒过来。”
“人怎么能同时在同一个梦里呢，难道我是你梦里虚构的人，或者你是我梦里虚构的人？”
科琪揣在裤兜里的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感觉挺疼的。
“也或者我们都是小明梦里的人？”
钟意目光呆滞，眼神迷离，她怔怔地看着教室方向，没接话。
不同于自己所看见的那些僵硬、扭曲，动不动就消失，压根儿称不上是“人”的诡异生物，她猜在科琪和尹小夏那里，教室应该是一直坐满的，那是一群再平常不过的中学生。
“后边黑板报上的字也太丑了。”
“还挺怀念的，我小学时候班里的黑板报就是这种风格。”
钟意再看看自己的教室，那只有了无生机的黑白色，除了讲台后面有块小黑板，四面墙上都干干净净，倒像个宽敞明亮的牢房。
为什么？
如果这诡异世界里的东西跟现实是连通的，难道科琪和尹小夏眼中的世界完全是幻觉吗？不，她所见的也未必是真实的……
“叮铃铃——”
铃声响起的瞬间，钟意见到的教室再次毫无过度地成为诡异的学生课堂，就好像被“撤回”了下课时对教室学生的“删除”。
——
老师是在铃声结束的一瞬间从教室前门出现的，他直奔讲台，课程内容从达达主义到量子纠缠，意大利面配42号混凝土，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正在讲课的老师是个老头儿，高高的颧骨，三角脑袋由一条胳膊一般粗长的柔软脖子所连接在肩膀上。
一边讲课，长长的脖子就一边不断弯曲，涌动着把脑袋从这边送到那边，黏稠的嗓音像角落里的湿拖把，浸着发酵的液体来回穿透左耳与右耳之间的甬道。
没有五官的学生站起来回答问题，没有手的同桌热情地给他鼓掌，这种糟糕的邪典场面让钟意觉得难受极了。
窗外的阳光像是朝眼睛大肆开屏的牙科照明灯，这些苍白的、均匀的光投射进来，钟意拒不抬头，只望着游戏攻略那张纸出神。
这会儿她脑子里一会儿飞出来小时候最爱吃的草莓味棒棒糖，一会儿又冒出来中考时候暗恋她的小男同学，一会儿又冒出来她今年先提的车，一会儿又冒出来对她微笑的胡老师，甩也甩不干净。
于是等一股阴寒的气流从背后缓慢飘过，她才觉得四周出奇的安静。
“小明同学？这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钟意被这声音激得一激灵，侧头寻去，只见一道影子，她又追着影子朝正上方抬头。
一张黝黑的老脸出现在她眼前十公分的位置，那咧到耳根的笑容使他脸上的沟壑又细又密，挤着五官成为夸张的诡异模样。
在科琪口中“从来不会离开讲台、不会管玩家在做什么”的老头儿，竟不知什么时候从讲台走了下来，且已经绕了教室一圈。
他的身体还在科琪桌子旁边，细长的脖子却已经把脑袋伸到钟意头顶，松弛的皮肤和用力过猛的笑使他的眼眶里出现数道幽深的缝隙，钟意不知道他的眼球藏在哪里，只感觉他正与自己对视。
科琪比钟意还紧张，他双掌有些颤抖地放在腿上，紧紧盯着面前的诡异场景——
白发黑脸的老人像公鸡一样，任凭长长的脖子怎样蜿蜒着蠕动，身体依旧在往前走，一颗骇人的头颅却凭空静止在原来的位置上，无一丝颤动。
钟意抑制住想扇这怪物老头几巴掌的冲动，盯着老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五花肉，直到他的身体已经回到讲台上，俩人依旧僵持着。
“小明同学，你刚刚难道没有认真听课吗？”
钟意不回话——上课不能说话，哪怕是对老师也不行。
“老师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难道做什么和课堂无关的事了吗？”
“怎么不回答老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熬鹰似的一人一怪应该都很累脖子，还是脖子更长所以更累的老师先收回了笑容。
“看来小明同学对这个知识点掌握得不太好，要注意听讲。”
老头的脑袋离开了钟意，但他伸长的脖子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去，一边讲课一边在教室前四五排的范围里飞来飞去，恐怖又滑稽。
教室里的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却也半点比不上之前那样安心，只得老老实实听课。
尤其是科琪，搞得他连前排NPC课桌里又开始播放的薯条传奇看都没看一眼，时刻观望着老师，一不小心又听进去好几道题。
——要警惕着头顶别什么时候也飘个脑袋，如果被吓着导致不小心叫出声就完蛋了。
钟意则是愈发觉得烦躁，细数这一连串事情，只觉得自己半点消停不了，处处都被垃圾游戏针对。
好烦。
活着真遭罪。
